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程时熠视角
七月, 酷暑。
太阳一动不动地高悬天上，火辣辣的阳光倾泻而下，路旁的树叶纹丝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暑气。
“还有没有？”程时熠抱着两个快递，转头看齐铭。
“没了, 就这两个。”齐铭摇了摇头, 伸手试图去接, “重吗？我——”
“你还是别了。”程时熠轻巧一躲，垂眼看了看他贴着膏贴的手腕，“不重, 我来就行。”
齐铭的手腕是前阵子跟程时熠一块儿打球的时候不小心扭伤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 两人的假期志愿服务刚好在一块儿，结束之后便一起回了齐铭家。
程时熠帮齐铭拿了快递，示意他先去开门, 路过门口信箱时脚步停了停, 喊他：“齐铭，信箱里有东西吗？”
“可能有物业费单子什么的吧, 我来开。”齐铭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信箱, 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纸。
程时熠扬了扬下巴：“放快递箱上吧。”
“我手腕只是扭了而已，这几张纸不至于拿不动。”齐铭笑了, 用钥匙打开房门, 侧身让程时熠先进去，“房门口地下就行, 谢了。”
齐铭的父母都去上班了, 家里没人。
“我顺手帮你拆了？”程时熠抬眼看向正在开空调的齐铭，“或者是什么私人物品, 别人不能看的吗？”
“那你帮我把我的拆了吧，那个袋子，里面是我买的辅导书，箱子是我妈买的，你放那儿就行。”齐铭去洗手间洗了手，随即出来问他，“喝可乐吗？”
程时熠正低着头帮他拆快递：“要冰的。”
“好。”
利落地把辅导书从袋子里拆了出来，程时熠把包装袋揉起来丢了，又看向齐铭从信箱里拿出来的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房产中介的广告。
“我帮你把信箱里拿出来的广告也一起拿出来扔了啊。”齐铭应了一声，程时熠于是一张一张翻过去，把广告纸挑出来拿在另一只手里。
下一秒，程时熠的目光落在了一张明信片上。
刚好是写字的那一面，内容不多，而程时熠避之不及，下意识地已经把上面的文字看了进去。
“嘶——”
“怎么了？”齐铭关上冰箱门，拿了瓶可乐走过来。
“你们班的江柠月也住这儿吗？”
齐铭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张明信片是她的，应该是送的时候看错数字了，放你家信箱了。”程时熠拿起那张明信片，“她家是31栋吗，一会儿我走的时候给她送回去。”
“行。”齐铭点了点头，扫了一眼程时熠手里的明信片，把可乐递给他，“你俩认识啊？”
程时熠伸手接过，拧开拉环仰起头灌了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也不算认识吧，就……脸跟名字对得上号。”
江柠月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人长得清秀好看，脾气和性格都不错，说话也慢条斯理。
在程时熠印象里，他每每有事去九班或是路过他们班教室时，她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学习，或者撑着下巴笑着听别人说话。
程时熠不知道江柠月对他是什么印象，他们没有彼此的联系方式，说认识确实谈不上。
这件事儿只是个小插曲，程时熠在齐铭家跟他一块儿打了会儿游戏，太阳落山时准备回家。
“你别送我了。”程时熠摆了摆手，“你们家小区出去不用刷卡吧？”
“不用，你直接走就行。”
“那行。”程时熠点点头，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阵铃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程时谨的名字。
“喂，姐，怎么了？”程时熠接通了电话，跟齐铭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走了，关门前又冲他挥了挥手。
“在回了，估计还得有……不到一个小时吧。”
“嗯，路过——说吧，要我给你带什么，或者一会儿发给我也行。”
“行，我知道了。”
“嗯……那就这样，我先挂了啊。”
程时熠一边跟程时谨说话，一边往外走去，挂断电话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地铁站了，然而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站定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江柠月的明信片还没还给她。
于是程时熠顶着烈日的余温折返，却在小区门口被门卫拦了下来。
“不是，叔叔，我刚从里面出来。”
“我刚才没看见你。”门卫大叔皱着眉看程时熠，“你没有卡，我不能放你进去的。”
程时熠：“……”
门卫大叔不肯放他进去，天气又热，他又不想麻烦齐铭特地出来一趟，于是便换了个主意。
“这样吧，叔叔。”程时熠从包里拿出明信片递给他，“我不进去了，您帮我个忙，把这个投到31栋的信箱里，这样行不行？”
门卫大叔垂眼看了看：“这什么东西？”
“就一张明信片。”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摇摇头。
程时熠不解：“为什么？”
“业主的东西我们一般都不动的，怕弄丢弄坏之类的，麻烦。”大叔看了看他，“你认不认识31栋的住户啦？”
程时熠顿了一秒：“算认识吧，就那个跟我一样的女生。”
“你这小伙子，什么叫算啊。”大叔一挑眉，“你叫她出来拿不就好了。”
“……人没在家。”程时熠扯了个理由，“叔叔，你就帮我这个忙吧，就一张明信片，本来是要送到31栋的，结果送到37栋了，我帮她送回去。”
大叔没有立刻回答，瞥了一眼门卫室角落的摄像头，随即才道：“这样的话，要么你就放在这里好了，到时候等31栋的小姑娘回来了，我喊她拿回去——这样行吧？”
“行，谢谢叔叔。”程时熠笑了，点了点头便把明信片放到桌上，想了想却又从包里拿出了笔袋和一本便签，撕了一页下来。
门卫大叔看着他的动作：“做什么？”
“不小心看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解释一下。”程时熠埋头认认真真写便签，字写得格外工整。
况且……
既然不小心看了她给自己的愿望，那不给个祝福总说不过去，程时熠想着，于是又在包里翻了翻，摸到了个毛茸茸的卡通挂件。
Cimmo是只小企鹅，是程时熠最喜欢的卡通角色，出自一部动画电影。他勇敢又努力，就算遇到困难和挫折也从来都不放弃，总会默默咬着牙坚持，虽然不是主角，但他总能影响到其他同伴。
这倒是跟江柠月写的愿望稍微能沾上边儿——她写的一个愿望便是想要考上国内顶尖的美院，这想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叔叔，麻烦这个一块儿给她吧。”程时熠把便签贴在明信片上，贴住了她写了字的那一面，又把Cimmo挂件放在了上面，“谢谢您啦。”
程时熠没署名，只是在那个位置画了个笑脸。
于是江柠月便把他理所当然地认成了齐铭，给他发消息道谢，而完全状况外的齐铭则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了程时熠。
“哦……不客气。”程时熠笑了，发了条语音过去，“我不是看了人家写的东西吗，总得打声招呼，就给她留了个小玩偶挂件——没事儿，你就回个没关系就行。”
程时熠又看了一眼齐铭发来的截图，笑了，又打字补上了一句。
程时熠：【再加一句，喜欢就好，然后按个表情包】
这件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插曲，暑假才过半，他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再开学时是一个月之后，高二一开学便是快节奏的学习，而程时熠很早就确定了本科要出国读，便早早就开始着手准备。
他也只在朋友聊天聊到打算考什么大学时说起过，而有时候，程时熠也会没来由地想起江柠月——他们学校历年来都没有几个走艺考方向的学生，听说美术艺考之前好像还要集训，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程时熠啊，你回去的时候顺便帮我去九班叫一下班长。”午休时，程时熠去办公室找老师，正准备离开时被旁边九班的班主任叫住，“齐铭，你认识吧？”
“啊，认识。”程时熠点点头，“我去叫他。”
九班的前门关着，程时熠于是又往前走了两步，窗户开了一小半，窗帘没拉紧，隐约能听见里面大家的说笑声。
程时熠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屈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窗帘被掀起一个角，江柠月从后面探出头来，对上程时熠的眼睛，弯唇笑了笑，右手上的笔还没放下，便把窗户推开了些。
“找谁？齐铭吗？”
江柠月扎着马尾，发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弧度，她冲程时熠礼貌地勾唇笑了，叫他原本平稳的心跳忽然停摆一分。
程时熠脑海中无端出现一些青春校园剧的画面，比如慢放还有各个角度的特写，下一秒bgm就会响起来……停。
都怪程时谨一整个暑假都在家看偶像剧，那些情节也飘进了他脑袋里——程时熠眨了眨眼睛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啊，对，麻烦你帮我叫一下。”
“好。”江柠月应了一声，转过头去帮他喊齐铭。
想来想去如果非要说个开始，那估计便是那个时候起，程时熠逐渐发觉，自己好像开始格外关注那扇窗。
但也就仅此而已。
程时熠和江柠月一直以来都保持着点头之交的关系，是个让他觉得很安全的距离——他要出国读书，江柠月要艺考，程时熠并不希望会有什么对他们产生困扰或者影响。
程时谨爱看的偶像剧里几年时间都一晃而过，事实上时间确实如流水，程时熠顺利拿到offer出国，江柠月考上了Z大美院，一切都在按照最顺利的方向发展。
毕业后，学校专门写了一篇关于江柠月的推送，里面放上了她平时用来记录生活的社交媒体账号，程时熠便关注了那个账号。
虽然江柠月更新并不频繁，但程时熠没太大所谓，偶尔能看到她生活状态的碎片便已经很好。
齐铭和江柠月一样考上了Z大，程时熠和他关系向来不错，大学期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假期回国也会见上一面。
聊起毕业之后的安排时，程时熠说他会回到国内发展，而齐铭问他还记不记得江柠月，说她很厉害，考上了国外一所著名的美院。
当然记得。
那所学校程时熠居然熟悉，刚好和他父母在同一个国家，他妈妈还认识那学校的教授。
于是程时熠便闲聊似的跟苏岚提起了这件事，他的说辞是听说有个高中同学考上了这所学校，想问问她算不算厉害，程时谨则闻到了某些苗头，事后偷偷问程时熠那个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得到答案之后又追问程时熠是不是喜欢她。
是吗？大概是吧，不喜欢的话也不至于惦记这么久。
很没道理，但……有些事情好像也并不需要道理。
苏岚倒并没有程时谨这么敏锐，只是有一回受邀去看学生作品展，在其中见到了程时熠提起过的那个名字。
于是她便跟程时熠说起了这件事，还拍了照给他看，而程时熠在得知展出的作品之后会参加慈善拍卖时候，便提出想让苏岚把这幅画买下来。
江柠月这幅画的风格是苏岚喜欢的，于是也并不在乎自己儿子说的“喜欢”的对象到底是画还是画画的人，买下来之后她便放在自己的住处，只给程时熠发了好些照片。
毕业后程时熠忙于经营公司，开始时常常连轴转，没太多功夫想太多，到逐渐稳定下来之后，才慢慢好一些。
而身边人纷纷恋爱成家，收到齐铭邀请他做婚礼伴郎的消息时，他还颇为意外。
“来啊，那肯定的。”程时熠笑了，“你结婚，我再忙肯定也得来啊。”
作为伴郎，程时熠帮着齐铭处理了些婚礼筹备的杂事，确认请柬时，他见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江柠月？她不是在国外了吗？”
“我发邀请的时候问过她，她说她马上就回来了，听她意思应该是不走了吧。”齐铭说道，“她说她有时间能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江柠月社交媒体账号上不久便发了个回国的动态，再然后则是她的个人号提到了个工作室的官方账号，说之后的日常会在那里更新，从此便又是一个新的起点。
那对他来说呢？也能算是个起点吗？
空想肯定不会有结果，不过既然江柠月会留在国内，那便来日方长，起码要试一试——不过齐铭的婚礼上，程时熠要替他注意不少事情，只远远地在来宾里见到了她一面，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忙碌间得了个空隙，程时熠去了趟洗手间，却没想到出来时刚好撞上正在镜前补妆的江柠月，她从镜子里准确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心仿佛悬起又悠悠落回原位，程时熠停下脚步看着她，笑了。
“江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