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花洒淅淅沥沥,将人打湿。
密集的水声好比珍珠,一颗一颗溅到身上,沿皮肤滚落。人则化作湿滑的鱼,剥了鳞片,十指相扣,按压在玻璃上。
侧脸贴门,是冷的,身后却极其滚烫。
有人踮起足尖,另一人便往前一步,将自己的脚掌垫进去。更坚实,更紧密。
温水没至脚踝,不住泛开涟漪。于是乔鸢就像被提起来的天鹅,全身上下,唯一的着陆点在于陈言。
陈言的手宽大,指骨分明、匀长,干燥。收治的力量似乎能轻易折断圆珠笔,此时格外轻柔地握住乔鸢,给人洗起澡来,既细致又暧昧。
取下浴巾帮人擦身体、吹头发则接近温柔。
手指也有点软下来,绵呼呼地穿行于湿长乌黑的发间,指腹轻轻按压头皮,舒服地令人昏昏欲睡。
好在,其他地方是硬的。
吹风机呼呼运转,陈言站在雾里,十分陌生但又上手很快的服务着她。
乔鸢背对镜子,坐在铺了软巾的洗手台上,一条手臂支撑台面,另一只去碰他。
嘴唇,下巴,生硬的骨头、鼓胀胀的手臂肌肉,以及紧实的腰腹。
她不出声地把玩着,近似学术研究,以手指丈量人体模特。
没多久,陈言捉住她的手。
“先吹干头发。”他道,气息很沉,“别感冒了。”
“我有说什么吗?”顺势往他的掌心画圈,肌肤若有似无地触到。
乔鸢身体后仰,拉开距离晃了晃腿,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陈言几乎想笑。
就算做了也不会因此就变得温顺无害,至多稍微收敛起刺。
无意间流露出悲伤,一个节拍示弱,袒露无助。紧接着捡起任性倨傲,这的确符合乔一元的作风。
没人比她更爱折腾他,摆布他的情绪。
为防她再捣乱,陈言一手按住她两只,用毛巾扎起来。
活像落入劫匪手中的人质。人质手腕相对,冲他招手,他不理,装没看见。人质旋即开口:“过来。”
她朝劫匪命令:“往前一点。”
实在没有比这一位更张狂的俘虏了。
陈言依言靠过去,她抬起胳膊,套住他的脖子,犹如项圈锁住高大的宠物,陡然使劲——
两张脸顿时逼近,只隔一指距离,呼吸交错呼吸,嘴唇堪堪碰上嘴唇。
好似被关进同一个笼子里,罪魁祸首挑起眼睛,与他对视。
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仅是看着他,瞳孔映出他。
陈言弯曲着身体,眸色漆黑,去吻她。
他左手抓台板,右手揽住腰,两只手背爬满蜿蜒的青筋。乔鸢推不动,故意咬紧牙关,不让他的舌头进来。
入侵者倒也不迫切,缓下节奏转去亲吻她的眉心、眼角。炙热的鼻息掠过耳廓,冷不丁含住耳垂。
须臾间,耳垂上残留的零丁膏药卷入舌面,猛烈的酥麻感自尾椎骨升起。以至于乔鸢不由得绷直脚背,蜷缩脚趾。
含吃了好一会儿,直到受害者忍无可忍,拿额头撞他。陈言才慢慢停下,吐出来湿淋淋的一块肉,低笑着问:“还闭不闭?”
五指更是下流,尤为挑衅地捏了捏她的腿。
——乔鸢是这么解读的。
要打断他的得意,她才去亲他。
计划浅尝就止,不料对方微愣片刻,当即反吻,唇齿强势地拥堵上来。
水汽缭绕的浴室内,两人舌头舔着舌头,发出细微的响声,搅弄口腔。
乔鸢忽然掀开眼,几乎溺毙了,又仿佛能真切望见情欲中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
由于身高差异,陈言太容易处于天然的俯视地位,周身浓郁的侵略性。
优点是气息确实好闻,明明用一样的沐浴露,擦拭过她的后背再揉到他哪里。
可陈言身上仍然散发淡淡的沉香,初闻一股清冷的苦与涩,吞咽下去,反而有一丝微妙的回甘。
所谓的生理性吸引……?
倘若能嗅到别人身上独特的气味,说明你们基因契合。网上好像有这一类说法。
一记要命的长吻过后,乔鸢手掌摁住陈言的嘴:“我们换个位置。”
“为什么?”唇在她的手掌内张合,陈言一边问,其实已经抱她转身。
乔鸢挂在他身上,延展手臂,抹镜子。
朦胧的镜面划出一抹清晰,照出两具紧挨的身躯。这样看就很明确了,陈言也白,但比不上她。身形大约宽出两个巴掌。
“你太壮了。”
她道,语气听不出好坏。
“没有人这样说过。”陈言俯首颈窝,浅浅地吮吻,鼻尖充满她的香气,“你是第一个。”
“可能脱了衣服才明显。”
她说着,突然挠了他一下。
三根手指斜穿背肌留下鲜红的长痕,一如他在底下作乱的数目。
“可以了。”她听见他低声说,“都是水。”
简直不像他应该说出来的话语。
浴室当然有水,盥洗盆里有水,海蓝的地砖淌水,地漏滴滴答答流着水。玻璃推门上也挂着一些,无声无息往下掉。
“痛么?”
乔鸢问他:“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陈言抬起头,看着她说:“可以多抓一点,只要你想。”
这么好脾气吗?
乔鸢双手捧他的脸,说不上威胁:“我还能咬你,你怕吗?”
“怕。”陈言这样说。可又在她真的咬住嘴唇时平稳地问:“好咬吗?”
“你是说适口性?还行,像果冻。”
软软的,嫩滑,给人一种用力咬下去或许会回弹、甚至溢出香甜汁液的奇妙口感。
“那你开心吗?”陈言又追问,“有没有比刚才开心一点?”
“有。”
“那我就高兴。”
“没人问你。”乔鸢刻意压低尾调,冷冷道:“我不关心你。”
——说谎。
陈言无声反驳,你关心我,所以才说对不
起。
说明至少你也不想让我太难过。
别扭的人喜欢挑嘴关键的时节掩饰真心,那是她的惯性,也是自我保护法则。
陈言无意揭破,他屈起指节,继续无条件接纳她,也放纵自己。
空气渐渐冷却,水珠蒸发一并带走热度。皮肤上泛起颗粒,又在对方嘻嘻的舔舐中消融。
七点钟,当隔壁房间响起微声,好像有人蒙着布说话时。乔鸢咬住下唇,将圆润的指甲嵌入陈言的后脖。
心跳剧烈撞击,细细密密的电流游走血液。她一下一下掐他,陈言无声胀动。
走动间产生的刺激格外大,手不能动,就很磨人。
“解开。”黑暗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乔鸢呼着气,示意自己被束缚的手。
“不准,用手。”
指尖点了点他湿润的唇。
陈言完全可以单手托住她,闻言才微微侧头,显露出线条利落的下巴,咬住毛巾,一点一点、不紧不慢地尝试解开结。
——不管怎么说,他总能领悟她的意思,然后照做。
作为奖励,也可能反击,乔鸢咬他的肩膀,锁骨,留下深浅不一的齿痕。
落到喉咙上,变作轻浅的吻。
男方从中溢出一声闷哼,沙哑短促,挺好听的。
陈言随即捏紧她的腰与脚踝。
电视屏保换成一片海崖了。乔鸢眯眼,视线上下摇动,感觉就像在白昼的房间内又开了好几重灯,光线耀眼,眩晕,强烈的失真感袭来。
身体不停掀起下坠,她花了好一阵子才看出来,屏幕底下翻涌诡黑的是海,洁白如羽毛般轻盈细长的是一艘小船。
月光斑驳皎洁,使小船晕起莹莹的光。
浪潮疯狂拍打小船,小船摇晃,终究没被顶翻。
不知过了多久,冰雹停下,飓风收息,良久。陈言贴着她的脸,缓慢地轻拍后背。她好像袋鼠妈妈口袋里的小孩,浑身晶莹地伏在陈言身上。
奇怪的比喻,乔鸢无厘头地思考,为什么不能是雄性袋鼠长育儿袋呢?
陈言就很适合。
时间突然凝止了,周遭无限宁静。
不止是身体,似乎精神上、心脏某处空荡荡的黑洞亦暂时被填补。像两条汗湿的蛇紧密交缠,双方的手再度握到一起,居然让人开始觉得圆满,餍足。
床铺形同软蓬蓬的云朵,任由他们交叠着坐下去,再躺下去。
身体享受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乔鸢第一次如此明白地感觉到,自我仍沉浸在舒适的余韵中,却问出了那句:
“我挺喜欢你的。”
“你想跟我回家吗?”
“……想。”
陈言说,手指抚过她的侧脸,食指来回拨弄耳垂。
声音温情得近似于吻。
…
所谓回家,自然不是指带陈言见家长。
大年初一至初三,在酒店中昼夜混乱地恣意了好几天。第三天下午,乔鸢回到别墅,让陈言在外面等。
推开门,房子里一派灰暗清冷,电视已然关闭,却丝毫不见人气儿。
猜想姐姐仍在医院,爸妈不在家,章姐和乐乐也不知去哪儿了。
客厅凉飕飕的,去年挂的红幔帘一直没人取下来,被风吹得呜咽。
乔鸢上楼收拾行李,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平板电脑。下到一楼时,咔嚓轻响,一缕火苗飘荡在沙发上,燃破黑暗。
“你去哪了?”乔守峰问。
他没开灯,一个人坐在沙发背面、那张三天前章姐搬来的椅子上,身体折成锐角,手肘压膝盖。反复摆弄昂贵的名牌打火机。
噌,火冒出来。
“电话打不通,发消息不回,你平时在外面就是这样做事情的?”
沉甸甸的语气饱含不满疲倦:“知不知道你妈有多担心?”
乔鸢不语,杖角点触台阶,拎着包往下走。
噌,火熄灭。
沸腾的怒意也随之减淡,乔守峰皱眉问:“现在又打算去哪?”
“重要吗?”乔鸢回,“反正不在家里,不会碍到您的眼。”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反手摔掉火机,乔守峰胸膛震动好半晌,扭头盯着飞舞的窗帘。
“既然如此,我看压也压不住,说吧。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怨我们?”
“不是你们埋怨我吗?”
半空中一抹瞟不清摸不到的黑影,他的女儿口吻淡然:“在这个家里,为着当年的事,你怪妈,妈怪我,我怪你们。毕竟事情那么大,没有人愿意承担全部责任,都想办法推给别人。”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爸。”
“要不是妈一直劝一直担保,好话说尽,以你的性格绝对不会同意让姐去夏令营。”
“我也知道妈怎么想的,要不是我无理取闹,非要跟自己的亲姐姐计较,当初她也不至于迫不得已,放姐姐去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能理解你们分别的想法,可是,你好奇我的想法吗?”
“……”
乔守峰咬紧下巴,一言不发,手指不知何时握成拳头,一只手包着另一只手。
他极力克制脸上神经胡乱跳动,因此呈现拒绝的姿态。
“我在想,到底是谁让我们家变成这样的?就算只有一分钟,爸,难道你都没有怪罪过自己吗?”
“我和姐的关系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妈为什么偏心。我们姐妹间的竞争源头,难道不就是取决于你的态度?”
“家里掌控经济的是你,最有话语权的人是你,所以你根本不用多说什么做什么,不必特地花力气打压我。”
“只需要一个眼神,大家就会心照不宣地拿我们对比,再顺着你的眼睛落点去夸姐姐,一次两次无数次。同样的道理,没有人特意贬低我,侮辱我,可是他们都和你一样,一间屋子里几十个人不约而同无视我——”
“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我就那么差劲吗?不好意思,我不那样认为。”
“我和姐姐唯一的差别,分明是你要让姐姐更高,我更低;她更擅长社交就更优秀,我不够听话就不值得做你的女儿。”
“否则我和姐姐都是妈的孩子,我们长着一样的脸,有着同样的DNA,你以为她为什么要——”
“——够了!”
从头到尾,女儿声量不变,语速如常。
爸爸的脸上却飞快掠过一丝烦乱的神情,足以证明他很清楚自己是谁,在这个家庭有着怎样的地位。
当然了,那是他的骄傲,他奋斗一生带来的结果。
至于女儿们,他愿意为她们花钱,提供最好的物质资源,乃至早早规划利落,愿意将此生最重要的事业全权交由遭受重创的大女儿,小女儿则放任其爱好天赋向艺术界伸展。
他爱她们,毋庸置疑。
只是与此同时,他无法接受指责。
一个字、一句话都不行。
今天已是额外破例。
乔鸢不禁笑了笑。
“爸,是您。”
“如果非要追本溯源,我们家大部分明暗里的矛盾都和您逃不开干系。”
“您是老板,手底下有那么多员工,走出公司还有那么多人想跟您结交,跟您合作。您引以为傲的公司、社交网、社会地位,每一项都是其中一环。”
“有关这点,您很清楚,妈和姐也未必不知情。只是她们不敢说,我来说。”
“……”
乔守峰始终没有吭声,眼神随着她说的每一次愈发阴沉。
他有很多手段能令他的女儿住嘴。停掉生活费,使用家庭归属感或父亲的认可,他常以此管理公司,多少年,由一个基层仓管硬生生挤进人堆里
,挤得满头大汗,又臭又累,出来时便成了老板。
精明市侩,老谋深算,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可到女儿面前,终究颓然。
他输了。
他不得不承认。
输给自己的女儿。
乔鸢走下楼梯,出门前,身后传来声音:“……门外那男的是谁?”
“同学。”她答。
家里装着监控,乔守峰恰好就在附近,进门前同陈言碰面。问他是谁,年轻人语调沉着,有礼有节也说同学。
模样的确生得不错,剑矛似的又高又直,四肢颀长,说话做事不那么蠢,看起来是个有成算的。
想必女儿离家这些天,都与那小子在一块儿。
乔守峰一点都不担心两个女儿会盲目到被毛头小子哄走,他的女儿他清楚。
只不过——
“别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说。”
只此一句,乔鸢目光陡然化凉。
“您放心。”她以嘲弄的语气解释,“虽然您喜欢把女儿当做展览品,但我没有把家事说给别人当消遣的爱好!”
“乔一元!我没那样想过!”
男人声如洪钟的呵斥被门板‘砰’一声挡住。乔鸢走出去没两步,响起乐乐由远及近的叫声与手机振动。
乔老板发来消息:【你小姨不在家,去国外了。这段时间没地方去就先回村里,跟章姐一起,我打过招呼了。】
她回头望去,窗帘与窗户的缝隙间,对方终于开了灯,努力弯腰去捡那只被他丢下的打火机。而后,迟迟没有再站起来。
抛开虚荣、势利、好面子的毛病,她了解,爸爸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不够完美却也称不上完全失格的爸爸。失去一个会痛心,精神饱受折磨;被另一个女儿当面撕下脸,他暴怒,否认,然后垮下肩膀,意志消沉。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风的叹息。
——对不起,爸爸。
乔鸢想,虽然挑破伤口很痛,鲜血淋漓,然而不得不做。因为不该就此放任它一直下去,尽管大家已经期盼太久,事实证明,它显然无法自主愈合。
谁做坏人无所谓,重要的是。
也许我们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走出伤痛。
你也是,我也是。
包括妈妈。尤其姐姐。
“姐姐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少抽点烟。”
松开录音键,发出两条微信。
乔鸢再不犹豫,收起新买的手机,迎着风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