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薄荷奶
舒晓晓都被她的噗水声惊到了。
缓缓转过头, 看着付星空电脑屏幕上挂满的水珠子。有点担心地问:“星空,你电脑没事吧。”
“没事,我看了个笑话给我呛到了。”
付星空抹了一下嘴角的水, 赶紧连抽了好几张纸把屏幕和键盘上的水渍都擦干。
看着那刺眼的两个字,腹内嘀咕个没完,
还敢说我下流?
迷恋优美的人体, 这是艺术的欲望。
付星空小时候的确喜欢画画, 主要因为她从小喜欢看漫画和动漫, 所以经常会自己动手画同人或者人设图。看见好看的身材比例, 面孔,也确实会手痒模仿着画几笔。
因而,唬黄奕飞学长的话, 她笃定至少也有一半的真实性。
怎么能直接就说她下流呢?
祁野就没想过异性的□□吗?
他是修道了, 还是出家了,这么清心寡欲,烟火不染。
付星空把手里湿皱皱的一团卫生纸都丢进垃圾桶里面。
祁野这两句话把她扁得跟那种满脑袋黄色垃圾,竟敢肖想从小到大的好朋友, 的小色女一样。
这等污蔑她岂能忍?
她活动了几下手指。
键盘敲击声一串响。
星:我下流?我这是从艺术的角度上看上了你的身体。
屏幕对面的祁野瞄到她的回答,荒唐地笑了几声。刚黄奕飞给他通消息的时候, 其实也是这么说的, 观点清晰, 内容明确。
想歪, 纯属是他故意。
祁:哪个艺术。
星:绘画艺术。
祁:我记得你上次画画, 是高一。
付星空:“……”
我累了啊。
要不摊牌了吧。这人就一直在戳她的面具, 戳穿了还装不知道。
不知道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星:你想咋地。
祁:你要是实在喜欢, 可以勉强让你画一下。
还勉强!?
个死傲娇。
付星空被他气得一阵笑一阵怒, 手指啪嗒啪嗒几下, 悠悠然打出了一记王炸牌。
星:那我如果要画泰坦尼克号那种呢?
祁野一时半会没回话了。
连“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也没有显示。
付星空按了按手指节,听着骨头发出闷闷的脆响,她心道,呵呵,你个带头发的假道士,怕了吧。
她才得意了没一小会。
刚喝了口水,瞅到祁野发来的新消息,差点又一口水噗嗤出去。
祁:你真敢画,我勉强一下也行。
她这个人,但凡考试必须要第一,运动会参加项目不是金牌也不高兴,生活于她而言很多时候拼的就是一股内卷的劲儿。
这么好强的一个人,祁野居然还用了一个“你敢不敢来”的问句来挑衅她。
她心底的好胜心被他这句话激得熊熊燃烧。
她怎么就不敢画,就怕他不敢脱。
这样想着。
没等她上头的火气熄下来,一行字已经发送了出去。
星:我有什么不敢的。有种就来,包给你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人体素描。
……
……
半个小时后。
温水浇头,洗完澡洗完头的付星空再次打开电脑,看着自己冲动时发出的这条消息。
以及他懒洋洋透着“那就行呗”的味道的一个好字。
她抱着脑袋,想给满书柜的思想品德教育,马克思主义哲学,论一个人的修养与尺度,狠狠磕头。
如果能有一台时光机。
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她一定不会在追人这条道路上,走下流路线。
这一时逞能说给他画人体的事,到底要怎么收场啊~我去。
次日清晨。
第一二节没课。
付星空还是比室友早起了许多,七点钟就赶到西区食堂的包子店,做兼职。
她前几天看到窗口边贴的招牌启示,就留了点心,想跟老板联系试试。加上微信之后,她聊过才知道,有人已经应聘了,也是同校的学生。
日兼职的位子都满了,只有周三和周五的早上还缺人帮忙。一个小时二十块,她想着就算当天早上一二节没课,早点去,然后打完工,还可以背背单词或者剧本,也不错。
所以,哪怕就两天,她也一口应下了。
她戴着口罩,听老板娘的吩咐在后厨打豆浆。和她一同兼职的还有一个小女生,也是大一的,戴眼镜白白净净,长得很乖巧,在前台套袋子,和认蒸笼。
刚开始还不忙,到了七点半。赶着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她们也逐渐手忙脚乱起来。
豆浆准备得差不多。
付星空就赶到前台帮她。
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拿包子,很容易烫到手。付星空就戴了个薄薄的一次性手套,拿了几回之后,右手的指尖都烫红了,微微肿胀。
正这时。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台旁侧传来,
“你在做兼职吗?”
温和清润,绅士礼貌。
付星空抬起头,如她所料,是简白学长。
他背了包,单肩挂着,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系,有点像高中时候的校服,看起来清爽干净。一手拎着一杯豆浆,应该是准备去上课的。
“嗯…反正我早上也有时间。”
算起来,付星空最重要的秘密他都知道,他们之间也不能算是生疏的关系了。
简白学长似乎是没有同行的人,买完豆浆也没谁催他走。他就站在窗口前,低眼扫视到付星空被烫红的手指尖,她说完话,就继续去忙了,鼻尖都冒了汗,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像初晨叶瓣上的露珠。
简白站了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从背包里摸出一只白色的手套,那手套是纤维布做的,有几分像做电焊技术工时戴的工作手套。
趁她拿好包子,到前面来帮人结账。
简白把手套递给她,“戴一下吧,外面再套塑料袋,免得烫手。”
“两个茶树菇,一个豆腐。 ”
“两杯豆浆。”
杂七杂八的声音像塞子一样堵着耳洞。等她空下手来,简白学长早已经走了。
只有那只纯白的手套,孤零零地躺在窗口边上。
临近八点上课,人流少了很多。
付星空盯着那只手套,两眼蒙。
她的小同事倒是注意到了全程,毕竟那个男生长得很显眼,“那是你追求者啊?”
付星空:“不是啊,是社团的学长。”
“哦…学长指不定想对你下手,还送手套。”
付星空:“这是他送的?”
“嗯…他说话你都没听见?”
“我就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牛肉包子。”付星空正说着,捏起那只手套,细细看了看。
“这是什么手套,怎么像礼仪小姐戴的。”
冷不丁,她在手套的内侧看见一行小字。
——星厨餐饮。
有这个标名,就代表这只手套是餐馆里的工作手套。
简白学长有这个,是不是因为他也在餐馆里打过工?
“这就是普通的手套吧,以前学校运动会不都会发嘛。”
付星空默默地把手套放进了她的外套口袋里,淡声轻哼:“嗯…”
如果学长也是打工专业户。
他们岂不是可以信息共享。
南城哪里有工作,需要人,她都可以问问他啊。
这般想,付星空因为环境闭塞湿热而闷闷心情莫名通畅了几分,就像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战友般痛快。
———
她离开食堂时,刚好八点钟。
该上课的人都进了教学楼,不该上课的还在寝室里面呼呼睡大觉。
晨光熹微,金红的霞光均匀地笼罩着白色的钟楼和乌绿挺拔的松树。
付星空挑了个安静点的位置。从包里拿出印好的话剧剧本,先背台词。
她的角色是精灵和仙后,还有旁白。台词合一块也不少了。
她记忆力好,学语言的,记性都不差。尤其考试之前,临阵磨枪,几小时记住几百个专业名词都没问题。
她站在台阶边,靠着钟楼绘声绘色地念台词。清风滑过送来松木的暗香。
这里是连接中区食堂和西区广场的必经之路。彼时校内空荡,安静,她背得也自在。
时间一晃而过。
临近一二节课下课的时间。等到铃声响起,校园道路上指定满满当当都是换乘走班的学生。
付星空背着包,往大路走势必要撞上人流。她干脆上了钟楼,躲会人。
钟楼上面其实是学生活动中心,有几间钢琴房,也有画室和舞蹈教室,还有几间空房间,给社团开会用的。
付星空趴在走廊上,看着下面一波一波的人潮涌动,看着眼有点晕乎,估计是今天起早了,昨晚又因为脑子里面一个地劲想,和祁野下的人体绘画约定该怎么办。
后面做梦还梦到了一些不可言说的身体画面,把她惊得都没睡好,眼皮发肿。
付星空揉了揉内眼角,转了个身,能想到的法子就是不暂时不和他聊天,见面。让时间带走她走偏路的脚印。
到时候,等这事翻篇了。她再掏出真心,用一颗充满真爱与灵魂的真心去追他。
正想到那画画的事儿。
面前的画室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要用,三间房,管理员都给开了锁。正朝着她的这一间门已经被风吹开了半扇。
里面的画架和画板摆放呈现半圆状,圆中央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有半身塑像和几个水果。
付星空看到画板,就又想到和祁野那事儿。
一不留神,就站了半晌。
连走廊那头来了人都没看见。
几道灰色的阴影落在地面,随着脚步越来越近。
“几点的赛?”
“不还跟去年一样,下午五点半开始,什么时候打完,什么时候结束。”
“校里比赛让新人去吧,我正好也歇歇。”
“没事,新人不去你也可以歇歇,有你没你都一样。是吧,祁野。”
付星空听到这个名字,她浑身的肉都僵住了。千躲万闪,怎么还是碰巧遇上。
她头都没摆正过去,生怕和他对上眼,要偿还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人体素描。
她假装自己根本没听见“祁野”这两个字,也不知道对面来的是何许人。
直接脚尖一转,溜进了那间画室里,顺便把门也带上了。只不过这种门,外锁内锁都需要钥匙,她没有钥匙,所以谨慎地留了一条缝。
赶紧贴着门旁的墙站着,以防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窥见她的一举一动。
此刻,门外走廊。
几个男生也不是近视,空荡的廊道里面站了个又甜又纯的小姑娘他们怎么可能看不见。
不仅看得一清二楚,有几个还认出了付星空是上回,祁野莫名其妙提议打练习赛的时候找来的小裁判。
“欸…祁野,那不是你青梅竹马吗?怎么看见你就跑啊。”
祁野默默不语,没回应他。
走过那间房前,看见门上标牌中“画室”二字,和很明显留了一道缝的木门。
他停下脚,顿了顿,接着轻轻一扬眉。有种难以言说的兴味浮动在他冷俊寂静的眉眼间。
讨嫌鬼这是…在暗示他进去??
“祁野?”黄奕飞和其他几人都走出去老远,才忽然发现小队伍里少了个人。
回头一看。
祁野就停在那门前,要进不进的。
手抄兜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儿来这里,本来是来商量接下来两个星期的校内篮球赛的。老队长上了大三,课业忙,又要考研,祁野是球队主力,就相当于球队的第二队长了。
他要不来,去找他小青梅玩。这个会议,他们几个群龙无首的杂鱼也没必要开了。
黄奕飞知道大家课程时间都不定,好不容易在除训练时间的外凑出个时间段。
他不免要当一回电灯泡,扬声唤着祁野,“祁狗,开会你不来啊?”
祁野虚停了两三秒,穿堂的薄风荡来他的轻声应答:“你们先去,我等会到。”
黄奕飞抓了抓头发,无可奈何地和身旁的兄弟勾肩搭背,嘟囔了两句,“哎…有妹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这一小会,估计能出张裸体素描。”
……
贴在门边的付星空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脏跳得跟起搏器一样,看着挡住门缝光亮的身影,迈开步伐,推门往里走。
她还没来得及从墙上脱落下来,换个自然点的站姿,别跟做贼心虚似的。
祁野就已经进来了,站在她旁边,薄韧眼皮低垂,轻轻斜瞥着她。
“你想吓我?”
付星空:“…”
还好,他是个傻子。
“嗯吧。”
祁野哼笑一声,松开门,任它自动合上。抬步往里走。
付星空看着他,“你不是要去开会吗?怎么跑进来了…”
祁野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一脚悬空,一脚落地,手撑着桌子沿,凝视着她,有点好奇地问:“那你跑进来干什么?”
付星空也走近了几步,佯装出有兴趣地细细看了看桌上的雕塑,“我进来随便看看的。”
祁野拿起手边的一张速写,漫不经心地说:“哦…我还以为你暗示我进来,给你当模特的。”
付星空正看到男性雕塑的肌理,纯白紧实。听到他的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她不由得捏了几下发软的手指尖,把心底埋藏的勇气像拔萝卜一样使劲往外拔。
“不是啊,我就进来看看的,刚才都没看见你。”
她说这话时。
悄咪咪的地瞄到祁野的眼睛,黑得直白纯粹,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蔑然。
就仿佛在对她说,前几天的你自己说的那句“…我有什么不敢的。有种就来,包给你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人体素描。”
现在,不作数了?耍赖皮了?
你怂了?
付星空心里砰砰直跳。
心想,祁野是在撩人吗?
怎么抓着这种事不放。
她嘴硬地替自己撑排面道:“你竟然还记得那事啊?”
“其实你要是实在想给我画,也不是不行。”
祁野咧嘴笑了笑,从桌子上下来,走到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那你画呗。”
付星空看着他的白短袖,薄薄的贴着板直削瘦的腹部,没有忍住地吞了口口水。
画室里,什么都有。笔,纸,亮堂的光线,无人的半封闭房间。
他这个也不知道是逗她玩,还是在撩她的活模特。
一干物件全都整整齐齐。
就欠她的一句话。
付星空心一横,“可以啊,我给你描一张,回头挂你床头,比外面卖的都好看。”
祁野:“嗯…”
付星空:“那你站这儿,我给你画。”
刚被他拆了下台,付星空还记着。
她抄起雕塑旁的画板,冷不丁也想让他品尝品尝“下不来台”的滋味,便说了一句,“对了,你衣服脱了。我要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
她装得像模像样。
冷着张小脸,宛如医生在对需要脱裤子打针的病人说话。
祁野愣了一瞬,接着偏了点脸,扯了扯唇,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无语或不愿意。
付星空在心里嘀咕。
哈哈,怕了吧。
她才得意没一会。
就看见祁野摆回头,看着冷冷她说了句,哦。
然后就用手攥着衣摆往上掀,露出一截白的发亮的腹肌。
付星空以为,照祁野的脾气,顶多逗她逗到画素描就完了。谁知道他还真脱,是不是昨晚上喝假酒了。开玩笑这么浪。
她被吓得不轻。
连忙一把就抓住那衣角,使劲往下拽。一边拉,一边说,“我靠,你是今天脑子被门夹了吧。”
她呲着牙,早已原形毕露。
祁野垂头看着她,浓黑的长捷盖住眼帘,黑冷的瞳里有笑意在暗涌,有点欠揍地杵她说:“是谁前几天跟我说,有种你就来…”
“现在怂爆了。”
他的手稳稳地没动,没继续往上拉,可也没放下来。
付星空还在与那支出一个口的衣摆挣扎不已,他的腰间露出的那一截她都避着在,没敢多看。羞愤又无语地说:“我就开个玩笑,谁知道你真的玩这么骚。你变了狗东西,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都玩掰手腕,百米短跑,自行车谁快,默写谁分更高。
这次,他们虽然也在争。
一件事,敢做还是不敢。
但这个争的东西里面似乎多了那么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东西。
付星空实在是用不上力,干脆停住了动作。抬头死死盯着他。
祁野微微低着眼皮,看着她。
他的嘴角似笑不笑,呼吸里的热有薄荷的味道,清爽夹着辛凉。
人当然都是会变的。
马克思都说过,这世界上不存在不会运动的物体,绝对静止是不存在的。
祁野淡声应说,“变了,我成年了。”
付星空闪开一点视线,说:“谁不知道啊,我也成年了。”
话落音。
细弱的白噪音从窗外飘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泰然闲适的氛围。
他双眸静黑深邃,盯着她飘红的眼下皮肤,不知怎么,腕骨一松,就松了手。
付星空拉着他的衣摆的手也因此脱了力。
她顺势捏着手指,刚才那一番争斗的后劲儿冲上来。
她想到他那句“我成年了”的宣示,回荡在耳边,再联想一些别的暧昧心虚,她脸颊不自觉地发起烧。
低着头,过长的头发帘遮住了眼睛。她张了张唇,却没有说话。
忽而。
一只手放在她的发顶上揉了两下,
他从她身边越过,懒洋洋地丢了句,
“怂货。”
付星空瞳孔顿住,心跳仿佛暂停。
宁静地时间被无尽的拉长。
三秒钟,就像是三分钟那样余韵绵长。
她终于回过神,再回头时,画室的木门大大敞开着,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满地的金阳厚厚的铺着地板,摇动的树影像一弯正在流动的清澈泓泉。
祁野,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