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下午章姐陪挂眼科,专家意见与南港相同:生理心理双管齐下,以保守疗法为主。若病情超拖过半年,须手术以防神经病变。
年底正是公司琐事最多的节点,知悉小女儿病情后,乔守峰并未多说,忙着出差,连续几天没露面。
小区里来往走动的住户倒是日益增多,院门外时不时经过车声人语,逼洪丽封锁窗户,贴消音棉,拉布帘,一天到晚开着电视机,就差放音乐去掩盖。
乔童安则闭门不出,仍旧夜夜睡不安稳。
随着日期临近,洪丽愈发忐忑,担心丈夫赶不及回家过年,忧心三百万分之一的飞机失事概率。此外还得分出第三份心,唯恐大女儿受外界影响,病况加剧,撞上春节哪能保证诊疗?
愈想愈不安,她失眠得厉害。
所幸在她日盼夜祈外加无微不至的关怀下,丈夫于新年前一晚安全到家,女儿暂无发病迹象。
仅天气不好,泛着一层将雨未雨的青。
“哪有除夕下雨的呢?”
妈妈叹归叹,到底欢喜起来。
□□联、挂灯笼、贴福纸……乔守峰卸下一整年大老板做派,终有一日肯在家人们的指派下做一点力气活。
陈姐两天前叫女儿接走了,洪丽独自忙活得昏天黑地。抹茶曲奇、焦糖奶贝、桂花酒酿丸子……
姐妹俩爱吃的糕点应有尽有,章姐应邀拿上两块,拎起警棍就说要去帮保安巡逻。
“谁挑她毛病似的,一天闲不住!”乔守峰瞧不惯她那副瞎勤快的模样,脸沉如墨水。
“章姐情况不同嘛。”洪丽边煲汤边道,“再怎么说,我们一家人能团聚,她却孤零零的,比较起来多伤心?”
“难受也没见她早来找我,难不成还得我求她——”
“哎呀。”洪丽摘下隔热手套,“姐高兴你就随着她,荣轩阁经理电话有吗?问问他,师傅食材买好没有,什么时候能来做菜。”
“喊的这么亲热,不知情的以为你亲姐。”
乔守峰颇有些阴阳怪气,拿出手机,刚发一条微信。乔童安不知何时来到推门边:“爸,妈,需要我帮忙吗?”
洪丽动作一滞,夫妻俩对上眼神。
“上回包装袋运输问题,你提的建议不错,一定程度上减少损耗。不过最近客户反馈,袋子放仓库堆压久了还是有折痕……”说着,乔守峰自然而然女儿往二楼书房走。
尽管女儿历经浩劫,不再表现优异,他仍习惯性同她讲公事,询问她的看法,采纳她的意见。洪丽对此欣慰兼惶恐。
但愿童安能明白她爸爸独特的鼓励方式,慢慢振作起来吧。
大家各有事做,衬得乔鸢格外悠闲,一会儿掐花一会儿逗狗,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一个节目能撑二十分钟。
用洪丽的话说,浮躁。
心浮气躁的乔鸢吃吃喝喝,等来年夜饭。
大厨手艺一如既往的好,晚饭时,乔守峰首先总结一年经验、公司状况以及发展计划,其次让大家立目标。
乔鸢尽快恢复视力,保持学业成绩之余,争取多联系多参观品牌公司,进一步分析市场前景。洪丽想学古筝,打算请老师到家里教学,乔童安答应一起学。
“工作不急,家里不缺你那点钱。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做稳,步子太快摔跤,走得太慢容易被人甩下,你自己调整好。”
乔守峰说着,目光落至大女儿。
“至于童安,我想过了,不用再回学校。等你什么时候康复好了,直接跟我去公司,从秘书入手,让小刘带你。”
“先摸清楚我每天在干什么,公司主要业务、客户有哪些,有把握了挑一个部门进去,做得好升经理,做不好就多来几轮。你又不笨,只要有心,总能历练出来。”
柔光拂去褶皱,霎时间,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容竟充满温煦。
低垂的眼睫化作尖刺,长存视界。
杨梅酒有些苦了。
乔鸢放下杯子。
洪丽生怕女儿压力太大,连忙道:“妈妈和往年一样,只要你们姐妹俩健健康康,每天开心就……比什么都好。”
说罢,她掏出两封厚厚的红包。
“新年快乐。”
姐妹俩扬声。
“干杯——”
液体激荡冲淡了压抑,应是节日喜庆的缘故。被四面八方深浅明快的红色所熏染,身旁妈妈劝酒,爸爸不理:“你别管!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家里也只有一元能跟我喝上几杯。今晚算我们的局,你们娘俩吃自己的。”
姐姐不沾酒,不劝酒,安安稳稳给自己夹一只螃蟹壳,给妹妹来一根烤乳鸽腿;
自己打一勺蛋羹,往妹妹碗里放扇贝排骨葱油鱼……不断催她快点吃。
“跟幼儿园老师管小朋友似的。”妈妈笑得歪头,靠爸爸肩上,“时间过得真快啊,小时候妹妹教训姐姐,四处帮姐姐出头。长大换姐姐护着妹妹了……”
“能不快么?”爸爸直言,“你都五十了。”
“四十五!”妈妈矫正。
“不管爸妈多少岁,在我和元元的心里永远年轻~”姐姐分别敬杯,妥帖的话语引得两人皆满意点头。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夜晚了。一家人节发自内心地认为。
…
春晚还没开始,洪丽、乔童安切水果,乔守峰被赶去洗手间抽烟。
乔鸢悄悄盛菜给乐乐加餐,——有乔老板在,它别想进家门。
冬夜寒风凛凛,章姐不知上哪儿去了,总之不在庭院。
最近同城常有给猫狗投毒事例发生,安全起见,乐乐被栓在院子侧边靠里的位置,路灯下浅黄色的一大坨,乖乖趴在狗屋里玩它的乳胶橄榄球。
“乐乐。”乔鸢一叫,它原地弹跳,张嘴一通叫:“啊呜汪汪汪汪汪汪汪!
“安静。”主人话音落下,乐乐听话收声,坐下,两颗圆眼亮闪闪直勾勾紧盯饭盆,尾巴控制不住地扫来扫去。
“吃吧。”
终于可以开饭啦!乐乐埋头大快朵颐,吃得喷香。时不时拿狗脑袋、狗鼻子蹭一蹭最最爱的小主人以表感激。
狗毛浓密厚实,乔鸢蹲下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觉得妈妈白操心了。今晚应当不会下雨。
手机忽然震响,她解开密码锁,收到林苗苗积极分享的南北方年夜饭差异;微博粉丝留言询问大大最近怎么不上线了?是不是换账号了?纷纷私信祝福她新年快乐。
乔鸢回完消息,顺手接起电话:“喂?”
“……”
似乎没想到她会接,对面愣怔两秒,嘈杂纷乱的背景很快转为安静。
咔,乔鸢捕捉住轻微的关门声响,随后才听见对方慢十拍地问询:“是我,吃饭了吗?”
——陈言。
陌生人!乐乐警觉地支起毛绒大耳朵,又被主人按下去。
“吃了。”她答。
“吃了什么?”他问得自然,于是她也自然地数:“白灼菜心、口水鸡、啤酒鸭、螃蟹,炒茭白,待会儿还有樱桃和草莓。”
陈言:“很丰盛。”
“骗你的。”蹲累了,乔鸢抽一张晾晒中的狗垫盘腿坐下,“其实我刚跟我爸吵了一架,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没钱买饭吃。”
“这样。”陈言耐心听完,很善良地问:“需要转账吗?”
“手机也坏了,没法拍照扫码。”
“说明只能把现金送到你的手上。”陈言想了想说。
“对。”乔鸢问:“你能么?”
“现在?我出门了。”
陈言秒答。
乔鸢:?
“也不用
这么急,等我有需要……”
“好。”他语音带笑,“我等通知。”
“你最喜欢的设计师秀场……”
陈言开启新话题。
“AlexanderMcQueen,他是鬼才,2010年自杀离世。”乔鸢向他提过一次。
“你看了?感觉怎么样?”
“不太理解。”
“正常,你在秀场上看到的属于品牌概念的传承与革新诠释和未来时尚趋势。包括色系、廓形、元素应用,对市场起引领作用。”
“看起来跟日常风格差距大,穿不出门,不过经过二三线品牌、私人设计师的提取解构、重新组合,就成了生活中新的流行。”
“不同体系要求不同,比如我们中英服设对比隔壁院系,外教就更鼓励大家放大设计,天马行空,走学院派的路子,结果做出来的‘奇装异服’也特别多。”
“优点是不受拘束,创作理念先进。缺点明摆着,不接地气,实用性低,需要在自我和市场、艺术性和商业性间不断找平衡……”
乔鸢今晚心情好,说了许多。
陈言静静听着,间或应一声,没插话,也没让人觉得敷衍走神。
一小段时间后,对话陷入默然,双方都能听到对面轻微的呼吸与断断续续的炮竹声。
她们都在等。
一个等对方问,一个等对方先坦白。偏偏出于某些未知的顾虑,终究没人开口。
“有电话,先挂了。”僵滞的局面被打破,第二位致电者的身份使人惊奇。
“莉莉……”
明野反应过来,急喊:“别挂!”
“先别挂……五分钟就好,能不能跟我说说话,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听上去相当失意的样子。
“一元,春晚要开始了,快来!”
屋内传来妈妈的叫声。
“知道了。”
乔鸢提高音量,平静道:“四分五十二秒,接着说。”
不可否认,她坏心眼,尤其爱听一些得罪过她的人,生活不幸的小故事。
而明野不知是太天真,新年买醉失去理智;或人缘暴跌到一定境界,竟真的迫不及待,忘情地朝前女友倾诉起来。
“我和你分手,还有那些事……我爸妈都知道了。”
他哑声说。
哪些事?乔鸢简单回忆并总结了一下:谎称实习,蒙骗父母兄弟,不惜借钱负债在游戏中充大款——据林苗苗粗略估计,明野至少在游戏中砸了两万,充作人人羡艳的阵营指挥、大帮主。
那些离谱、不正当的行为,明野一向抱有侥幸,却被他爸于年夜饭时挑破,可谓公开处刑。
他羞恼惭愧不已,年轻的自尊心摇摇欲坠,九分后悔自己犯下的错。余下一分则懊丧自己的马虎,漏出太多马脚,否则只是一时想岔,何至于人人唾骂?
“我爸打了我一顿,爷爷、奶奶、姑姑伯伯……所有人都拦着他,也骂我。只有我妈抱着我哭,一直哭……她一点都没怀疑过,到处跟别人说我已经找好工作……”
回想那副场景,明野百般滋味。
“我爸答应帮我还钱,可是,以后生活费就不给了,让我自己打寒假工,开学找兼职……”
“你意思是出不起房租和医药费了?”
乔鸢不含一丝感情问。
“不,不是。”明野否认,“我会给的,你放心,我只是……难过。”
他袒露脆弱,乔鸢似乎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当然了,若非他求得快,她大约在听清他声音的第一秒就挂电话了。
明野不免自嘲,他在奢望什么?
新旧年交替的一夜,街道灯火辉煌,人来人往,只有他一个人,像丧家犬,无处可去,居然独自跑到便利店、挤在一群大呼小叫刮彩票的年轻人旁边喝啤酒。
抬眸撞上玻璃那张脸,颓靡挫败,落魄至极。
“我知道不可能,但。”他压低声音,紧捏手中易拉罐,突然道:“我还是想问,莉莉,是不是不管我怎么做,我们——都不可能和好了对吗?”
乔鸢:,
“你喜欢过我,对吧?”
明野忽然有些怀疑,喃喃求证:“你是真的喜欢过我吧?和尤心艺没关系。大家都知道她前脚跟你闹掰,后脚找我告白,单纯想刺激你而已。所以——”
“我们的确相互喜欢过,不是我搞错了或者自作多情,没错吧?”
乔鸢摁断电话。
取乐结束。
乐乐吃完饭,舒服地打起饱嗝。
“开始了,一元呢,怎么还不来?”沙发上,乔守峰喝了酒,声量放得比平时更大。
洪丽放下织针,乔童安先说:“我去吧。”
难得除夕夜氛围好,她怕妈妈说话不留神,凭白让妹妹难过。
“不行!”洪丽神情紧张,“你怎么能去?”
她也怕外头有生人路过,一个不好,刺激到宝贝女儿怎么办?
“那就一起去。”
女儿抱上妈妈的手臂,两人打开大门,恰好另一个女儿要进来,手机再次亮光。
所谓无巧不成书,好似所有事皆碰撞上同一个点,由众多独立的部件组成完成链条。
“一元,怎么出去这么久?爸爸叫你呢。”妈妈伸手拉她,眼瞳掠过刺眼的光线,“谁的电话?怎么这时候打来。”
“同学。”乔鸢说着,准备拒绝,不料一串火光蹿上黑幕,小区天空炸开一捧烟花。
受噪音影响,她手一偏,点了同意。
“莉莉——”明野带着醉意的声线即刻流出,定睛一望,迅速转做惊骇,“莉莉,是你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是微信视频。
乔鸢第一反应。
第二反应:她或妈妈,兴许不慎按了镜头反转,也许手机确实故障了。明野此刻看见的人只怕是乔童安,她的双生姐姐。
紧接着,不等她关闭视频。仿若生锈的钢钉刮擦玻璃,姐姐张开嘴,从喉咙发出怪异的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