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粒星(双更)
天渐渐破晓, 金灿灿的光束穿过层层薄雾,落到她身上,整个人笼罩在碎金般的光辉之中,让她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感。
温念枔的唇因为紧张而绷成一条线, 杏眼睁得圆圆的, 直勾勾地望着他。
江槐目光微顿, 缓慢地抬手, 指尖触碰到她的眉心, 随即轻而抚平, “这么紧张?眉毛快结在一起了。”
温念枔将下唇咬得更深, 盯着他的眸光变得有些惘然, “江槐,你不愿意吗?你不……不喜欢我吗?”
“我在想, 我现在是不是有点趁人之危?”
江槐敛了神色,认真道:“你刚经历了这么大的事, 因为我救了你, 你会不会把报恩的冲动,误认为是喜欢我的感觉呢?”
温念枔迷茫地眨了眨眼。
江槐居然会考虑这些。
在她面前, 他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一直以来, 她所有的情绪都轻易被他牵动着。
因为他的一句话,她会彻夜难眠;因为他的一个眼神, 她会反复思量;他撤回一条消息、误点一个赞,她都会深刻检讨, 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她想要做得体面, 不卑不亢,能被他看到,能被他重视, 能被他喜欢。
可他,也会像她这般小心翼翼吗?
温念枔忽然想起从前。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一天。
为了庆祝自己十四岁生日,她独自去商场给自己选礼物,却在那儿的电影院看到《天光之前》的海报。
她才知道,海岛上偶遇的那个少年已经实现了他许下的梦想。
她买了张票,坐在电影院里,看到那张褪去稚气的脸庞出现在大银幕上……观众们为少年吴川的遭遇落泪,而她因为少年江槐履行了他们之间的诺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江槐让她第一次知道了,诺言是可以被履行的,难如登天的承诺也是能被奇迹般地实现的。
她一直以为,他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鼓励她活下去,是善意的谎言。
后来,她活下去了,也接受了这个谎言。
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能够做到。
那一刻,如神迹降临。
多年前,晨曦照耀的海滩边。
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狠狠打了救她的白衣少年一巴掌。
十一岁的温念枔抓着江槐的衣服,用尽全身力气,对他大喊,“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江槐愣怔地站在原地,身上的衣服湿透,海水滴进沙子里。
他蓦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
温念枔却不给他一点辩解的机会。
她冲上去,歇斯底里地拍打他的胸膛,“你知不知道我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走了进去,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没有做过坏事,还拿零花钱救了很多很可爱的流浪猫……我爸爸说,没有做过坏事的人,死了以后可以上天堂,为下辈子选一个幸福的人生,我就要成功了……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年少的江槐已经长得很高,她抬起手,也只能够到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静默地站在那里,任由她打,任由她骂……无助又狼狈。
他豁出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做了一件人人称赞的大好事。
可那人不但不感激他,还用极尽恶毒的语言骂他。
温念枔自己也不知道打了他多久,他始终站在那没动。
最后她哭得没力气了,整个人瘫坐在沙滩里。
温念枔低下头,喃喃自语,“你以为你是上帝吗?为什么?没有人希望我活着,我活在世上只会让大家痛苦,妈妈每天哭每天哭……我死了她就不会哭了,死了……我死了之后说不定他们会后悔,说不定就不会再骂我打我了。”
江槐听着她的话,蹲了下来,“你死了,伤害你的人只会更开心,会说,‘对吧,我看她早就该死了,现在证明我是对的’。你只有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才能证明他们错。”
她摇头,“不会的……我死了就不会痛了。”
他伸手,慢慢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你听着,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向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证明什么,而是要证明给那时候被伤害的自己看——'你看,因为你熬过了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我现在才能过得这么好,谢谢你当时伟大的勇气'。”
“小妹妹,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毅然决然地走进那么冰冷的海水里……但我知道,你在很多时刻,一定都想要活下去,可没有人赞赏你的这份勇敢。这些都没有关系,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转机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没有人鼓励你的时候,你要为自己鼓掌,你对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江槐说了好多话。
温念枔闷着头听完,抬起脸,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大哥哥……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江槐轻声笑了笑,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那小朋友,你可不可以告诉哥哥,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好好活着吗?”
温念枔沉默了许久,最后摇了摇头,慢吞吞地开口,“我不知道……我喜欢吃糖醋小排,可我现在觉得,就算你立刻把糖醋小排放到我面前,我也不想要吃了。”
“除了糖醋小排呢?你还有喜欢的东西吗?比如芭比娃娃、美少女战士,还有飞天小女警……你喜欢这些吗?”
江槐微眯起眸子,认真思考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温念枔还是摇了摇头,“不喜欢,我妈妈不让我看这些,她说没用的小孩才渴望有超能力,我不想做没用的人。”
江槐顿了顿,“那没有超能力的,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人,比如作家、科学家、明星、运动员……总有你觉得还不错的人吧?”
温念枔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露齿一笑。
“有了,我喜欢陈兴言!他在《神枪手》里打坏人。”她伸出小手,比了一个开枪的手势,“砰砰砰!又快又准,特别帅!”
她的神情和语气都活了过来。
江槐失笑,“那哥哥带你去见他好不好,让他教你,怎么样才能开枪打坏人。”
“不要。”温念枔撇起嘴,又把脑袋垂了下去,“他教了我也不敢,我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
江槐有些急了,握紧她细小的手腕,“你都没试过。”
温念枔用力挣脱他,另一只手摩挲着沙粒,“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有些人生下来就会被所有人宠着爱着,而像我这样的人,就不该来到世上……你可能觉得我想得真多,但不就是这样吗?就算是长着相似的脸,也不会有一样的人生。”
她的声音很稚嫩,但每个字都透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闻言,江槐默了一瞬。
温念枔松开手指,细小的流沙从指缝间落下,而后仰起头看他,“就像哥哥你,你长得很像陈兴言,可是他是那么有名的电影明星,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没有用的,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江槐一时没有说话,望向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洋。
温念枔吸了口气,手撑在沙里,艰难站了起来,“但是哥哥,我还是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心救我,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受……不过你放心,我会再试着活一段时间。”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我走了哥哥,我如果还是想死,我会换个地方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很谢谢你陪我聊天,刚才有一小会儿,我觉得很开心。再见了哥哥,我们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金色的曦光中,小小的温念枔转身走去,没有再看他一眼。
纤瘦单薄的身体投射出淡淡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江槐站起身,在她身后大喊。
温念枔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每年都有很多导演选人,我现在就去报名,我要是成功了,证明我可以做到,也可以从普通人变成你口中的大明星……”
江槐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被淹没在海风里,却又显得那么坚定,掷地有声。
可那时候的她只觉得不想再听下去,赶紧往前又走了几步。
江槐匆匆跑过来,追到她身后,拉住她,“如果……这么遥不可及的事我都做到了,是不是能够证明,你配活下去,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你就,就不用死了?”
温念枔喉咙发梗,蹇涩开口,“哥哥,我不认识你,你不用对我做这样的承诺……我马上小学毕业了,不是小孩子,我不会相信的。”
“正是因为我是陌生人……”
江槐的嗓音很温柔,“如果一个陌生人对你做出的承诺,都实现了,那就证明这个世界是充满善意的,是美好的,你更要努力活下去。”
海风轻轻吹着,沙滩旁边的道路上有摩托车川驰而过。
温念枔甩开他的手,“哥哥谢谢你,但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我要走了,你就当没有见过我,不要管我,行么?”
她话说完,细手掌撑在马路上,用力爬上去。
然后,沿着道路的边缘,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她刚才答应这位哥哥,再活一段时间,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世界上没有超能力,也没有神枪手,不会有人来惩治坏人。
坏人只会活得比她还好,永远站在光明里,把她推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浑身湿透,拖着脚丫走了几百米。
谁知没多久,江槐又跑到她身后,塞给她一张小纸条,“这是我的名字,还有我家里的电话号码。你给我五年时间,不,三年……刚才说的那些我会做到。这期间,你实在活不下去,就给我打电话……无论你在哪,我都会去见你。”
最后他说,“再相信一次善意吧,这世上会有奇迹的。”
没有人这么对她说过话。
她把自己的感受写在日记里,被妈妈撕碎,骂她不懂感恩,无病呻吟,她吓得直哭,又骂她脆弱。
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
她以为最亲密的那人,都在践踏她渺小的自尊。
温念枔低头望着手上的纸条,怔然片刻。
江槐将几张红色的钞票递到她手里,忽而灿烂一笑,转身离开。
风吹起他的白色衬衫,伴着金色的阳光,他像被融进了这片景色里。
温念枔望着他,直到背影全部消失在眼前,才回身,继续往前走。
……
回忆似晨雾散去,温念枔的思绪回神。
直到很多年之后,她依然能够记起当时海风的温度,和他脸上,微笑扬起的弧度。
也能记得重遇之后,与他相处时的每一刻。
因为他望着自己的眼眸而心跳怦然,因为他的吻全身热意滚烫。
得知他也喜欢自己的那个瞬间,也如当年一般,神迹悄然降临。
温念枔沉吟片刻,望着他的眼波如水澄澈柔软,正欲开口。
江槐躲避她的视线,“我只是和你开玩笑,我救了你,你来以身相许,可不是这样的……就算你根本不记得我救过你,我也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说到这里,他才移回目光,“温念枔,你明白吗?感激不是爱情,我也不需要你为了感激奉献自己,你要尊重你的感受,认清自己对我的感情是哪一种……最终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接受的。”
温念枔微愣,明白他的意思。
在她的想象里,江槐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也不曾想到,他比自己的想象,还要再好上千倍万倍。
当年他救她,可以不求回报地完成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而现在救她,仍不要求她有任何的回馈。
但是,她怎么不会喜欢他呢?
她很清楚,自己对他那般从未有过的炙热感受,怎么可能不是爱情呢?
温念枔凝视着他,“江槐,你听我说,我没有被湖水冲坏脑袋,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以前想得很明白,现在也是,我非常确定,不只是感激……”
既然他担忧,那么就让她来说出那句话好了。
只要结果是一样的,谁先说,又有什么关系。
江槐看着她认真坚定的双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温念枔心里凝结出莫大的勇气,“江槐,我……”
下一瞬,天光完全亮起,伴随着鸟鸣,有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我爱你……”他终于笑了。
“念念,让我说。”
江槐伸出手指,抵住她的唇,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都堵回喉咙深处,“有绅士风度的男人,都不会让女生先表白。”
温念枔的勇气提到嗓子眼,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歪过脑袋,躲开他温热的指腹,“还不是因为某人怀疑我,当我小孩子,觉得我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但我这个人呢,一向大度,也就一点点生气吧。”
江槐低声一笑,把她的脑袋强行掰回来,面对自己,“那请问我最可爱的女朋友,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那一点点的怒气,全都消失不见呢?”
温念枔故意板着脸,“你真想知道?”
江槐微微颔首,“想,什么我都肯做。”
温念枔的眼角弯了弯,脸颊染上一层薄淡的红色,而后,慢慢闭上了双眼,期待着他的动作。
但她等待片刻后,那人就是一点都没动!
是不是男人啊?那方面有问题吧!
温念枔恼火地睁开双眼,“骗子江槐,笨蛋江槐!你的绅士风度呢?你怎么能让女孩子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你不会观察吗?我都闭上眼睛了……”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唇瓣,“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你气死我了,我不原谅你了!”
等她一口气发泄完,江槐轻轻捏了捏她鼓圆的脸蛋,随即,扶着她的后脑勺。
视线再次相触。
江槐微微仰起下颌,以极快的动作,亲了下她的唇。
温念枔没想到他会这样,脸蛋霎时转为一片绯红。
江槐盯着她,忍住心头汹涌澎湃的情绪,神色温和,“原谅我吗?”
温念枔更生气,“不要,哪有这么容易,全是我主动,我才没这么好……”
“哄”字被堵了回去。
江槐两只手捧起她的脸颊,湿热的唇瓣再次贴上来之时,带着比刚才更重的力度,温柔又急切。
江槐细密地吻着她,一点点撬开她的牙关。
在转瞬间,和风细雨变成了疾风骤雨……
她柔软的舌尖被他轻易触及,而后深入探寻,辗转厮.磨,最后是带着侵略性质的掠夺。
温念枔鼻息紊.乱,完全失去神智,任由江槐摆弄她的身体。
他宽大而极具安全感的手掌,撑在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慢慢放在了绵软的沙发里。
温念枔只知道自己全身都很热,像是被烧着了一般,意识越来越迷离。
江槐微顿一瞬,目光灼灼,眼底仿佛蕴含着巨大的火焰,很快又覆了上来。
额头,眼睛,鼻尖,上唇,下颌,再到脖颈,最后又回到唇瓣……
男人亲吻的力道好似要将她吞噬一般,手臂圈紧她的腰肢,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他身下。
温念枔眼睫发颤,呼吸全乱了,好不容易抓住个空白,低声喘.息,“江……江槐,你慢点。”
江槐微抬起头,嗓音喑哑,不过开口仍是在问:“原谅我吗?”
温念枔双眸水润潋滟,却仍是咬着唇,“不……都是你占我便宜。”
江槐坏笑,“那看来我不够卖力,女朋友还是不满意……”
最后半个音节被他吞在口中,如雨点密集地亲吻又落了下来。
男人的手掌放在她脖颈处,逐渐游走……
她身体绷.直。
江槐觉察到,但没停下。
“嗯……”温念枔浑身战栗,双腿本能往里一伸,困住他的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她眸色涣散,嘴里溢出破碎的嘤咛,“可……可以了,原谅……原谅你了。”
“迟了。”
男人眸底闪过一抹炽热,俯首吻住她的耳垂,“也让你占下我的便宜。”
温念枔还在思考他这句话什么意思,粗重的吻又烙了下来。
坏蛋。
温念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哪有第一次在沙发上的,而且窗帘,窗帘没拉!
虽然窗外是一片白茫茫,高楼大厦笼罩在晨间雾气里,根本不会有人看到,可她还是过不了心理这关。
想到这,她用仅存的一丝清明,伸手推拒男人的胸膛,“不要……江槐,别……别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欲.念,如魅惑,“宝贝,不会有人看到。”
须臾后,江槐箍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滚烫的热意传来。
那是……
而且现在是清晨,本来就。
温念枔又羞又恼,脸颊泛出嫣红,“你做什么……”
皮肤温热的触感像电流,顺着指间,传遍全身。
热吻一刻不停。
江槐低头含住她的唇瓣,瞬间探了进去,吮吸,交换氧气。
他声线极低,“做。”
真要在这里?!
温念枔挣扎得越厉害,他反倒吻得更深。
“你……你,太坏了……”女孩说话断断续续的,语调因为羞涩而带了几分娇嗔,“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噙了丝坏笑,“不喜欢欠人,还给你。”
温念枔抽出手,挡在自己胸前,“我不要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江槐挑眉,眼中染上几分戏谑,“嫌我不亲你,又嫌我亲得太轻,还嫌我只会占你便宜。”
温念枔瞪圆眼睛看他,咬紧嘴唇,语气似控诉,又似撒娇,“我只是让你亲亲我,男女朋友确认关系的时候,都会……都会接吻的,哪有你这样的,直接……直接就……”
江槐笑意渐深,“闭眼。”
女孩睫毛微颤,却不照做,“我说了我不要。”
男人的身体又压上来,挡住她的视线。
她干脆别过头去,“不要,嘴好痛,你太凶了,我以后都不要了。”
江槐勾起唇角,低沉笑了声,温柔地亲了亲她的眼睫,“想什么呢?我就没想过在这里,在这种时候,吓唬你而已。”
他说完,将她的衣服拉整齐,牢牢遮住那片旖旎。
随后站起身,往外走。
温念枔也坐直身体,愣了半晌。
那他刚才说“做”什么“做”?
趁他的身影还没有全部消失在自己眼前,她连忙抬头问道:“你干嘛去?”
江槐连头都没回,从嘴里撂下两个音节,“洗澡。”
他洗澡不会是因为……
温念枔的脑子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呼吸急促起来,低低说了声,“哦……”
听到这声音。
江槐脚步停下,回头,冲她扬了扬嘴角,“还是,你想和我一起洗?”
女孩的脸瞬间又涨得通红,“你……我说了我没有,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