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会不会和明野有关系?
陈言开着车,没由来想起,大约两小时前明野曾打电话过来,他没接。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而乔鸢忽然致电,很可能与他有关联。那么有四种可能。
明野坦白罪行,希望和好。
明野不坦白罪行,依然厚颜无耻地求和。
明野认错,决意分手。
明野不认为自己有错,更不知廉耻地提出结束。
以上猜测无论哪一种成真,都不是陈言想要的局面。
在乔鸢和明野的那段感情中,他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至多充当有点技巧的小偷,一再违背道德,算计谋划、周密谨慎地行动,不断从中窃取甜蜜,实则由衷盼望他们感情破裂。
最好争吵,怨怼,彼此撕毁面目,此生不再见面。
他如是卑劣地想着。
然而美梦成真之际,丝毫不见惊喜得意。一旦思及重重礼花后,夜空中可能残存的痕迹,陈言只感到胸腔好似锈蚀。
他不该说谎。
他后悔了。
理应采取更完善的策略,更光明的手段,直接揭发明野所为,自清晨的地铁站起便打破名为爱情、恋情的虚假泡沫。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沉溺其中,假冒男友的身份亲昵取悦。
无形之中,他的存在或许分裂乔鸢的切身感受,宛如夹心饼干中的糖脂果酱,一言一行黏连他们,反倒使明野愈发放纵,肆无忌惮。乔鸢遭受蒙蔽。
假使能让受害者免除负面影响,或许,陈言宁愿永远披着明野的皮,藏于阴影下做鬼,也好过令她伤心。
即便只有一分钟,他甚至不愿意去想象,乔鸢溃败的模样。
没有人比她更要强了。尽管当事人言语简明,语气平静,他听得出来,她处于低谷,否则不会轻易暴露需求。
前方便是高速站,陈言刹车停靠路边,拨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无人接听,他继续打。
第九次,对方终于肯接通。
“是我。”习惯性先出声,方便确认身份。陈言触摸屏幕切换导航界面,“我过来了。现在上高速,大概五小时能到温市。你在哪?”
“……五小时?”
乔鸢怪异地重复。
“五小时十六分,走最快的路线。”
临时订票不现实,陈言又问一遍:“你现在在哪里?家里?”
“外面。”
“下雨吗?”
“下。”
“有没有伞?或者地方躲雨。”
“没。”
他提两个问题,她答一个字。
打开免提,陈言转方向盘往高速入口驶去:“周围人多不多?时间有点晚了,你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危险?”
乔鸢没发具体定位,不过背景音静谧,几乎听不见人声,推测不在便利店、餐厅、咖啡厅之类的地方。
陈言顾虑安全问题,迂两个圈才说:“今晚通宵营业的店面不会少,找一家坐着是不是比较好?等我到该凌晨了。”
他一再放缓语调说话,避免给人掌控狂妄、爱控制的感觉。也源于了解乔一元,她最脆弱不安的时刻同样是最敏锐的。
假设你敢流露出一分怜悯、傲慢、轻视,她必以最强硬的态度反击。
“乔鸢?”
“……前面有一个‘财富中心’。”乔鸢慢吞吞移动起来。
通过电话,陈言能听见风、雨、雷电和鸣笛声,一些无法描述的杂音渐渐过渡为音乐对白。
乔鸢选了一家西餐店,人少,安静。
“要到第一个服务区了。”陈言腾出一只手往下勾了勾领子问:“有收到压岁钱吗?”
“……”
“我收了四个。”
他自言自语、给小孩讲故事似的说:“堂姐去年结婚了,没有回来过年。同辈里剩我年纪最大,下面4个堂弟、两个堂妹收得更多……”
无聊。
蛋挞不好吃,乔鸢托着脸:“我只有一个。”
得了回应,传闻中不善言辞、厌烦闲聊的陈师哥仿佛吃到糖果,顺理成章地接下去:“往年我也只有一个,今年去爷爷奶奶家过年,他们分开发红包。我爸发了一个,大舅也给了一个……”
不影响开车么?
乔鸢懒得打断,放任人型电台播报,就当白噪音了。
虽然找话题有点困难,可一能感知对方情绪状态,二能及时确认行踪。
高速车不多,陈言中途停下来开一罐咖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话题涉及假期,爱好,生活与学业。
当钟声敲响十二点,似乎宣召全新的未知,纵使大雨亦无法阻挡人们奔向新途的兴奋。店外人潮汹涌,不确定是谁先慢下脚步。
年轻人们纷纷移下雨伞,让雨珠落到脸上、睫毛上。
“新年快乐!”他们喊。
“新年快乐!!”
大家带着喜悦的笑脸,相互祝福。
“乔鸢。”电话另一头,陈言慢慢说得十分清晰:“新年快乐。”
她快乐吗?
以后会快乐吗?
乔鸢不知道。
淡而暖的荧光烛火旁,她轻吐出一口气。手肘折叠、手指弯曲倚在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漂亮清绝的脸庞笼罩烟雾。
“新年快乐。”
良久,她叫,“明野。”
…
两点半,陈言进入温市。
两点四十六分,下高速。
乔鸢打开共享位置,西餐厅已经关门好一阵子。
满街纸屑和渣滓,她没有伞,不想买,就低头站在滴雨的屋檐下,抿住唇,好像被撵出来的一只动物,湿淋淋地生着闷气。
“我好像,找到了。”电话传出陈言偏低的声线,“看见你了,隔壁有一家咖啡店?”
“我看不见。”乔鸢语气寡淡,“但听到一个人声音有点像你。”
说着,她抬起眼睛。
仿佛倒退回那一天,鲜亮的霓虹灯牌与影子,然而今夜无红灯,没有马路、拥塞的人流与明野。
冷风吹动衣摆,陈言静止两秒,随后大步上前,一言不发便拥住她。
——紧紧的,有力的,欠缺礼貌的。
带着雨气的颀长身影蓦然压下,本该令人反感叫人提防才对,可是,……温暖。
乔鸢直挺挺站着,被他的气息所包裹,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沉静而有力,奇异地穿透了雨夜的嘈杂,将寒意隔绝在外。
真的,好温暖。
好似身上所有血液慢慢流回心脏。
人在进食后血糖升高,那种轻微的、令人迷醉的眩晕感。
刹那间,几乎能让人产生强烈的被爱感。那种虚幻的体验,伪概念。
乔鸢感到神经发麻。
许久,她伸手攥住他的衣服,侧头将脸枕到陈言身上,轻声说:“我不高兴。我想,喝酒。”
…
“好。”陈言牵起她的手道,“先上车。”
商场不允许停车,附近位置难找,陈言把车停在一条街外,大约10分钟路程。
两人一起走着,陈言有意放慢了脚步,手中大伞撑得稳而实,时不时提醒一声:“三点钟方向有水洼。”
“再走两步有台阶。”
言语凝练精准,碰见兴奋跑跳的小孩便揽住她肩膀避开。
就算被人踩了脚,乔鸢听到,他也只是应一声没关系,再告诉对方,前面有一块井盖松了,最好别踩。
口吻平静疏离,但毋庸置疑,他是一个好人。
随叫随到,不求回报。
应该称为圣父才对,她心不在焉地想。
车里温度适宜,乔鸢调低座椅,半躺下休息。陈言打开热气、导航,下载一堆app,跑了好几家24小时便利店
与无人超市,买齐生活用品和乔鸢要的酒。
期间打不下十五通电话,总算在跨夜年订到一家观感评价还不错的酒店。
当然,两间房。
乔鸢脱掉半湿的鞋子袜子,洗完脚从浴室出来。
收枕头,换被套,用酒精湿巾擦抹器具消毒,顺便检查角落里是否藏有摄像头……陈好人有条不紊地干活。
想起卫生间里放好的马桶垫、自带浴巾毛巾,热水烫过的簌口杯,就差重新安装一套花洒来用,这下乔鸢相信他有洁癖了。
住学校宿舍应该挺辛苦,亏他能撑那么久。
“洗澡吗?我先出去。”
陈言停下动作,过来扶她。
“不。”乔鸢恹恹地,“要酒,伏特加、水溶c、苏打水1:2:2比例混合。”
闻言拆开一次性杯子,陈言问:“是不是加冰块口感更好?”
“嗯。”
因为这一个字,他又下楼找值班前台,前台也没有库存,便去对面店铺买冰杯。
一通跑腿,直到新年第一天凌晨三点,乔鸢如愿喝上第一口‘他制酒’。
“你酒量很好?”作为下酒菜,陈言额外买来一些果脯零食。
“不好。”乔鸢头发有点乱,蓬蓬的,咬下一块山楂片。
“啤酒两瓶就醉。”
视线扫过酒瓶贴纸标明的38度,陈言:。
房间打扫好了,酒调完了,为防嘴干也提前备下矿泉水。
陈言不动声色收起余下大半瓶酒,正要问乔鸢愿意他留下,还是更想一个人独处、有需要再找他时。
“你什么时候洗的澡?”对方忽然反问,问题颇为冒犯。
陈言看着她:“上午出门前洗过。”
他作息固定,每天早起冲澡,睡前再洗一次。
“再洗一次,就在这里。”语气不像商量,更接近于命令。乔鸢睁着眼胡说八道:“我酒品差,不能一个人呆着。”
“……”
三点十分,浴室内水声沥沥,室外雨也未停,宛若一尾尾细长透明的鱼,顺着玻璃蜿蜒流淌。
房间安静得怪异。乔鸢打开电视机,遥控器摁来摁去没找到一部感兴趣的电视剧,要瞎不瞎的人也没必要看电影,就算了。
失去操作,电视转为屏保状态,映现一片绿阴阴的幽光。
视野内诸多深浅不一模糊的图形同时移动,弯曲弹起,叶片摇摆交缠。乔鸢眯眼辨识了好一会儿,原来是竹子。
宁折不屈,骨子里却是空的,没什么意思。
咔哒一声倾向,推开窗,她屈身侧靠,指间一点星火明灭,对面恰好竖着巨大的广告牌。
艳丽的色彩极具视觉效果,俯视下方平躺灰暗的街道,十字路口车流不息,一道摩托马达的轰鸣疾驰而过,又太吵。
不知道姐姐怎样了。
她想着,不知不觉间手上的薄荷烟燃尽,皮肤一阵灼热。
哗——
带着周身潮湿的热汽,陈言身形高大,发稍淋湿,刚从里面出来。乔鸢便从床边站起来,走过去吻他。
没有任何征兆,唇瓣与下巴一触即分。
她毫不客气地质问:“是第一次么?我讨厌别人用过的东西。”
“你喝醉了。”陈言神色不明,捉住她手,如同镣铐钳住细瘦的肘骨。余光中酒瓶已空,纸杯被拧做一团如垃圾般丢在桌上。
“我说过,我酒品很差,所以呢?”乔鸢踩他的脚,尾指勾起衬衫,指尖触碰及他犹带水珠的、紧绷的腹部皮肤。
陈言垂下眼,影子盖住眸光,视线落于她的唇上。
乔鸢反而抬起头,以一种索吻的姿态盯着他的眼睛,声线刻意轻扬:“谁让你要留下?或者,你也有别的选择,自己不情愿就帮我找别人——”
并没有留意到那个也字,她的瞳孔浓黑、盈亮,眼神浓稠却又空茫,每一根睫毛都生得柔软迷人,仿若纤细的蛛丝卷做漩涡,唇齿中散发出极为甜腻的酒精与淡淡烟草气味。
陈言根本没有选择。
他原想保持理性,冷静、克制,或许只是短暂地为她提供一座休息所,待风暴离去便再被抛向脑后。然而此次此刻,一个倔强的、尖锐的、委屈的乔一元近在眼前,比梦真实,远比设想更冷酷真切。
好比一团冷冷的火焰,叫嚣着要将他燃尽。
无形的愤怒占据身体神经,乔一元看起来不打算熄灭它,继续找木板用布料强压下它。她要抒发,要宣泄,那么——
陈言松开手,陡然拢住她的脖颈,旋即俯首吞下她的挑衅与弯钩。
这即是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