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圣彼得堡的风-31
030
上半场的拍卖在“四千万”的落锤声里结束。
陈淑玉内疚自责,难过地红了眼眶。
孙廷一边要安慰妻子,一边还要教育不省心的儿子——看看他乱七八糟谈的恋爱,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
但还不等孙廷开口,孙少飞已经顺着离坐的客人,匆匆走出了拍卖场。
孙少飞打开跟乔雾的微信聊天对话框,最近的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再往上都是他单方面发的质问,而乔雾自打那天在玫瑰花房跟母亲闹翻之后,除了一句“对不起”之外,便再也没有回应过他。
他皱着眉用力敲字。
【孙少飞:乔雾,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把消息发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把他拉黑了。
孙少飞气得要命。
他不知道这时候要上哪找乔雾,通往顶楼的客厅被专人封锁,他作为普通区的竞拍者根本也上不去,他无奈之下,只好凭着他对邮轮路线的熟悉,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行进。
-
孙少飞找到晓静的时候,正在甲板上抽烟小憩的晓静刚刚听完乔雾发过来的吐槽。
——无耻吧这人,我给他递汽水,他硬跟我说这个味道不对,我看不是汽水的味道不对,明明是他舌头不对!
——我都成年了还不能喝酒?他管我?他居然敢管我?
——我现在进酒吧,谁敢看我身份证,我都能把那个人揍到鼻青脸肿![无敌喵喵拳.gif]
——不过让孙少飞妈妈那么高的价格拍走油画,真的好爽啊!我都不知道要用什么办法还她那两万钱,这种不义之财,我打算捐给老师的寺庙做香火钱!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已经打算跟我一拍两散了,结果我现在觉得他还是想继续耍着我玩。
——我严重怀疑他是不是之前的一个月被人下了降头。
——果然男人心海底针,他现在跟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男人这个物种真!的!太!神!奇!了![抽风的青蛙.gif]
晓静弯了弯唇,低着头敲字:可能是你比较令人难忘。
“晓静。”
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她。
晓静在昏暗的廊灯里看清来人,颇为意外地挑了一下眉,她从拍卖官的休息区出来抽烟,没想到会在这种没人的角落里碰见他。
她在后补席位目睹了乔雾和孙少飞竞拍的全部过程,这时候望着男人的眼睛多了一丝同情:“恭喜你们拍到了想要的藏品。”
孙少飞艰难地动了动唇:“乔雾是被人包养了吗?”
被抛弃、被轻贱的屈辱感在胸腔里肆意冲撞,他发现,他可能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过那个聪明听话又上进的小导游。
晓静往扶栏外抖了一下烟灰,笑道:“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位先生是对她一见钟情,他付出了很大的耐心才获得乔雾的信任。”
孙少飞胸膛用力起伏了两下,旋即轻蔑地“切”了一声,脑中浮现出他留学时,那些女留学生所委身的西方金主们——香水也难掩的体味,以及那些男人脸上黯淡又丑陋的老人斑。
他只觉得胃里作呕,毫不客气地贬低道:“SugerDaddy是吗?陪在这种老男人身边,你都不替她觉得恶心吗?”
他记忆里那个乖巧、自爱、干净的女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自甘堕落,她为什么下贱至此!
他以前真的是瞎了眼!
“孙少飞,你错了,我必须告诉你,”晓静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孙少飞,“接纳乔雾的那位先生,不仅年轻英俊,他还相当绅士——至少,他在吃不到葡萄的时候,不会认为葡萄是酸的。”
孙少飞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更重要的是,他非常宠爱乔雾。”
他甚至愿意吃掉乔雾做的诡异蛋炒饭,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个地步。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绝对是条好汉。
晓静吐了口烟,忍住没把这句话补全,在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里,缓慢而致命地补了最后一刀:“他对乔雾的喜爱,你不是也看到了吗?”
他愿意一掷千金供乔雾挥霍。
孙少飞攥紧了身侧的拳头:“你!”
-
下半场的拍卖在经过了半小时的中场休息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陈淑玉身体不舒服,孙廷舍不得妻子难受,便提前离了席,但离开前,他警告自己的儿子不要再惹事端,免得节外生枝。
孙少飞魂不守舍地坐在座位上,恨恨的目光盯着顶楼所在的半开窗台——
晓静告诉他的信息,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不会有这样的人,会接纳乔雾,她不过就是一个肮脏、低劣的骗子!
而当事人乔雾,正坐在窗台旁边,低着头看晓静十五分钟之前发的消息。
晓静把孙少飞来找她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不忘感慨还好他们分手分得早,不然这种“得不到就毁掉”的心理,实在是有点狭隘,有点变态。
【晓静:对了,你妈妈的那副油画,我同事跟我都分析,价格应该不会太高,因为拍卖前的那个布展,来打听的客人就不是很多,你要是运气好,指不定可以低价捡漏。】
乔雾算了一下自己的余额,扣除拍卖的手续费和税费,她的叫价上限是在六千万卢布,这已经比晓静当初预估的成交价还多了两千万,这么一算,妈妈的油画,她多半十拿九稳。
乔雾胜券在握,心情大好。
就连别的作品的拍卖都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今晚佳士得并没有准备什么传世名作,都是一些现代作品,纯用于艺术市场流通的一次交易,所以作品普遍的成交金额都在二、三千万之间,而上半场的压轴作品能拍到四千万,这是谁也没想到的事情。
直到拍卖的大屏幕里出现《南法的早晨》,舒缓的钢琴曲目伴着温柔的女音解说——“夏日清晨的渔港水雾缭绕,一轮温暖的红日拖着海水,在橙黄的波光里冉冉升起,阳光经过雾气的折射,轻而软地悬浮在空中,围绕在港口若隐若现的船只上。”
当拍卖官报出起拍价50万这个信息后,乔雾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妈妈擅长的技法和色彩搭配,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多少年。
乔雾用晓静教她的加价心理暗示法,成功将金额压在三千万以内。
在候补席上的晓静对她递了个肯定的眼神。
许是在场的人都忌惮于顶楼的客人,竞价者寥寥,就在拍卖官准备落锤时,却忽然又出现了举牌者。
拍加价格被叫到了四千万。
晓静在看到出价人时,忽然脸色一变。
乔雾不知道晓静看到了什么,只能用之前的拍卖价格,如法炮制地喊价,但不知道这是从哪冒出来的程咬金,像是故意折腾她似的,就是五万五万地加价。
对方喊价永远都只比她多五万。
其实这种行为在正式的拍卖场合,很像是两个人在互相抬杠,非常不礼貌,甚至有恶作剧之嫌——就像她先前针对陈淑玉。
几个回合下来,价格已经四千万到了五千万。
时移世易,她居然体会到了一个小时前,陈淑玉的焦灼。
越来越逼近预算上限,让乔雾实在有些沉不住气,她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如何,看着晓静一脸纠结的目光,她越发好奇到底是谁在故意捣乱。
她探身出去的时候,搁在窗台上的手机忽然被一条消息点亮。
【+86187xxxx1363:你手上钱够不够啊?我准备得也不多,也就七八千万左右吧,应该能跟你玩挺久的。】
【+86187xxxx1363:啧,这俄罗斯的卢布挺不值钱的啊,这幅画也抵不过西渝市中心半套房子的价格。】
乔雾的目光落在她正下方位置的方桌上的时候,脑袋像被重物给用力锤了一下——阮笠坐在一个非常非常不起眼的角落里,偏角光线微弱,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他,而他此时正抬着下巴,一脸小人得志地对着她露出挑衅意味十足的笑。
乔雾又追加了五百万,可她回信息的手却开始发抖——“你想怎么样?”
【+86187xxxx1363:找个日子给你妈烧过去咯,你不会真以为我那天是在跟你开玩笑吧?】
【+86187xxxx1363:你之前得理不饶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也有今天?】
他在报复她之前旅行社里,对他痛打落水狗的行为。
乔雾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阮士铭没有这么大方,会随随便便给自己这个傻逼儿子这么多钱挥霍。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86187xxxx1363:你也别害怕,其实就是王叔叔想你,他想买点东西送你,但人家公司走不开,我就来代劳而已。】
拍卖的最终价停在六千五百万。
晓静担忧的目光落在垂着脑袋颓唐地站在窗口的身影上,她知道,自己的好友已经无力再追加。
眼泪落在左手腕上那条细长、刀口凌乱的伤疤上,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挫败感终于将乔雾彻底压垮。
“乔雾,你在哭什么?”
当男人温和而怜悯的声音从身侧响起的时候,乔雾于仓惶中抬起脸,她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用力抓住他的西装衣襟。
她一边哭一边喘气,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命运真的会有暗中的馈赠,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获得它。
可是她明明已经什么都不要了,她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她知道错了,她不应该傻乎乎地相信别人,不应该在车祸之后,病急乱投医地接受陌生人的示好。
老师总说善恶有报,他让她一定要活着,要好好地等,但为什么那些人像是永远不会受到报应一样,可以这样肆意地逍遥法外。
苏致钦垂着眼帘看着她,出神地想,她为什么会这么爱哭,这明明跟他印象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胃痛了也会哭。
吃到甜粥也会哭。
被做痛了还是只会哭。
“乔雾,你不应该是这样的。”
男人声线沉和而冷静。
乔雾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是的,她不应该这样的。
但她根本控制不住,她抽噎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像一个努力了很久却依旧吃不到糖的小孩子,赖皮地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放,就连指节都开始发白。
苏致钦冷漠的视线扫过底层仰望的人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乏味、无趣到让人根本提不起了解的兴趣。
他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他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抽走了竞价的圆牌——
“两亿。”
顶楼的客人终于现身,终于带来了整场拍卖的最高价。
最高的、最不可思议的一次加价。
全场哗然。
两亿一次。
两亿两次。
没人会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价了,就连拍卖师也知道这个价格对于这幅名不见经传的油画来说,已经溢价太多太多了。
不会再有人不自量力地竞价了。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喊完了价,然后一锤定音。
拍卖候补席的晓静在片刻的不能置信后,回过了神,她按住胸口替好友彻底松了口气。
她见过规规矩矩拍卖规则来竞价的客人,但像这样财大气粗,直接在拍卖金额上前加数字后加零的竞价方式,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阮笠怔怔地看着大屏幕上已经被快速切掉的图片,他尚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但他想要的东西已经没了——在搞什么鬼?
后续的拍卖按正常的速度进行。
两亿的插曲仍旧在桌与桌之间被窃窃讨论,惊叹、不可思议,但最引人津津乐道的,却是那位从不公开露面的先生。
然而在一众人的歆羡、称赞里,坐在东南偏角的客人却那么格格不入。
孙少飞始终保持着一种仰头的动作,用一种怨恨、恶毒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顶楼的包厢。
他的位置并不算太好,所以从他的角度,虽然无法看见晓静说的那个男人的全貌,但他能看到那个男人露出的干净、紧致的下颚线。
必然是年轻的。
收窄的下巴,骨骼线条硬朗。
必然是英俊的。
没有任何干枯衰老的皮肤,以及松弛发福的身体。
他想象当中那个苍老可怖令人作呕的西方老男人并不存在。
更要命的是——
他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被熨帖得笔挺工整的西装裤,都被他捏皱,他根本无法控制的嫉妒在胸腔里肆意冲撞,最后全变成怨恨和不甘,因为不管他是否愿意承认,顶楼的那位客人,他举手投足的气度,与生俱来的倨傲和贵气,都彻底照得他自惭形秽。
拍卖已经进行了好几轮。
苏致钦低着头翻着平板里的报告,余光扫过乔雾仍旧在微微颤动的肩膀,温和地安慰道:“乔雾,你不必把刚才的一切放在心上。”
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金钱其实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油画在苏致钦手上,总比在阮笠那个傻逼手上好,至少她不用担心妈妈的遗作被毁,可是——
乔雾打着哭嗝,抽抽搭搭地问:“又,又是阿芙罗拉想要的吗?”
可是如果苏致钦要把妈妈的油画送给别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能把这么昂贵的礼物从他手上要过来。
苏致钦翻报告的手指微微一滞,他缓慢而不解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用探究的目光跟她对视,然后他足足花了一分钟的时间,确认了眼前这个嘴上口口声声说不愿意做宠物,但实际上又没有半点宠物自觉的小恶童,的确长着一颗不太聪明的脑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在乔雾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乔雾,我想冒昧地了解一下。”
乔雾揉了一下哭肿的眼睛,乖乖地应了声。
“先生请说。”
“到底是你傻,还是我傻?”
乔雾:“……”
这个问题要是换以前,乔雾肯定各种拐着弯子让对方承认自己才是那个蠢货,但晚上,因为妈妈的油画,她确实被拿捏住了。
可恶,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我要是说您比较傻,您肯定会不开心。”
阮笠那个傻逼手上能动用的估计也就七千万,剩下一千万要预留扣手续费和税点,所以苏致钦直接拿两亿去拍,纯纯得有点多余。
如果她提前跟他通好气,也不至于花这么多的冤枉钱。
乔雾忍辱负重地将鼻腔里水汽在纸巾里用力擤干,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眼睛。
“所以,如果先生不开心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傻一下。”
苏致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