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篝火
晚上的篝火派对阵仗很大。
悦湖山庄的老板亲自过来打招呼时温白然才知道宋叙和许兰君都认识他。
明年一月份即将召开的肿瘤医学论坛就要在悦湖山庄举办。
郊外的空气比深江好上许多, 下午一阵风把云全都吹开了,露出天上的星和月。
温白然靠在长桌边,隔着中间巨大的篝火, 看对面不远处的山庄老板同宋叙与许兰君相谈甚欢。
火焰燃烧升腾地边沿烧焦的空气虚化了宋叙淡然微笑的脸, 下午马场里他同她说的话还在耳边徘徊。
‘P&t是一个标记。不管我在不在这个标记里, 它都永远不会消失。’
不管他在不在......
也就是说, 他有可能不在?
他要退出公司吗?
温白然不明白,目前实验室已经正式开始运转了, 几个前期接触的小项目也正在逐步实现, 可以说公司已经完全步上正轨了。他这个时候退出到底想做什么?
宋叙做事永远比别人多计算三步,她试着依照他的想法去推测这三步的落点, 却又感觉他不可能那么轻易落进她的预料里。
她隐隐感到有什么即将变化。
逆光还有一周就要上线了。
不知道这个变化会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她想得出神, 没注意手里的杯子被人拿走。
侧眸看去, 周凛不知何时晃到了她身边。
“谁让你在外面喝酒?”
他拧着眉,将高脚杯重重放在一边。
他说过不许她在外面喝酒。
沉着脸将另一只瓷杯塞到她手里。
“喝这个。”他口吻生硬,像是命令。
温白然一顿, 垂眸。
杯子里的花茶香味扑进鼻腔, 温热暖了掌心,干枯的玫瑰在浓艳的茶水里逐渐舒展开了柔软的身体。
她眸光微闪,抬眼看向他。
周凛脸色不好看, 抄起了口袋靠在她旁边。
下午她和宋叙从马场回来就不见他,许兰君说他不舒服, 回房休息了。
温白然不由担心他的伤势,问需不需要看医生?
说完想起宋叙还在, 才敛了紧张的神色, 解释道,他这个人喜欢逞强, 怕万一出事,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宋叙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对她此地无银的解释感到不屑。
他走到一边接电话。
剩她和许兰君面对面,温白然刚想说让她不要误会,许兰君却抱着手臂哼笑了一声。
“小温,周凛已经成年了,真有什么事的话他会自己看着办的。我知你关心他,但老实讲,他没你想象的那么不会照顾自己。就好比昨天晚上没有吃饭,他饿得受不了了自然会爬起来找吃的,这是自然反应,是生存本能,并不需要谁的提醒。倒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凡事都替他周到了,才会让人感觉他无能?”
温白然被她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她承认过度关心确实是她的毛病,虽然已经竭力想要改正了,但长久的习惯刻进骨子里,总会让她一时忘形。
与其说是她有爱替人操心的毛病,不如说是她不太相信周凛。
细想想,许兰君和李渊跟她说过的话竟然都是一个样子。
杯子里热雾袅袅,她抿了口热茶,适宜的温度从口腔沿着食道一路暖下去。
温白然突然说:“再过两年我们就三十岁了。”
周凛凝眉望下来,“你想说什么?”
她摇摇头,抬起眼,莞尔一笑,“只是感觉时间很快,一转眼我们就成大人了。”
篝火在不远处噼啪燃烧,火焰燃烧的形状在她眼尾的笑意中跃动,周凛微怔。
记忆里不知是哪一年的跨年夜,他忘记了宿舍的关门时间,也有可能是故意的,温白然不肯去他外面租的房子,两个人躲到教学楼的天台上放烟花。
一共六支仙女棒,点到最后一根,他们被保安发现。
周凛拉着她就要跑,温白然却忽然执意要在它熄灭之前许个愿。
她一向比同龄人成熟,这种小女孩般幼稚的举动很少在她身上出现。
打着手电筒的保安大爷脚步声就在门外,他拽着她的手臂看她在绽放的花火里闭上眼,双手合十说,希望我们都能成为有用的大人。
话落,破门的动静吓得她尖叫,他迅速带着她狂奔向相反的方向,天台上的冷风吹得人脸颊被冻得生疼,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的。
柔软,干净,带着兴奋和憧憬,期待新一年的开始。
如今这份笑意中还多了释然和洒脱。
他看她很久,看到喉间干涩,才滚出一句:“不用等到三十岁,你已经是有用的大人了。”
如果不是他在后面拖着她,或许,她还能更早变成自己理想中的样子。
篝火晚会八点半开始有节目表演,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
人群开始逐渐朝舞台的方向靠拢。
突如其来的嘈杂音量盖过了他的声音,温白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周凛黑眸僵了僵,摇头说没什么。
温白然看了看他,没有多想,直起身拢着外套也往那边去,“看节目吧。”
篝火对面,悦湖山庄的老板离开前要许兰君和宋叙好好玩。
他一走,许兰君回头,见宋叙眯着眼不知在看哪里。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对面舞台下方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不时交头接耳地说话,看起来还蛮相配的。
许兰君眉一挑,有些幸灾乐祸地问:“宋总吃醋了?”
手里的鸡尾酒味道不够纯正,宋叙尝过就不再动了,闻言收回视线,晃了晃杯子里浑浊的酒液,淡声道:“我不为没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
“装!”他说的话许兰君一个字都不信,“瞧你刚才那样子,眼睛都快在他俩身上盯出洞了好吗。”
明明就在意的要死,还装什么淡然无畏,切。
宋叙对她的挖苦无动于衷,也没作任何解释,换了个话题问:“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费尽心思把我们凑到一起到底想做什么?”
“斗争?”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赢不了她的。”
他放下杯子。
许兰君撇嘴,不服输道:“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就算我搞不定你,难道还搞不定周凛吗?”
看了眼那边给温白然拍照的人,宋叙冷淡道:“那你最好成功。”
“哈!”许兰君一下抓住了他语气里的漏洞:“被我抓到了吧!还说你不吃醋?拜托,他们只是一起讲个话而已,朋友之间,这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我们俩不也站在这儿说话呢嘛。”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男一女,温白然还有三头六臂不成?
宋叙双手淡淡抄进裤袋,看来是不准备在这给她上课。
许兰君见他这样,想起那晚他在医院停车场里抽烟的样子,老实说,她想跟他争个高低上下,无非就是想看看这种人在爱情里低头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现在她不想了。
宋叙这人就不会低头。
低头也只会让人难以下咽。
那晚的郁闷完全已经是极限。
呵。
看他这样,就算死的灰都飞了,嘴肯定还硬着。
也不知道温白然怎么受得了他。
她有些同情可爱的小温,也跟着放下酒杯,“言归正传。”
“既然你确定我们没有联姻的可能,那我就只能求你帮我办件事了。”
宋叙眼锋微转,斜睨下去。
许兰君神秘兮兮对他勾了勾手指,“这个事嘛,其实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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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凛拿温白然的手机拍照,没照两张,来了电话。
他把手机递回去,“有人找你。”
温白然接过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指了指旁边的僻静处:“我去接一下。”
周凛:“好。”
视线跟着她到树荫下,收回来时见对面的宋叙和许兰君在那鬼鬼祟祟地耳语,他顿时沉下脸,怒气冲冲地快步过去。
“......本来是想先假装和你相亲成功的,哪知道你油盐不进的根本不配合。现在好啦,我自己肯定是没法直接说了,你也知道老广这个人多固执。他现在就服你的道。我也是没办法,谁让他在我家那么权威。你就当帮我个忙,好吧?”
许兰君说起自己的签证和护照都被家里扣下的事情,无奈地耸了耸肩,那头疼的模样和她在夜色下闪闪发光的那一排不羁的耳钉非常不称。
她这段时间表现得我行我素,还以为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看不出还是个家庭主义者。
宋叙抬了抬眉骨,还没开口,身边一道人影冲过来。
“姓宋的!”
两人同时转头。
见周凛气势汹汹地到了跟前,宋叙面无表情。
许兰君倒是有些意外:“...你这是做什么?”
周凛扫她一眼,马上把矛头指向宋叙:“你躲这干嘛?聊骚?”
一想到他现在跟温白然在一起,还敢这么亲密地同另一个女人说话,他就想狠狠揍他一顿。
他拧眉:“你是不是搞忘了你现在什么身份?”
许兰君被他一瞪,有点傻眼。
“阿凛...”
她张了张嘴,周凛突然一个错身挡在她面前,恶狠狠地让她不要说话。
她顿时心口一跳。
这小子...不会是在紧张她吧?
宋叙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梭巡一个来回,定在周凛表情狰狞的脸上,略微打量后,他仿佛看出了什么,意味深长地说:“别误会,我们只是在聊公事。”
周凛眉头皱得更紧。
姓宋的看他的时候眼睛总是向下,两人明明个头相当,他俯视的眼神根本就是在看一个比他弱小的失败者。
更可气的是从他们第一次在温白然家里见面,他就在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可恶!
他低喝:“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许兰君被他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面前的人突然绷紧了后背,猛地上前一步,她下意识拉住他:“周凛!你冷静一点!”
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周凛黑眸里完全不输宋叙的强烈气场透露着危险的信号,“我告诉你姓宋的,别以为你已经万事大吉了!你休想在我面前耍什么花招。我会看着你、一直看着你!如果你胆敢对然然有一点异心,我不会放过你的!”
宋叙岿然不动,对他逼到脸上来的警告和威胁只是淡淡偏了偏下巴:“是么。”
怎么不放过?动手吗?
上次的经验教训应该让周凛明白了他们之间力量的悬殊,否则他早就一拳挥上来了。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现在的立场。
没错,他已经不是参与者。
他只能看着。
别无选择。
周凛见他轻蔑的表情里充满了“自不量力”四个字,瞬间咬紧了牙关,脖子两边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眼见局势可能升级,宋叙突然出人意料地主动后退了半步。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无意再起冲突,何况他答应过温白然,不会对周凛做什么。
对上他几乎要烧起来的眼睛,宋叙仍然抄着双手,却难得的露出郑重的神色。
“你可以放心。”
“我不会伤害她。”
周凛蓦地一怔。
许兰君听到这儿才总算明白这俩人在说什么,搞半天周凛是来帮温白然打抱不平的,顿时垮了脸,松开他说:“喂,你们差不多行了吧?”这样搞,显得她很自作多情好吧。
周凛充耳不闻,依旧凝眉望着宋叙:“你最好说到做到。”
宋叙:“当然。”
他从不轻易承诺。
承诺即达成。
那边舞台下方,温白然接完电话回到原位不见人影,有些着急地开始打电话找人。
很快就有人手机震了。
宋叙拿出一只手来,毫不避讳地让周凛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不好意思,失陪了。”
“哦对了。”
转身前,他停顿了一下。
宋叙勾了勾唇,弧度很淡,足以诛心。
“你感人的守卫宣言,为什么不早点对自己说呢。”
周凛黑眸一紧。
看着他接起电话,亲昵地叫了声:“然然。我马上过来。”
宋叙走了,温白然在舞台下方密集的人群里跑向他,似乎很着急。他微微张开手,将她接了个满怀,爱怜地低头吻她被风吹冷的额角。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的时候,她眼里闪动的光柔得像今晚的月色。
夜深了,风也凉。
他们相拥着往山庄内走去。
篝火晚会还在继续。
长桌边有一群民间艺术家在演奏扬琴。
周凛在这样凄凉又热闹的夜色下转身,随手抄起桌子上的低度酒一饮而尽。
许兰君见状有些不放心地问:“阿凛,你没事吧?”
周凛不说话。
那种令人心疼的脆弱又来了。
她不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抚慰:“都结束了。”
是啊。
都结束了。
过去,现在,未来。
全部。
都结束了。
一连干了五杯酒,喝的眼睛都红了,周凛终于停下来。
他仰头看了看被风吹来的云遮住的月亮,黯淡的夜色如同他黯淡的眼睛。
许兰君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忍不住内心的鼓噪,对他说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出国,彻底把这些都放下。
他半晌才低头看她,始终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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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的九点半,从悦湖山庄上高速的一段小路上一片漆黑。
刚才还晴朗的夜空此刻浓墨一般铺开在头顶,黑压压的乌云压得人心口闷得喘不过气。
温白然在车上编辑好了信息告诉许兰君他们先回深江了,许兰君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温白然没有细致解释,只说公司有点急事。
发完信息,她放下手机,有些不安地望着道路两旁仿佛一望无际的荒草丛林。
乔伊刚才打来电话,说叶倩母女的事不知被谁挂上了网络,有人跑去她家里偷拍,叶倩以为是小偷,报警后才知道是信息泄露,而泄露源头就是P&t。她联系了律师要对公司提告,法务部也是刚刚收到通知。
乔伊的部门专门对舆情进行了监控,暂时还控制得住,但她总觉得网上的风向好像是在有意无意地把叶子的死往公司的介入上引导。
可他们从头到尾只是去收集了素材而已。
她感觉这事儿不对,赶紧告诉了温白然。
温白然也立刻警觉起来。
宋叙下午就收到这个消息了,对比她听到这事的反应,他要平静许多。
当然了,他一向就这么冷淡。
但温白然不行。
尽管她清楚目前还在事件的早期阶段,所有情况都还在可掌控的范围内,只要安抚了好叶倩,后续再做好网络舆论管控基本就能把影响控制在最低。说不定还能成为他们宣传产品的机会。
可逆光是她在新未来后再一次独挑大梁,也是她进入P&t的第一个项目。
宋叙邀她进公司的时候说过,他要把整个产品部都交给她。
他是信任她的。
她明白。
所以才不能让这份信任出现任何问题。
项目之前明明都进行得很顺利,偏偏在即将上线的关口出了事,这个时间点巧合的不得不让人做出联想。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车里安静。
宋叙打开暖风,把她的脸吹得又红又热,可手还是冰凉的。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动声色牵住她,拇指在她滑腻的手背摩挲安抚,他低声道:“想去一趟么。”
她一顿,目光收回来,疑惑地看向他,“去哪?”
宋叙:“找叶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