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1月的最后一天。
一下午,数不清爬了多少层楼梯,耗子弯腰扶门直喘气。
明野却只是进屋走一圈,大致瞧上两眼,然后摇头。
“走,下一家。”
他活像一头牛!使不完的劲儿,风风火火又要下楼!耗子暗骂一句服了,边追边问:“已经是第七套了,又哪儿不行?”
“厕所太小,房子太旧,瓷砖缝隙都成黑的了,肯定有蟑螂。”
明野想也不想道:“给你住差不多,莉莉怎么能住这种地方?”
“……行,我乃乐色,莉莉公主牛皮。”
耗子气笑了,忍不住竖大拇指。
“开玩笑啊,别放心上。”明野转头抛给他一包纸巾,“擦汗用。感谢浩哥愿意抽空陪小弟看房,晚饭我请好吧?”
耗子下意识接住,拆开包装:“你就没问清楚,她到底要住什么样的?”
“怎么可能。”
明野打开手机备忘录,密密麻麻一页字。
1、朝向好,通风好,白天要能晒到阳光,潮气别太重;
2、楼层低于3或有电梯,小区安保很重要;
3、到校直线距离小于两公里;
…
他学聪明了,特地问详细才开始找房。
耗子看得瞠目结舌:“这么多要求??得找多高档的小区,租金你出?”
“我出一千。”明野答。
“你不活了?一个月兜里不就两千!”
“问题不大,跟我爸妈提了一嘴,他俩说对,哪有女孩子租房子做男朋友的一毛不出的道理?就答应给我涨五百生活费,等毕业以后拿工资、半年结清就行。”
“……那也不够啊。”
“不充游戏就够了。”明野耸了耸肩,“我倒想全出,可惜没那条件,再说莉莉也不计较这些。她家境好,又经常线上接稿,估计存款比我肩膀都厚。但她从来没嫌弃我,说我愿意出多少都行。”
“仔细想想,我上辈子绝对拯救世界才能碰见莉莉!对了,问一下她吃饭了没^^”
“……”
目睹对方抱手机哐哐打字一副幸福满足的狗样,再低头瞟手里的东西。
——绝了,这小子。
耗子不禁腹诽:怎么真成恋爱脑了??
出门手机都能乱丢的家伙,居然随身带纸巾!
俩人走出单元楼,明野打开导航app,输入下一家约定好看房的地址。
耗子见状赶紧叫停:“明子,先停一下,整瓶水。不然微信步数超两万,我今天非死在你手上不可!”
“别吧阿sir,这么逊?”
说归说,明野素来会做人,不止矿泉水,还额外给他带了一包烟。
“太够意思了,儿子。”
耗子惊喜:“来一根?”
明野摆手不接:“戒了。”
“哈?发什么疯,不打游戏不沾烟,你打算成神啊?我寻思做二十四孝男朋友也不用做到这程度,你脑子没问题吧??”
“不关莉莉的事。”
任由耗子怎样递烟,明野躲开,笑吟吟说:“是我自己想开了。抽烟没好处,越早戒掉越好。至于游戏,可以适当玩一下。可把钱和太多时间精力扔里头实属不必要。”
“我说耗子。”他忽然正经,“不然你也戒?我们都成熟一点,怎么样?”
耗子:……………
“这就是你最近狂投简历的理由?”
“反正快毕业了,试试水。”
明野扬手挥散烟雾,目视前方:“能找到工作最好,要不行,寒假找我大伯帮忙,去他公司做一个月,弄点岗位经验。顺便搞清楚求职市场上具体看重些什么,临时抱佛脚,给履历加分也有针对性。”
“毕竟混日子一天两天可以,上社会就难了。话说耗子,你再跟无良道声歉吧。”
“说实话,要不是做了几年兄弟,懂你嘴贱人不坏。加上有师哥打断,听到那些话第一个发火的人应该是我。”
另有一句话他没说。
要不是无良、吴应鹏今天没空,他没经验怕被坑,耗子又非主动请缨陪他出来看房,他根本不准备和他同行。
……呃。
耗子手一抖,烟灰落地。
“不是兄弟,我真没想那么多,随便一说。要怪我讲话不经脑我认,这不是陪你找房来了吗?无良那边……”
“我该说的、能做的一样没落下,以前他爸妈带他妹来南港玩,咱又不是没给妹妹买见面礼。哥几个气一气得了,哪有他这么较真的,搞得我——”
“害,无良本来就那样,挺好的,一看就干不出缺德的事。”
他的浮夸言行似乎奏效了,从严肃到嬉笑,明野恢复成耗子所熟知的性子。安慰说:“时间差不多了,待会儿我得去纺织一趟,给莉莉和她朋友带些吃的。你要走不动,我们先吃饭?”
“行,美食街76号那家诸葛烤鱼!”
“ok走起!”
艰辛的租房大业暂时告一段落,不论白天黑夜,美食街永远繁华。
诸葛烤鱼算附近比较知名的一家店,耗子正要拉门,隔着玻璃先瞅见熟人。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真修仙哥居然下凡吃这个。”
耗子抬手欲打招呼:“好巧啊,师——”
话未说完,被同伴按下胳膊,捂住嘴。
明野:“忽然想起来我上火,吃不了烤鱼,换别的。”
“什么赏湖,赏什么湖,我怎么不直刀……”
耗子用力挣开束缚,眼神狐疑:“你是不是跟师哥结仇了?难怪上次看你俩不对劲。”
一副巴不得我撕了你脸皮、你掐断我脖子的架势。
表面伪装平和,眼底火星子溅起来能把整栋宿舍楼烧干净。
“没那回事。”明野啧一声,只说:“想排挡了,你吃不吃?”
“吃!”
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店内,确认两人走远,表哥慢条斯理收回目光:“他们走了。”
“……”
饭桌上摆着一条正在沸腾的鱼,鱼侧面坐着陈言。陈言不语,活像一座冰山,正浸泡于巨大粘稠的窒焖感中,面无表情地重复行为,往身体里灌碳酸饮料。
一瓶接一瓶,第多少瓶来着?
只不过出差两天,不算长,眼前表弟显然饱受打击,打个比方,从人变做恶鬼,一丝不苟的冷气筒爆改绝症患者。
前所未有的差脸色、黑眼圈、一反常态披下来的额头刘海,各种细节整合起来。
简直颓废得让人不好意思再落井下石。
好在表哥不是一般人。
他支着脸,一针见血:“友情提示,不管你喝多少瓶饮料,某人应该不可能无
缘无故消失。——而且消失也未必是好事,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想了想:“活人别想比过死人,所以,这边建议你换成高浓度酒精。有两种可能。”
“一、你醉了,躺下就能做梦。”
“二、你醉死了,我打电话告诉她原委。或许有那么一点几率,莉莉同学将茅塞顿开,发现你才是最值得她喜欢的人。看在表兄弟的份上,我会说服大姨和姨夫,让她一起参加你的葬礼。”
陈言:“……我没有心情开玩笑。表哥。”
“我像在开玩笑么?”
表哥挑眉,懒洋洋地张嘴准备叫啤酒。
陈言:“酒精过敏。”
表哥:“我有烟。”
陈言:“这里是公共场合。”
表哥:“你去外面抽。”
话落丢出一包烟,爱去哪里去哪里。
别继续在他面前一张要死不活绝望脸就好。感觉磁场很糟,肯定会影响财运。
陈言却冷不丁来一句:“她不喜欢。”
哇哦,她,除了伟大的莉莉同学还能有谁?压根没上位,规矩倒是记得清楚。
身为表哥实在没眼看,肚子饿了,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嘶,烫。
还是冷一下好了。
手机没电,懒得回店,百无聊赖的表哥又充当起心理专家:“抛开没回应的录音,不就是和好、同居么?你——”
“没有同居。”陈言沉声打断,“只是她想搬出去住,比宿舍便利。”
“重要的是,你介意么?”
表哥揉了揉眼睛,无聊到用一次性筷子搭井玩:“这样说好像对莉莉同学有点冒犯,不过因为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坏东西,有机会再向她赔罪好了。”
“我要说的是,先不提以后会怎样,她跟明野确实交往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交往期间无论发生都是个人自由。你懂?”
由于表哥间歇性厌人,不喜欢挨陌生人太近,他们坐在最靠边的角落里。
左右无人,他便直言,言下之意十分清晰:乔一元也好,乔鸢也罢,她和明野牵手、接吻、乃至发生关系,既正当也合理。
即使明野不是她的男朋友,只要她目前没有男朋友,她爱与谁亲密接触与谁亲密接触。陈言如何看待这一点?
陈言左手紧紧握着易拉罐,垂下眼说:“我没资格。”
没资格介意,没资格随意发表评价。
“假设在一起呢?”
表哥语调散漫,像谈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虽然你不像那种小气的人,但涉及她,我很怀疑,你会一天24小时一分钟不拉下地想那些小事。”
“比如她以前跟别人在一起过,她们做到什么程度、什么感受?或者和明野比起来,你哪里好,哪里不好,到底哪里不如那小子,为什么她要花那么时间才肯扭头看一眼你。你会不停地考虑这些吧?”
嫉妒,怨恨,不平,一切丑恶黑暗的情绪,陈言承认,他近来时常与它们打交道。
“我会。”他眨了一下眼睛,很慢。缓缓道:“但我不会伤害她,我只会……想办法做得更好。”
好到能够取代明野的程度,彻底覆盖有关明野记忆的程度。
“解决了。”
井塔搭好了,表哥满意摊手,“既然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掐不灭你的想法,更不影响你们以后相处。那么,没有挖不掉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铲子。”
意思就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呗。
“可以么?”陈言突兀地提起,“因为没听大人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和小光,至今都在接受惩罚不是吗?”
“……那件事,不能算到你头上吧。”
论及往事,表哥难得郑重。
做表弟的不给面子反驳:“柳教授也同意?她觉得是我的错。”
“大姨只是受不了打击,情绪上头才口不择言了那一次。难道一直在惩罚你的人不是你自己么?这么多年,除了过年压根不回家见大姨和姨夫,平时也不联系他们,就连大学选专业也是为了——”
“她没有原谅我。”
低低地、陈言依然垂着头,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除非小光回来。”
尽管望不见神情,然他隐没于阴影的眉眼,发白的指节,痛味溢于言表。
明明就是两不相干的事,何必非要混在一起?
表哥挑眉,转换台词:“行,那就放弃。别争了,像你说的那样,申请换宿舍,住到另一个校区。刚好那边新建实验室。”
“反正谈恋爱也会分手,到手以后,再浓烈的感情照样冷掉,明野就是例子。”
“我不会。”
陈言说,以笃定的口吻。
“明野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我不会。”
陈言掀起眼皮,带着黑森森的潮意,一字一句道:“除了她,我不会喜欢任何人。”
“你确定?”
“嗯。”
很执拗嘛。
陈言,好比一台忠实的机械,平日里保持高速运转,唯独与乔鸢相关的所有皆属逆鳞。一旦听到明野的名字,就会反应很大。
当下的眼神,即便换成乔莉莉同学伸手去摸,一定也会被割伤。
然后追随者必定赎罪般脱掉衣服,把自己的胸膛也划得鲜血淋漓,以此换取对方的原谅,甚至一个正眼、一点讥讽的笑意也在所不惜。
以他的了解,陈言绝对干得出来。
换一个角度说,那便是陈言疏冷表皮下隐藏的本性。
他尽可能不与外界建立密切的交集,阻止他人进入自己的世界。
而对那些已然走进来的人,倘若有心,一个字就可以叫他流血,一句话,便足以令大家赞不绝口、同辈们抬头仰望的人顷刻间崩溃。
如这堆筷子一样。
大约无意间碰到什么,啪嗒,高塔/崩塌,看似坚固的筷子们骤然分崩离析。
故事好似变得越来越离奇有趣起来。表哥双手交错撑在桌上,笑眯眯提议:“那接着追。”
“我代替明野两次,效果适得其反。”
表哥:“那不追。”
“我做不到。”
“换策略,不做替身,加倍努力地追。”
“……她讨厌我。”
“继续做替身,但挑拨离间,委婉低调地追。”
“没用。她不喜欢我。”
“好,决定了,陈言,立刻把我收费很贵的心理医生介绍给你。”
“我没病。我只是……”
对方别开眼睛,以极低的音量轻语:“想和她见面、跟她说话。杀了明野。”
从车祸开始,从那晚求婚开始。陈言很确定,明野根本不记得乔鸢的喜好,更不关心她的真实想法。他只是在演戏。
演得很真实,很投入,然而除了没完没了的游戏和一个丝毫不称职、缺乏责任感且玩物丧志的男朋友。明野给不了乔鸢任何东西。
他只会伤害她,利用她,把自我膨胀的虚荣心架设在对方的软肋之上,任由个人利益凌驾在那一段感情以上。
——其实他不仅嫉妒明野,更厌恶明野,憎恨明野。
事到如今,陈言终于可以坦然地直视这一点,乃至表达出来。然而。
“你可以乱来,拜托不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变成同谋。我妈会哭晕过去。”
倾听者就差举双手投降。
陈言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
倘若一切像一把游戏一场梦那么简单,他有一万种方案处理掉明野,迅速结束当下的局面。
可惜现实没有那么简单。
在找到更切实的证据以前,他无法凭店里几段监控就断言明野出轨,以此要挟明野分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他皱眉沉思。
空气好似凝固了。
表哥挥了挥手,再挥一挥手。
表弟始终无动于衷。
“……”
所以到底要怎样?谈什么放下不放下,分明就痴迷到不行嘛。
11月的最后一天夜晚,烤鱼店中,面对陈言,饶是性
格最散漫脑筋最灵活的表哥也想感慨。
鲁迅说,失恋的人最难对付(?)果然没错。
小孩子好麻烦。
真想撬开你们的脑子把酒精泡进去啊。陈言、明野、乔鸢。
一个有自毁倾向的讨好型暗恋者;一个表里不一、不懂得适可而止的三分钟热度选手。
以及。
一个怎么看都不太简单的中心人物。每一回行动、每一次决策都出乎意料。
以至于剧情要如何继续发展呢?
使人不免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