第37章 圣彼得堡的风-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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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莉莉丝邀请乔雾去骑马。
苏致钦的庄园面积很大,像个巨型的独立城堡,乔雾平时主要都在前厅活动,莉莉丝带她去别院的马厩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了财富的力量——一望无际的马场,草地上积雪未融,木棚的马厩蔓延在视野的尽头。
莉莉丝给乔雾挑了一皮温顺的矮脚马,带着她绕着马场周围溜达。
莫斯科的二月仍有絮絮飘雪,她们披着貂绒斗篷,自然也不觉得冷。
雪花落在睫毛上,能感受到微凉微湿的重量。
乔雾觉得莉莉丝有心事,便问她为什么闷闷不乐。
漂亮的小公主抿了抿嘴,告诉她,自己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见不到卓娅了,她走得太匆忙,她甚至来不及去机场送她。
虽然不喜欢卓娅,但乔雾并不能在莉莉丝面前,过分表露自己的好恶。
不过乔雾确实没有在午餐的时候,见到过卓娅。
“她要去哪里?”
莉莉丝叹了口气,呼出来的白雾迅速消散在雪中:“波兰、捷克、瑞典?我不知道维克多愿意要她去哪里,哎,蒙德斯基叔叔都开口求情了,也没有用。”
乔雾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莉莉丝:“她让维克多不高兴了呗,具体是为什么,乔雾你知道吗?”
乔雾只觉得对方看向自己的目光别有深意,但她两手一摊,诚实地表达了自己对此并不知情。
莉莉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反正六年前她就被维克多送去过捷克,她是去年夏天才回的莫斯科,不过这待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乔雾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相比起六年前那次,至少今天维克多的心情不错,估计我明年就能见到卓娅了,”莉莉丝骑着马走在她前面,忽然回过头,神神秘秘地对乔雾“嘘”了一声,“这个事情,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乔雾不知她要跟自己讲什么秘密,本能地点头应允。
“你有见过维克多生气吗?”
“就是那种真的生气,毫无体面的那种?”
乔雾认真地想了一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苏致钦大多数时候都是彬彬有礼的温和模样,在外人看来,他教养极好。
而哪怕他真要作恶的时候,也是偏执的、变态的,跟“生气”这个词,扯不上任何的关系。
莉莉丝洋洋得意地摇了一下自己手里的马鞭。
“我见过,唔,确切来说,我是在花园里偷听到的,那年我才九岁。”
“六年前,卓娅不知弄丢了哥哥什么东西,反正是个特别不值钱的一个小玩意儿,哥哥嘴上没说什么,但那段时间对卓娅的确不冷不热的,卓娅为了表达歉意,就送了他一个跟我现在年纪差不多的中国小女孩,然后,那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发脾气。”
莉莉丝惋惜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幸亏是被我看见,不是被父亲,毕竟完美的继承人是不能轻易发泄情绪的,这样太容易让人踩中弱点了。”
乔雾不太理解这种家庭的生存环境,喜怒哀乐应该是人之常情,而那时候刚刚成年的苏致钦,他的愤怒似乎都不被允许。
“我猜哥哥生气,多半是因为被卓娅猜中了隐私,但是作为布特洛维奇家族忠诚的一份子,我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继承人有恋//童这种不太体面的癖好的。”
乔雾:“……”
乔雾原本同情苏致钦的一颗心,在“恋//童”这两个字里,“啪叽”一下,摔成了浆糊。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开口,但我可以用我的身体力行,明确、坚定地告诉你,他肯定不是。
他对待像我这样的成年人,一个月的花样都能不带重的。
乔雾复杂地看了眼名侦探柯南附体的莉莉丝,艰难地抛出了一个假设:“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觉得那天自己被卓娅给冒犯了,所以才生气的?”
但凡三观正常的成年人,被自己的姐妹做这种没有道德底线的暗示,都会很生气的对吧?
“哦?”沉醉于推理的莉莉丝微微一怔,思衬了一会,说:“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是这个解释的话,就不是很酷。”
乔雾:“……”
我需要吸个氧。
这个“布特洛维奇”家族的三观,有点问题。
“不过,为什么会被冒犯呢?”
“难道不应该及时行乐吗?毕竟他们比谁都清楚,布特洛维奇家的男人,活不过40岁,纵欲、酗酒、冲突、斗争,地狱总会有各种方式去迎接他们,然后又会有新的继承人来接替他们。”
“他们根本无法离开俄罗斯,因为一旦离开这片安全的雪国,他们就会像没有根的玫瑰,光靠水的养分,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存活下去。”
当莉莉丝能够毫无负担地说出自己的哥哥活不长久这种话的时候,乔雾握着马缰的手指开始僵硬,貂绒斗篷下的身体都感受到了积雪蔓延的寒意。
她忽然想到了诺大的庄园,那8根巨大的承重墙上,用昂贵的黄金锻造的柱子。
灿金奢华的城堡,也不过是一座用黄金打造的无形牢笼。
马蹄踩着雪,无声地踏在青砖石路上,茫茫雪原,没有人迹,只有马蹄印。
莉莉丝掰着手指数着她知道的各种亲戚的死法,有死于战火交易的舅舅,死于不明疾病的父亲,也有死于枕边美人的爷爷。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不留任何女人过夜,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都想活命,所以这就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
“……”
乔雾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听到这些话的心情。
虽然迄今为止,两人睡在一起机会并不算多。
但苏致钦的确在夜晚的时候非常容易惊醒。
她起初只是以为他浅眠,不然为什么她每次夜里起床喝水的时候,苏致钦都会恰好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但如果莉莉丝没有在误导她,那么管中窥豹,他或许只是对于危险的天然警觉。
莉莉丝忽然转过脸,认真地看着乔雾:“万一出什么事情,你也会死的。”
没有平时那样嘻嘻哈哈开玩笑的轻松,她甚至用了一种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目光,像是能够洞察一切。
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卓娅让她好自为之。
乔雾:“……”
在某种程度上,她需要对她的“雇主”保有敬畏之心。
乔雾眨了眨眼睛,抖落压在睫毛上的细雪,笑道:“那我应该让先生,给我多买几份保险。”
莉莉丝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乔雾,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玩的人。”
她握着胸口的十字架,衷心祝愿道:“愿主能够保佑你,长命百岁。”
-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晚上,阿芙罗拉带着莉莉丝离开庄园的时候,询问乔雾年底是否有时间一起去摩尔曼斯克。
乔雾如实回答:“得看学校里课程的安排情况。”
莉莉丝皱了皱鼻子,央求乔雾务必向学校里请出假来,她说自己并不爱跟捷里别尔卡当地的女孩子打交道,如果她愿意去,整个旅途有人聊天,就一点也不会无聊。
漂亮的棕发小公主说得情真意切,听得乔雾都有点动摇。
苏致钦抱着双臂,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莉莉,哪怕乔雾作为新手参加狩猎,你的排名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突然被cue到的乔雾一愣,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但莉莉丝的脸却瞬间就像被人迎面踩了一脚,苦哈哈的。
阿芙罗拉笑着拉走了坏心眼的小妹妹,并让他们早点休息。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乔雾总觉得,阿芙罗拉临走前,落在苏致钦身上的目光,有种说不清的忧心忡忡。
深夜十二点,乔雾看着妈妈的油画,觉得眼前那个曾经熟悉的南法小镇的港湾,都恍如隔世。
没想到五年以后,自己居然有重新、近距离看到它的机会,而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一个为了拍卖会入场保证金发愁的穷学生。
她默默计算了自己现在户头上分文未动的存款,计算着阮士铭将妈妈的第二副油画拿出来售卖的可能。
除了《南法的早晨》,阮士铭当年从她手上还骗走了妈妈的另一副油画《梧桐树下的晚餐》,那幅油画里的布景和构图,她现在已经有些记忆模糊,隐约只记得当时画里的模特有两个人,一个是她自己,而另一个人,却不记是谁。
油画的背景似乎是一家路边的甜品店,傍晚四五点的光景,夕阳将云霞染色,坐在自己对面的人给店长递还菜单。
店主是个英国人,他很放松地跟对方聊气候聊物价,最后谈及食物时,她很清楚地记得,那个人微笑着看着她,用了“share”这个单词。
他愿意跟自己分享食物。
欧洲的餐厅一般供应一客一例,而西方人也在饮食习惯上,因为人跟人之间固有的边界感,更擅长自己吃自己的,互不相干,不像国内,一整个桌子布菜,谁都可以对感兴趣的食物夹上一筷子。
乔雾皱着眉想着到底是哪个好心人愿意跟她分享新鲜出炉的熔岩芝士蛋糕。
门外传来爪子扒拉门缝的声音。
乔雾打开门,站在路易斯旁边的,是穿着睡衣抱着枕头的苏致钦。
男人的脸上露出诚恳的歉意,告诉她,路易斯近来的卫生习惯不佳,尿脏了他的床铺,导致他无法安然入睡,所以不得已才来打扰她。
一眼看穿对方心里小九九的乔雾,面无表情地问他为什么不找索菲亚更换床单。
苏致钦用一种“都这么晚了打扰人家休息是不是不太好”的逻辑善意地提醒了她。
“所以您来找我就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对吗?”
“相比起索菲亚来说,”苏致钦顿了顿,微笑道:“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而且,至少昨晚,我也对你施以了援手。”
意思就是我昨晚收容了你,你今晚也有义务收容我。
但乔雾深吸一口气,昨晚被各种花式橄榄的经历,让她丝毫不敢在这个话题上掉以轻心。
她企图唤起对方在这件事情上少有的良知:“先生,您确定您伸出的,真的是援手吗?”
苏致钦沉吟半响,认真问道:“我确实也伸出了其他东西,但我认为,昨晚的乔乔也是开心的。”
乔雾:“……”
黑暗当中凌乱、炙热的画面在瞬间冲进乔雾的脑海,她满脸通红,大脑都有片刻的当机。
苏致钦含笑的目光从她发红的耳朵尖,轻飘飘地落在她摆在墙角的油画上。
男人的脸上仍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温和:“另外,我以为你会感激我今天特地帮你找油画的事情。”
乔雾一时语塞。
道德绑架是吧?
乔雾抿着唇,正想告诉他,作为同样没心肝的人,她乔雾,不吃这一套。
却见他忽然微笑着对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那条被平平整整叠好的、乔雾睡前必须拥有的橘色发带。
乔雾:“……”
被拿捏了。
苏致钦的笑容诚恳而谦和。
“不知道我能不能用它来交换你房间的通行证?”
乔雾抬了一下眉毛,犹豫了三分钟,给他让了路。
“希望今晚您不要让自己微薄的信用彻底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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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但刚刚钻进丝滑的云被里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觉得冷,但今晚,因为里面提前躺了苏致钦,洗漱完的乔雾上床后,居然直接跳过了捂暖被窝这个耗时两分钟的过程。
她睡前不喜欢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她喜欢留一道小隙口,让房间里透进光来。
她侧着身,背对着苏致钦,看着窗前的地毯上落下的、斜长的月影。
房内寂寂无声,直到苏致钦主动打破安静。
“乔雾,你是打算把你妈妈的油画,挂在你房间里吗?”
“是啊,不然呢?”乔雾侧过身,跟苏致钦面对面,“我的公寓太小了,那栋楼里人来人往,也不安全。”
“我到时候毕业回国的时候,再把它带回去,可以吗?”
她以为他是想跟自己聊天,等了半天,却发现苏致钦若有所思地微垂着眼帘,半响都没有说话。
乔雾以为对方是想休息,便也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酝酿出了轻微的困意,忽然听见他叫了声她的名字。
两个简短的音节,在他略低的音调里,有一点闷闷不乐的尾音。
“你可以在这个庄园里,挑个其他的房间把它挂进去。”
“为什么?”
苏致钦沉默了半分钟:“因为在你妈妈眼皮底下,做一些事情,会让我很有负罪感。”
那你就别做。
乔雾改侧卧为平躺,翻身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他,她打着哈欠,没什么诚意地道了个歉:“先生,您又不认识她,您既然都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就不要有这么强的的代入感了。”
沉默再次蔓延。
直到黑暗里,有被子摩擦发出的稀松声。
有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喷在她的脸上。
乔雾睁开眼睛,发现苏致钦单手支着脑袋,靠在枕头上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另一只手放在云被外,借着皎白冷柔的月光,能看见他睡衣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凸起的骨尖有一种清冷的性感。
“乔雾,我无意冒犯,但假设,我是说假设,如果你母亲还活着,你觉得她现在看到我们这样的关系,会说什么?”
乔雾花了点时间,终于从困倦中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打开那只试图拉下她睡衣吊带的手,义正言辞道:“臭小子,今天是星期六,别想碰我的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