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明明就在身旁,为什么要打电话?
林苗苗疑惑地望陈言。
陈言缓缓抬起沉色的眸,面不改色,自称手机丢了。
“昨晚看完比赛就不见了,可能被人捡到宝走。我来接。”
他脱下外套,将带体温的衣服罩到乔鸢身上,替她拉好拉链。
随即十分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眼神示意操场外的长椅:“你们坐一下,我马上来。”
语调沉稳有力,包括握住机体的手背、那些隆起来的淡色青筋也是,给人一种不容违抗的感觉。
说完,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苗苗扶乔鸢坐下。
“莉莉,我想去厕所,你一个人可以吗?”
卫生间在教学楼内,离操场有些距离,她不放心,乔鸢却说没关系,毕竟这里是学校,属于公共安全而非违法场所。
林苗苗:“……”
出现了!莉莉超可怕的冷笑话!
“那你有事就叫,我耳朵好,肯定听得到!”
估计昨晚着凉,林苗苗肠胃绞痛,捂着肚子匆匆奔向女洗手间。
好半晌拧开水龙头洗完手,刚出门,便听见远处一道男声:“……您也知道夏令营的事?”
声线压得很低,同刚刚的音色稍有偏差,但她依然听出来了,是明野的声音。
介于灌木丛与沉静的校园池塘间,他和一个穿棕色灯芯绒外套、双手插兜的中年男人并排立于台阶上。
许是顾虑到辈分,‘明野’的站位其实要低一阶,显得谦逊。
奈何他身形挺拔,后背像尺子量过一样地直,呈现出来的视觉效果反倒更高。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家长和学校合力镇压,禁止媒体报道。可架不住事情闹得大,衡山当地至少一半人都听说过。”
男人沉吟:“那会儿你读高三?难怪。”
“怕影响你们高考,你舅舅——我是说校长,特地召集我们高三组教师开会,不让往外说。又怕其他学生乱讲话,干脆把整栋高三楼独立出来,省得你们这群毛头小子一分心,几百天艰苦奋战全白费。”
——好像在谈论莉莉的姐姐。
现在出去估计会尴尬,林苗苗躲在转角,决定稍微等一会儿。
两人对话继续传来。
“听说失踪的女孩子已经回来了,她爸爸人脉很广,具体情况我不好多说。不过我也
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毕竟……咳咳。”
仿佛触碰禁忌,男人生硬地转开话题:“刚刚你打电话就在说这事?”
“不是。”
明野递出去一张纸,好像是名片。
“吴大志的儿子,我有印象,他爸仓库储藏条件不合格,前些年失火害死好几个人,被判了二十多年。”
男人眯着眼睛,来来回回地看:“都是体制内,你找你爸打听消息会方便些。”
“你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明野答,简短而平淡。
“还有教书吧?”
“嗯。”
“那就好,不然你舅老念叨,家里好容易出一个大学教授,是好事。”
他叹气,拍拍明野的肩膀,“陈言啊,我跟你舅是好朋友,也算看着你长大。听叔叔一句劝,当初的事……”
听到这里,林苗苗:?
陈言?谁?
那不是明野吗?
为防万一,她侧头偷看两眼,没错,就是明野。为什么那人要叫他陈言?
林苗苗不明所以,但直觉是件大事,连忙扭头绕道,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班长说。
莉莉听我说,你的男朋友有问题。
或许,明野学长有双重人格吗?!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每个人格都有自己的身份?
就算你们双胞胎姐妹和双胞胎兄弟谈恋爱,那也不对啊,明野和陈言,姓氏对不上。该不会一个跟爸爸一个跟妈妈姓吧?
诸多猜测层出不穷,林苗苗脚步越来越快,眼看要跑起来,突地猛刹车。
——等等。她看见了什么?
如前言所描述,明德高中教育资源好、校风严谨,作为横山市的一块活招牌,每年得无数家长青睐。
故即便放假,学校周末不关门,外人只需通过安检和登记即可入内。
同理,为方便家长们参观考量,每一栋教学楼过道皆有相应宣传栏,展示学校自成立以来获得的辉煌成就。
此刻,林苗苗仰头望着宣传牌最顶端的大字:历届优秀生。
再往下,第一眼瞧见‘明野’的照片。
五官端正、冷然,面容虽然比成年后稚嫩一点,眉眼间的压迫力却丝毫不亚于当下。甚至因为下沉的唇角,看起来更锋锐、具有戾气。
照片下简约明了,列着信息:
陈言
2009届明德优秀毕业生
衡山市理科高考状元
“……”
实锤了,林苗苗瞪大眼珠,一口气跑到操场,扶着膝盖喘:“莉莉,我们走……快走!”
“怎么了?”
“搞错了,刚刚那人不是你男朋友!”
林苗苗怀疑她们遇到变态了,冲着班长美色来的撒谎精大变态!
语气异常焦急:“怪不得不让我们走那条路。我一不小心又听到他们讲话了,有个男的,他管假明野叫陈言,说陈言爸妈……”
果然啊,有些怪物是天生的!
明明父母如此优秀,长得人模人样,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这些应该不符合明野信息吧?最重要的是,我在宣传栏看到他名字和照片了!他就叫陈言,他居心不良!”
肯定是发现她俩人生地不熟,一个眼睛不好,一个差点眼镜毁掉。
竟敢在光天白日下冒充男朋友,搞不好下一步就是骗她们去小巷子里打包绑架!
报警不急,保命要紧。
林苗苗拽着乔鸢要走,乔鸢却一动不动:“陈言的妈妈,是大学教授?”
“不是他说的,另外一个人说的。”
苗苗倒豆子似的将听来的细节倾吐而出:“陈言的舅舅是校长,妈妈姓柳,应该是教文学方面的大学教授……”
言外之意:陈言不仅邪恶,而且颇有背景,多可怕啊!
人生头一回撞见疑似罪犯的家伙,林苗苗心脏扑通扑通,只差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乔鸢闻言露出沉思的神色,片刻后,居然敛下眼,冷冷地笑了一下。
林苗苗觉得她被吓坏了,可能自己太急了,赶紧又安慰:“没事,现在是白天,实在跑不过,大不了我们大叫救——”
“不用救命,苗苗。”乔鸢温声打断,“我知道他,陈言。”
?
林苗苗动作一顿,诧异扭头:“你……认识他?”
“认识。”
“也……知道他冒充你男朋友?”
“嗯。”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眼下因苗苗的警觉又额外多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陈言。明野的室友。
原来不仅仅是明野的同校师兄,更是当年与她聊了整整七百多天的网友。
郑一默,为他张嘴得来的假名。
——而无言。
则是他使用多年的网名。
*
陈言回来时,两人正在平板上编辑要发给新闻社的邮件。
“怎么样。”听到脚步声,乔鸢率先抬头询问,“处理好了么?”
“好了。他不是本地人,答应下午找快递把手机寄学校。”
已将明野、以及所有室友的号码拉黑,陈言行事严谨,将手机放回她的掌心,低声补充:“我答应给他一千块做报酬。如果再有陌生电话进来,你不要接,可能是想讨价还价。”
“好。”乔鸢答应着,“你感冒还没好?”
“……嗯。”
澄明的、仰起的眼睛,要在它面前一次次撒谎,令陈言感到万恶。
可欲望淹没廉耻,他如无望的信徒,既虚伪又迫切。被羡艳、焦渴、丑陋的不甘和嫉妒驱使着,只得无比虔诚地、于他的神明前屈身。
抱歉,我在欺骗你。
心如是赔罪。
“饿不饿?带你去吃饭。”
手掌却轻易地僭越道德界限,一根根地,伸入她的指间。触碰她,握住她。
他仰望着他的神明。
林苗苗眼神闪烁,好似连带朋友的份一起,俯视着眼前的男生。
人类是最复杂的生物,因智慧衍生计谋,因个体萌发私欲。
饭桌上,陈言非常照顾乔鸢,好似一直留意她,从夹菜盛汤到倒水、递纸巾,总体而言,比正牌男友更细心——不,是殷勤一百倍。且用着公筷公勺,行为得体。
乔鸢则呈露安静的接受者姿态。
看似处于弱势地带,失去话语权,实际不动声色地掌控节奏。
饭后送两位女生回酒店,不愿见面到此为止,陈言问她们什么时候的动车,得到答案:明天上午。
这么说,今晚有空。
“最近在办青灯集市,既然来了。”他抛出明野常用的说辞,“要不要去看看?”
“以学生文创摊为主,有跳蚤市场和旧物改造出售,也许能帮到你们专业找灵感。”
与任性妄为的明野不同,乔鸢在意评价,绝不想给他人添麻烦。
基于此忖量,见她没有第一时间反对,陈言径直看向林苗苗:“林同学,要是集市上有喜欢的东西,你随意买,我出钱。”
“苗苗,你想去吗?”
乔鸢忽然问。
“啊?”
林苗苗傻眼,皮球怎么踢她这里了?
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面前一张人脸糊出重影,身旁是明知真相却故作不知的好友。她紧急转动大脑:“呃,我可能……有点……想去?”
“好,那就去。”
乔鸢一语说定。
两人同时心往下沉。
——她和明野的关系似乎又好转了。
——莉莉!!你会不会太惯着人贩子啊?!别管他明野的师哥师姐,谁规定认识的人就不能拐卖了?根据新闻报道,熟人作案才是最多最危险的啊,让人始料不及!
陈言不语,林苗苗不安,回到酒店,编辑完邮件发送,乔鸢按习惯午睡。
约好五点出门,谁知一觉醒来,暴雨压城。
看样子没法去集市了。
正想着如何告知陈言,新储存的电话拨进来,备注名为:男朋友。
“……”
真入戏啊!
苗苗咋
舌,苗苗懂事:“莉莉,你先接,我洗个头。”
然后乖巧地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哗啦啦,室内、窗外双重雨声交叠。
乔鸢接起电话,单手贴在玻璃上,既摸不到湿润,也辨不清边缘。她的脸,她的发,影影绰绰映在上头,化作一团浆糊。
“下雨了。”
她说。
“嗯。”陈言慢慢地应了一声,“下雨了。”
口吻下压着说不清的晦涩。
第一次代替明野外出,见血。
第二次顶替明野邀约,突降暴雨。
只是巧合么?
生锈的刀片也好,狰狞的雷电也好,好似连天象都在警示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该窃取他人的身份。
不该觊觎师弟的女友。
——他偏不听。
“不能去室外了,我们换室内活动。”
他反应极快,快步走到主卧,右手按着手机,左手拉开抽屉,掏出平板解锁,打开买票软件。眼睫掩盖住瞳孔,视线迅速移动,检索、筛选合适的项目。
一定要是女生们感兴趣的内容。
电影不行。
戏剧票售空了。
脱口秀恐怕不符合乔鸢的爱好。
有了。
国家地理摄影展,附带录音,带你纵览最壮丽、辽阔的大自然,亲耳倾听来自丛林、海洋与江河天空的声音。
展览时间:11月1日-12月16日
晚场开放时间:17点-21点
“你们觉得可以吗?”他一个人,久立在空旷的房屋中央,等待判决。
不清楚分秒流经多久,对面给予淡淡地答复:“可以。”
“把地址发给我吧。”
乔鸢:“等苗苗洗完头,我们打车过去,大概一小时后能到。”
“不用,我去接你们。”
犹如沉寂一冬的湖泊,鲤鱼拍打尾巴,便于骤雨中复苏。
咚,咚,咚地怪响,如此清晰,究竟来自于身体,抑或隔壁装修呢?
陈言身处新房,倏尔放下平板,推开卧室门,再推开一层大门。
取上伞和钥匙,他等不及电梯,电梯里信号不好,便径直转身向楼道。
整整17层楼,他步子迈得大,走得快,衣角不断翻飞,仿若一阵劲风,侧身嚯一下顶开单元楼大门,闯入漫天瓢泼的雨中。
“……哪来的车?”
灰暗的天空下,凉气顷刻弥漫整个胸腔,但雨在他的体内沸腾。
“朋友的。”他答,“半小时到。”
至于乔鸢的下一句:“注意安全,如果不方便开车,打车也一样。”
——不一样。
他撑起伞,朝停车场走去。喉咙间没能吐出来的话是,完全不一样。
天气这么糟糕,的士没法进地下停车场,所以我必须来接你们,不然会淋雨。
当然,他向来是一个寡言内敛、不善表达的人。因而这句话下面另藏着一句话,真正的,最原始的那句话其实是。
乔鸢,我想见你。
迫不及待。
提早一秒钟也好。
却又生怕你会被雨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