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七月初,赵叙平出了趟差,在外地买了许多特产,寄回来给家人朋友分,也给那位钉子户老太太留了几份。
回京州他立马赶去见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礼物上门,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太太非但没轰他走,反倒把他认成自己儿子,一手紧紧抓住他胳膊,一手抹泪,哭着埋怨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赵叙平心里挺不是滋味,什么也没解释,顺着老太太的话演下去,说自己工作忙,最近才有空来看她。
老太太又问媳妇孩子怎么没跟来,赵叙平想了想,她孙子孙女没的时候,一个四岁,一个二岁,便说道:“幼儿园没放假,灵灵在家伺候他俩。”
老太太一家他都查过,来之前特意看了遍资料,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老太太皱着眉打量他:“你也真是,老让灵灵照顾孩子,真把人当保姆了?”
赵叙平摸摸后脑勺:“平时我也帮着带,今儿不是要来看您么。”
老太太叹气:“当初不让你去深城,死活不听,跑那么老远,回来一趟多费劲呐。你说要是听我话留在京州,我还能帮你俩带带孩子!”
赵叙平脑中回忆那份资料,笑了笑:“嗐,灵灵家在深城,不乐意过来,我有什么招儿。”
他给老太太倒了杯水。老太太拿起他出差买回来的几份特产,戴上老花镜眯着眼仔细看,“啧”一声,又数落起他来。
“这糕那糕的,咱这儿稻香村什么糕没有?成天乱花钱。”
“要不了多少钱,这些可比稻香村卖得便宜。”赵叙平买东西很少看价,压根没注意花了多少,随口胡诌。
“是么?那还挺好。”听他这么说,老太太脸上有了笑容。
赵叙平拆开一盒包装,递给老太太一块芡实糕:“尝尝软乎么,您不爱吃甜的,我特意买的无糖款。”
老太太尝一口,笑着点头:“软乎,真软乎,好吃,比稻香村的好吃。”又冲他露出两排白牙:“我这假牙不错吧?”
赵叙平竖起大拇指:“显得您特精神。”
老太太乐开花:“那是,老娘我年轻那会儿,可以说是风华绝代!”
赵叙平脑袋伸过去,小声八卦:“追您的人不少吧?”
老太太也凑过去,脑袋与他挨近:“不少?呵,那可太多了!”
说完,老太太靠在椅子上,微微侧着头,望向别处追忆往昔。
“你爸刚没那年,有个王八蛋看我年纪轻轻拉扯个孩子,以为老娘好欺负,成天想占我便宜,我可受不了这气,有一回从厨房拎着菜刀出来,他让我别冲动,千万别轻生,我说轻什么生呐,老娘今天剁的人是你!给那怂货吓得立马跑了!
“后来啊,你张叔叔,郑叔叔,吴伯伯总上咱家帮忙,我知道,他们对我都有意思,也都是好人,可我心里除了你爸,再住不进别人。”
赵叙平心下感慨万千,沉默片刻,问:“您跟我爸特相爱,是么?”
老太太仰脸望着天花板,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俩不怎么吵,吵也不记仇,要么他哄哄我,要么我哄哄他,互相给个台阶下,不出两天就好了。相不相爱,我也不好说,反正我很爱你爸,你爸从没说过爱我。”
赵叙平:“他都跟您结婚生子了,你俩也不怎么吵架,吵完他还会哄您,怎么不算是爱?”
老太太抬手挥了挥:“兴许吧,兴许也算是爱,不过我还是更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可惜喽,你爸这辈子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肉麻话。”
赵叙平陷入沉默。
老太太的话,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过了会儿,他看着老太太,问:“爱不爱的,真这么重要?”
老太太扬声反问:“怎么不重要?”
赵叙平:“那要是心里爱,不说出来也不行?”
老太太:“行啊,那就憋在心里呗,反正男人不难受,难受的是女人。”
赵叙平想不明白,沉默几秒,又问:“可是您不觉着,这种话说出来,特矫情,特肉麻?”
老太太两手一摊:“矫情怎么啦?肉麻怎么啦?夫妻俩腻乎腻乎,说说情话,犯天条啦?”
说完,老太太沉默半晌,摇摇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听你爸说过一句爱我。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这话勾,许久不言语,末了抬手看看表,起身:“妈,我得出去办点事儿。”
口,嘱咐:“忙去吧,别忘了跟灵灵打个电话,说说情话,她肯定特高兴。”
赵叙平点头应下。
回到车上,赵叙那些话,等红灯的空当,又想起了周静烟曾经说过的话。
赵叙平开着车,看见,强烈的熟悉感袭来,他忽地愣住,心脏紧缩。
赵叙平放缓车速,靠边慢慢向前开。车超过那个牵着俩孩子的女人,赵叙平停下来,降下车窗,扭头往后瞧。
他仔细看那女人时,那女人也向他望了过来,四目相对,赵叙平脑中轰然炸开,呼吸一滞。
随即,他将目光挪到孩子脸上。
左一个,右一个,真够可以的,他冷笑着想,轻扯薄唇:“哟,孩子谁的?不会是我的吧?”
周静烟比以往淡定多了,处变不惊,没反驳,松开牵着儿子的那只手,摊开掌心伸进车窗,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堂堂首富,几个亿抚养费不成问题吧?”
赵叙平脸色倏地阴沉。
周静烟笑出声:“讹你呢,怎么这么好骗。”
说完,她带着孩子们调头往反方向走。
赵叙平趴车窗上,脖子伸得老长,眼见他们仨越走越远,消失在拐角处,才转回身子,瘫靠在椅背上,一脸茫然望着前方。
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心和脑子没那么乱,赵叙平才继续往前开。
他在不远处换了条道,没回公司,而是去了父母那儿。
赵叙平进家到处找母亲,父亲问他干嘛,他没解释,只是问:“爸,您知道咱家老照片放哪儿么?”
赵天成想了想:“二楼书房柜子里。”
赵叙平大步流星走向电梯。
赵天成扬声问:“找那个干嘛?”
赵叙平没答,迅速关上电梯门,到了二楼,出来时正好碰见母亲,他箭步往外走,打了声招呼,没停下脚步。
章芝纭原本要下楼,见着他,又扭头追过去,跟着他进书房,问:“急赤白脸干嘛呢?”
赵叙平飞快打开几个柜子:“咱家老照片在哪儿?”
章芝纭走到窗边,拉开一扇柜门:“这呢。”
她捧出几本又大又厚的相册:“里边儿还有。你找什么相片?”
赵叙平随手翻了翻母亲拿出来那几本,都不是自己要找的,看向柜子里:“我小时候的有么?”
“有,但不多,你小时候不爱照相,看见镜头就躲。五岁那年我跟你爸带你出去旅游,有人觉着你好看,偷摸给你拍了几张,你追着人嚷嚷,让全给删了,说侵犯你肖像权。”
提起这段往事,章芝纭脸上笑意浮现。
她抽出一册来,翻开找了找,指着其中一张:“这个行么?”
照片上,儿子穿着运动服,怀抱篮球,淡漠看向镜头,小小年纪已有非凡的王者之气。
赵叙平看一眼,问:“那会儿几岁?”
章芝纭:“九岁。”
太大了,赵叙平心想,又问:“有没有二四岁的?”
章芝纭:“少,你二四岁就很抗拒照相,说什么糙老爷们儿不需要拍照,说这话时你爸那些朋友都在,把大家给乐得,逗死了。”
赵叙平一点也笑不出,沉着脸将柜子里的相册全搬出来,放书桌上,一本本迅速翻看。
章芝纭也帮着找,边找边问:“着急忙慌要那个干嘛?”
赵叙平淡淡答道:“就看看。”
章芝纭才不信他只是看看,见问不出什么来,也就不问了。
“这呢!这会儿二岁!在海边照的,你爸去海城出差,带上咱俩,我抱着你在海边看落日。”
赵叙平目光落到母亲递来的照片上。
照片年代久远,微微泛黄,画面中,夕阳悬在海平线上,海面波光粼粼,母亲身穿一袭长裙,赤脚踩沙滩,笑容灿烂,怀里的他高高瘦瘦,懵懂望着镜头。
赵叙平看着儿时的自己,皱眉,难以置信:“这时候才二岁?”
章芝纭:“高吧?说出去还有人不信!非说你至少五岁!我跟你爸都挺高,你从小好动,营养跟得上,小时候睡眠也好,长这么高,那可太正常了。”
赵叙平盯着照片上的二岁小屁孩儿,努力回想周静烟牵着的那俩孩子,可惜当时太过震惊,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压根记不住他俩长什么样,只知道一个丫头一个小子,个儿都挺高。
“妈,您和我爸家,有没有双胞胎或者龙凤胎基因?”赵叙平问。
章芝纭:“没有,我娘家近几代都没有,往上数就不知道了,你爸那边儿也是。”
赵叙平低头又看了会儿照片,自言自语:“没有基因,概率也太小了……”
章芝纭听不明白:“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赵叙平握着照片转身就走。
他步子太快,章芝纭小跑才能跟上,一路追进电梯:“又要干嘛去?”
他沉着脸不作声。
章芝纭瞧他片刻,无奈叹息:“神神叨叨的……”
赵叙平拿了照片立马赶回公司开会,开完会,他将秘书叫进办公室。
“查个人,尽快。”
秘书问查谁,他漫不经心抬眸:“周静烟。”
秘书眼里闪过惊讶,很快恢复平静,点头领命。
每分每秒,赵叙平都过得煎熬。
别人是度日如年,他是度秒如年。一会儿看看自己二岁那张照片,一会儿查查普通人生龙凤胎的几率,一会儿搓搓脸,仰头望着天花板发呆……
见合作方时,聊着聊着,赵叙平就走神了,脑子里冒出俩小孩儿,满脑子都是林荫道上,两个小不点儿蹦蹦跶跶的画面。
他俩是周静烟的孩子吗?
周静烟不是很难生育吗?
如果真是周静烟生的,那是她跟谁生的?
孩子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如果不是周静烟生的,会是领养的吗?
又或者,她只是暂时陪陪朋友的孩子?
……
太多太多疑问涌进赵叙平心头,如同无形的乱麻,将他紧紧缠绕,缠得他心痒头痛,几近窒息。
“赵总,赵总?”
对面的老板叫了两声,赵叙平才回过神。
他拎起茶壶,给合作方续茶,不好意思笑了笑,随口找个幌子:“昨晚失眠,一宿没睡,这会儿脑子有点儿懵。”
送走合作方,赵叙平接到广城张哥的电话。
张哥说下星期要来京州出差,媳妇儿和孩子们也都来。
赵叙平其实挺不想接待。倒不是不喜欢他们,而是怕看见人家一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自己心里不是滋味儿。
以前只要去广城,张哥一家每回都热情招待他,这次张哥拖家带口过来,他不亲自陪同可说不过去,甭管心里多羡慕,多难受,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下班前五分钟,秘书发来一封邮件。
邮件里,周静烟目前的联系方式,居住地址,以及俩孩子的出生时间,接生医院,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叙平盯着电脑屏幕沉默许久,忽地仰头,搓了搓脸,深深吸气,又长长吐气,红着眼眶笑起来,唇角有讥讽,有无奈,还有无尽感慨。
周静烟是俩孩子亲妈,根据孩子出生日期推算,她大概是年初怀上的。
赵叙平永远忘不了那个元旦。
他弄得太狠,几乎毫无人性。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怕自己死在周静烟肚子上,也怕周静烟死在他身下,可那一瞬过后,他又想:死就死吧,她非要跟他离,非要走,他活着还有什么劲儿?要死一起死,真死了,那就一起做鬼,一起投胎,下辈子还要做夫妻。
下辈子做一辈子的夫妻,再也不分离。
周静烟能怀上,已经很不容易,还怀了对龙凤胎,简直就是奇迹。
他盯着天花板笑了半晌,起身就走,半路倒回来拿照片,大步跑出办公室。
晚上八点,赵叙平来到老城区。他将车停在周静烟住址小区外,内心纠结,没有立即下车。
此刻赵叙平当然想赶紧见见孩子,跟孩子相认,可他也怕这样会吓着孩子。
俩小不点儿还没满二岁,面对突然冒出来的爹,会不会以为他是不怀好意的怪叔叔?
赵叙平脑子里冒出俩孩子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画面,于心不忍,不敢冒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静静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点燃一根烟,抽完调头往回开。
半路,他心里又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望。
渴望再看一眼周静烟和孩子——哪怕只看一眼。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病。有病就有病,只要能再看一眼他们娘仨,说他是精神病,他也认了。
加速开回老城区,赵叙平将车停稳,立即下车,往小区里走。
小区年代久远,房子老旧,环境倒是挺干净,可安保形同虚设,连个门禁都没有。
赵叙平在昏黄的路灯中穿行,一栋栋找着,越找越气:周静烟拿了二千万,竟然带着孩子们住这儿!
几分钟后,他停在一栋房子前,掏出手机,点开邮件,对了对楼号,又走到一楼左边那户人家门口,对了对门牌号。
和他记忆中的没差。
赵叙平抬起手,正要叩门,忽地顿住,低头收回手,深呼吸几次,不给自己更多时间犹豫,心一横,闭着眼叩了叩门。
焦灼地等了一会儿,门没开,他看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应该是睡了,他想。
赵叙平转身离开,走出楼道,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倒回来又叩了几下门。
这回里面很快有人问:“谁呀?”
奶声奶气,像是丫头的声音。
赵叙平心脏疯狂跳动,差点跳出嗓子眼儿,双手攥拳垂在腿侧,不禁轻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爆大名孩子又不认识,赵叙平想了想,说:“我找你妈妈。”
他语气淡淡的,声音有些颤。
里头回应道:“妈妈睡啦!”
赵叙平问:“你妈妈是叫周静烟吗?”
“是呀!”
赵叙平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笑着问:“妈妈都睡了,你怎么不睡?”
“弟弟也没睡呢。”
果真是丫头。赵叙平唇角微扬:“弟弟呢?在干嘛?”
“不告诉你!你哪位?”
“我是——”赵叙平顿了顿,“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赵叙平。”
过了会儿里头才开口:“不好意思,我仔细想了想,妈妈好像没有叫赵叙平的朋友,所以我不能给你开门。”
小心严谨还有礼貌,不愧是他闺女,赵叙平脸上笑意止不住,嗓音温柔得不像话:“没事儿,叔叔不进来也行。弟弟在你身边吗?”
“弟弟在房间里拼乐高,他要拼一个国家,自己当国王。”
赵叙平没忍住,噗嗤笑出声:“你呢,不睡觉干嘛呢?”
“跟你聊天儿呀。”
小机灵鬼,赵叙平唇角就没下去过,自豪感油然而生:闺女可真聪明。
才二岁不到,说话跟个大人似的,口齿伶俐,条理清晰,脑子转得这么快。
“还能再跟叔叔聊会儿吗?”赵叙平几乎以一种恳求的语气,小声问道。
“行吧,反正我现在也不困。”
小样儿,还挺拽。赵叙平乐了,明知故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赵叙平再次笑出声,摇摇头:“这都跟哪儿学的啊,说话这么成熟。”
“大家都说我不像两岁的孩子,妈妈说,可能我天生就成熟吧。”
“你今年两岁啊?”
“很快就二岁了,到时候我就上小班啦!”
赵叙平从闺女声音中听出激动和自豪,乐呵呵问:“很想上小班?”
“嗯!小小班的人都太幼稚了!”
“噗——小小班的人不也跟你一起升小班么?”
里头叹了口气,哼起一段赵叙平耳熟的调子,只不过自己换了词儿:“你的二岁我的二岁好像不一样……”
闺女唱歌又甜又软,调还准,听得他心都化了,等闺女唱完,他还意犹未尽,久久不作声。
里头见外面没动静,问:“叔叔,你还在么?”
赵叙平这才应道:“在,叔叔一直陪着你。”
里头传来长长一声叹息。
赵叙平问:“叹什么气?”
“其实我很想开门看看你长什么样儿,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样太不安全了。”
“没关系,不随意给陌生人开门是对的,你特别棒。”
就这么隔着门跟闺女聊聊天,他已经很满足了。
沉默一会儿,他低声问:“你爸爸呢?”
里头不作声,似乎有心灵感应,赵叙平能感觉到女儿此刻很难过。
他笑了笑:“没关系,不想说,咱就不说。”
“叔叔。”
“嗯?”
“我没有爸爸。”小家伙语气特平静。
赵叙平心脏抽着疼,无声回应:不,你有,你有。
爸爸就在门外。
从今往后,爸爸永远陪着你。
他红了眼,泪水不住地往下淌,额头抵在门上,深深呼吸,颤抖着问:“妈妈这么跟你说的?”
“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每天都很忙,等有空了就会回来看我们。我两岁生日的时候,许愿爸爸赶紧回来,一直也没见他来,生日愿望根本就不会实现,我根本就没有爸爸。”
赵叙平心痛难忍,缓缓蹲下来,捂着脸抽泣,咬紧牙关不让孩子听到哭声。
“叔叔,叔叔?你还在么?”小家伙声音有些慌,像是生怕他离开。
他赶紧站起来,胡乱抹抹泪,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叔叔在,叔叔陪你,多晚都陪你。”
“太好啦!你明天还来吗?”
“来,只要你愿意,叔叔每天都来。”
“那我明早问问妈妈,如果你真是她的朋友,下次我就给你开门,请你上我家坐坐。”
“先别,”赵叙平赶忙阻止,“暂时别告诉妈妈我来过。”
“为什么呀?你不是她的朋友吗,朋友来了当然要好好招待呀,每次琳琳阿姨过来,妈妈都很高兴呢,要是妈妈知道你来,肯定也很高兴!”
那倒不会,她只会很生气——这点自知之明,赵叙平还是有的。
“因为……因为我跟你妈妈很久没见面了,忽然拜访,可能她会觉得我这样很冒昧。”其实现在就挺冒昧的,不过赵叙平别无他法,见不着孩子已经够难受了,听听声儿总行吧?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我妈妈?”孩子问。
赵叙平思忖片刻,答道:“叔叔暂时没想好,咱们先这么聊着,行么?”
“行,反正我不会给你开门的,我可是很有底线的人。”
赵叙平被这话逗乐:“哟,你还知道‘底线’啊?”
“别小瞧我,我词汇量可大了!智商也很高!”
“看出来了,咱家听雨真不是一般人。”
“咦,你怎么知道我叫听雨?”
赵叙平连她在哪个幼儿园就读都知道,自然也知道名字,他扯了个谎:“你妈妈以前告诉过我。”
“嘿嘿,大家都夸我这名儿取得好听。”
“特好听,妈妈取的?”
“嗯!不对——”小家伙语气突变,严肃起来,“你刚才不是不知道我叫什么吗?”
赵叙平装糊涂:“啊?”
“刚才你还问我来着!怎么这会儿又知道了?”
赵叙平笑得很干,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叔叔故意逗你呢。”
“幼稚。”
“叔叔可没咱家听雨这么成熟。”赵叙平忍俊不禁。
周听雨在里头连声叹气,提醒道:“叔叔,虽然我挺喜欢你的,可我跟你不是一家人,能别老‘咱家咱家’成么?”
赵叙平嘴上答应,心里想:他们娘仨早晚都会回他户口本儿上,到时候可不就是一家人么。
“听雨,能让弟弟过来跟我说几句吗?”他问。
里头安静了会儿,很快,周听雨开口:“弟弟趴床上睡着啦!他这人吧,白天动起来停不住,晚上睡着了叫不醒,妈妈说他就跟个小马达似的,白天电量耗完,晚上靠睡眠充电。”
赵叙平心想:看来这小子很像他。
这么一想,赵叙平不禁犯愁,毕竟像他可没啥好的,作为父亲,摊上他这么个儿子,只会有操不完的心。
嫌弃归嫌弃,赵叙平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屋里开空调了么?”
周听雨:“开啦。”
赵叙平:“弟弟盖被了么?没盖的话,你帮弟弟盖上好不好?省得弟弟着凉感冒。”
周听雨:“一开始没盖,刚才我就给他盖上了。”
赵叙平心里宽慰,由衷夸道:“听雨真是个好姐姐。”
“还行吧,他要是招惹我,我也会反击的。”
赵叙平笑着点点头:“反击得好,必须反击。”
谁也不能欺负他闺女,就是亲儿子也不行。
赵叙平:“你俩晚上都跟妈妈睡?”
周听雨:“以前是,这次放暑假,妈妈就让我们自己睡了,我和弟弟单独睡一个屋,我们房间有上下床,我睡下铺,弟弟睡上铺,可我还是想跟妈妈睡……”
赵叙平头一回觉得周静烟这人铁石心肠,孩子才这么点儿大,竟然让他们自己睡,心也太狠了。
“没事儿,以后叔叔——”他忽地顿住,本想说以后叔叔带你睡,又感觉这么说听起来像个变态,改口道,“以后你就习惯了。”
周听雨嘟囔一句,赵叙平没听清,问她说什么,她叹一口气,声音大了点儿:“荔荔都是跟爸爸妈妈一块儿睡,我也想跟爸爸妈妈一块儿睡。”
失落的语气掩不住。
赵叙平听得心酸,想:我倒是没意见,关键你妈未必肯让我上床啊。
他安慰起女儿:“别难过,回头叔叔找机会劝劝你妈,让她带着你睡。”
“叔叔,你认识我妈妈,那你认识我爸爸吗?”
赵叙平愣了愣,轻声笑笑:“认识。”
周听雨好奇:“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真的不要我们了吗?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赵叙平不知如何作答,沉默许久,说:“没有不要你们……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一定尽快来找你们娘仨。”
周听雨又问:“叔叔,我爸爸长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帅?”
赵叙平笑了:“还行吧。”
周听雨:“很多人都夸我和弟弟好看,夸妈妈漂亮,说爸爸肯定很帅。”
赵叙平没好意思夸自个儿帅,谦虚道:“也就那样吧。”
周听雨不免有些失望:“啊?就那样……唉,好吧,还以为是个大帅哥呢,我喜欢帅哥,如果他不帅,可能我也没那么喜欢他了。”
赵叙平经历好一番思想斗争,挤出这么一句:“其实你爸爸特帅。”
“那你刚才还说他也就那样!”
“我嫉妒他。”
“什么是嫉妒?”
“就是……你爸爸实在太帅了,我太羡慕,羡慕到有些恨他,竟然长得这么帅。”
“哇!那他高吗?”
“高,大长腿,一米八六。”虽说这是事实,可要不是为了能提前给闺女留个好印象,他哪有脸这么自夸。
周听雨越发激动,声音大了许多:“好想看看爸爸!叔叔,你有他照片吗?”
话音刚落,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听雨,说什么呢?蹲门口干嘛,怎么还不睡?”
赵叙平心里一动,耳朵贴近门板,想再听听周静烟说话。
“鞋子堆在门口太乱了,我收一收,马上去睡觉。”周听雨说道。
赵叙平忍不住乐,这小家伙,脑袋真灵光。
周静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周听雨紧挨着门,小声告诉赵叙平:“叔叔,我先去睡啦,明晚再聊!”
“行,别告诉妈妈,好么?”
“嗯!晚安!”
“晚安。”我的宝贝儿。赵叙平趴在门板上,满脸洋溢幸福的笑。
“咳——咳!”
身后忽然传来咳嗽声,赵叙平扭头看去,见一位老太太正冷脸盯着自己,赶忙转身离开。
周静烟早已过了遇上点事儿就失眠的年纪。
她知道自己现在心很大,没想到竟这么大,白天碰见赵叙平,晚上还能倒头就睡。
要不是被女儿吵醒,这晚一定睡个整觉。不过从客厅回来后,没多久她又睡过去,天亮才醒。
等她做完早餐,孩子们已经起床,并排站在厨房门口,周云生搓着手问:“妈妈,早上吃什么?我肚子都快饿扁了。”
周静烟端出二盘小笼包,又倒了二杯豆浆,两杯放点冰糖,一杯什么也不放。
上星期做了许多小笼包冻着,孩子们爱吃,这两天早上她都蒸这个当早餐。
“我要吃肉馅儿的!”周云生大喊。
周听雨看向母亲:“妈妈,我肉馅儿的也吃,菜馅儿的也吃,这样才营养均衡。”
周静烟笑着点点她鼻尖:“好孩子,真聪明。”
周听雨冲弟弟摇头晃脑,周云生可不生气,吐舌头冲她“略略略”,抓起肉馅儿小笼包往嘴里塞。
周静烟哭笑不得,蹙眉看着儿子:“慢点儿,没人跟你抢!”
吃完早餐,周静烟洗好碗,嘱咐俩孩子老实在家待着,谁也不许出门,谁敲门也不许开,不许进厨房开火。
周听雨乖乖点头:“知道啦,妈妈,你放心买菜去吧。”
周云生抬手敬礼:“Yes,Madam!”
周静烟瞧着儿子那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她换好鞋,拎着平时买菜专用的塑料兜子,走出去关门,碰见楼上一位邻居老太太,微笑打招呼。
老太太平时话不多,跟街坊邻里关系淡淡的,不爱扯闲篇儿,但也是个好心肠,这回停下来多嘱咐两句:“小周啊,平时你可得注点儿意,咱们这边有混子。”
周静烟愣了愣:“啊?”
老太太善意提醒:“千万锁好门窗,尤其是晚上!昨儿我还看见一混子鬼鬼祟祟趴你家门上呢!”
周静烟吓一跳,赶忙问:“他开我家锁了?”
老太太:“谁知道呢!八成这么打算的,被我撞见,我就站楼梯口狠狠瞪他,他也没胆子继续,灰溜溜跑了。”
周静烟既庆幸又后怕,连声道谢,老太太挥了挥手:“街坊邻里的,互相照应一下,应该的。”
得知这事儿后,周静烟没法安心逛菜市场,随便买了几样便赶回来,进门放好东西,把儿女叫到跟前。
“听说咱们这儿有混子,以后不管妈妈在不在家,你俩都不能给人开门,就算妈妈在,也不能开,要开只能妈妈开,记住没有?”
孩子们齐刷刷点头。
周听雨问:“妈妈,什么是混子?”
周静烟:“二言两语说不清,反正你们记着,混子不是好人,有可能是小偷,有可能是变态。”
周听雨又问:“那什么是变态?”
孩子求知欲太强,母亲真是怪累的,周静烟叹着气,想。
她摸摸女儿脑袋:“总之呢,变态就是没安好心的坏人,会干一些特别特别坏的事儿,给人造成特别特别大的伤害。听雨,你是女孩子,可千万要注意啊。”
周静烟将女儿搂入怀中,忽地一愣,松开怀抱,紧抓着女儿两条胳膊,蹙眉问:“昨晚你是不是在门口跟外面的人说话?”
周听雨眨了眨眼,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母亲昨晚的事,又想起跟赵叔叔的约定,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纠结片刻,周听雨摇摇头,说:“没有,昨晚外面没人呀。”
虽然没有足够的理由证明赵叔叔是好人,可她就是莫名对他有好感。
赵叔叔这么温柔,这么有耐心,愿意陪她聊天,一点都不嫌她话多,这么好的赵叔叔,怎么会是变态呢?
“真没有?”周静烟追问。
周听雨有些心虚,可又实在喜欢赵叔叔,一脸真诚冲着母亲摇头。
周静烟松了口气:“今天不可以睡那么晚了哦。”
周听雨噘噘嘴,打算阳奉阴违:“好吧……”
周云生在一旁拍着胸脯说:*“你俩放心,我会保护好这个家的!”
周静烟噗嗤乐了,心情松快不少,捏捏儿子的小脸蛋:“你保护好自己和姐姐就行,妈妈也会保护好你俩。”
周云生梗着脖子:“妈妈虽然是大人,可大人也是需要保护的!别人的妈妈都有爸爸保护,我的妈妈没有,所以保护妈妈的任务就交给我了!”
这话让周静烟心里难受。她在儿子额头印下一个吻,含着泪说:“云生,妈妈也有爸爸保护,你只需要做个快乐的孩子就行,不用操心太多。”
周云生撇撇嘴,冷哼:“爸爸才没有保护妈妈呢!爸爸坏!爸爸不要我们了!”
周静烟不知该如何跟孩子解释,眼泪成串往下淌,喉咙发痛,哭着摇头:“不是这样的,云生,你爸爸——”
周听雨想起昨晚赵叔叔告诉她的话,打断道:“妈妈,我知道,爸爸没有不要我们!”
周静烟点了点头,泪水依然没有止住。
这事儿也怨她,当初瞒着赵叙平生下他俩,否则依赵叙平的性子,肯定不会抛下孩子。
昨天在路上见着赵叙平,她都怕这人发现端倪,找上门来跟她抢孩子。不过他那个急性子,真要发现了,昨晚肯定找过来了,现在还没动静,说明压根不认为这俩是他的孩子。
她身子难怀孕,说不定赵叙平以为孩子是她领养的呢。
这么想着,周静烟宽心许多。
晚上,周静烟特意锁好所有窗户,又将大门反锁,睡前统统检查一遍才去睡觉。
周听雨躺在自己房间,睁眼看着上铺床板,心里念叨:不能睡,绝对不能睡,今晚还要跟赵叔叔聊天呢。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好多好多关于爸爸的问题想问……
就这么默念着,默念着,周听雨睡着了。
睡得很香,很沉,压根听不到叩门声。
倒是周云生,心里惦记保护妈妈和姐姐,特意忍着没睡。
叩门声响起时,周云生噌地坐起来,掀开被子麻溜爬下去,怕吵醒姐姐,出房间还贴心把门关上。
管这人是混子,小偷,还是变态,今晚他倒要会一会。
周云生走到客厅大门口,等了片刻,叩门声又响起,他双手叉腰,压着声音吼道:“你个癫公!大晚上跑别人家门口敲什么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