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天工作忙，下班时接近7点。
明珠踩着夕阳去停车场开车，刚走到车跟前，旁边停着的黑色车驶出停车位。
车窗降下来，她弯腰探头去看，居然是裴照松。
两人打了个照面，明珠只能招呼道：“裴部。”
“嗯。”裴照松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像是随口问问，“才下班？”
明珠没想到他会问，愣了一下，回道：“嗯，马上就走。”
裴照松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她的车，电动“剁椒鱼头”，车身贴了膜，上面有他看不懂的卡通图案，粉粉嫩嫩的，跟她人一样花枝招展的。
他收回视线，抬眼看明珠，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脚下油门一踩，直接开走了，留下一阵风和一屁股尾气。
明珠傻愣在原地，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嫌弃地挥手在鼻前扇着风，而后扬着脖子瞅了一眼那辆黑色车的尾巴。
拽什么啊，不就一辆A6么。
再想到他刚才的眼神，明珠更加炸毛。
呵！
裴照松，你给我等着！
晚上，饭桌上。
明珠随口提了一嘴，“妈，下周一上班，把你新买的车借我开开。”
“不借，有钱自己买。”何淑仪吃着饭，眼都没抬一下。
明珠噎住，而后咧着嘴，笑得谄媚，“妈，我就那点工资，哪买的起这车。”
何淑仪冷冷睨她，“你也知道你就这么点工资啊。”
明珠还是笑，带着心虚的笑，她知道何淑仪还在气那事。
果不其然，何淑仪看她嬉皮笑脸顿时起了点火气，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好歹也工作几年了，这次机会这么好，怎么就没考得过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看你要混到什么时候。”
明珠一听也不乐意了，小嘴儿跟个机关枪一样，“这能怪我吗，我就是笔试考不过人家，谁让您当初要那么早送我去读书，别人六七岁上一年级，我五岁就上了，智力都还没开发，当然一路吊车尾，我要是正常年龄读书，没准儿我当年也能考个重本，说不定还能上个清华北大呢。”
明珠一直觉得自己读书时成绩不行就是因为读书太早，父母拔苗式助长，导致她智力未开拖后腿。最后走了艺体的道路上的本科，学了个播音主持。
当年听到她要走艺体，同学都以为她要学表演进娱乐圈，毕竟她真的生了一张明星脸，放在娱乐圈也是能打的。
明珠才没考虑过进娱乐圈，她自知她的性子不是吃那碗饭的。
在电视台5年，明珠也没能转正有个编制。
这次单位招考终于有了播音主持岗。
明珠还是没能竞争过，上岸失败。
做父母的当然着急，因着明珠这工作的原因，婚姻的事情也耽搁了。
相亲对象一个一个见，没一个满意的。
之前媒婆介绍了个其他单位的人。
见面后，人一看觉得明珠没编制，怕明珠仗着长得漂亮，家里有点钱，娇气难伺候。
回去后婉拒了。
这事把明珠气笑了，她还没嫌弃对方长得矮，反倒嫌弃起她没编制。
明珠身高168，那人也好意思说他175，站明珠身边差不多一样高。
真够脸大的。
明珠家里父亲虽是稳定饭碗，在小学当了几十年的体育老师。
但母亲何淑仪是个女强人，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家里算不上家缠万贯，也算是个小康家庭。
相亲也是双向选择。
体制内的家庭不大看得上明珠的编外身份。
何淑仪眼光高，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
一晃眼，明珠今年27了，事业和婚姻没一个成的。
何淑仪觉得她就是仗着家里养着，在单位混日子，混成了老油条。
“少跟我胡扯。”何淑仪怒着眼睛瞪她，“就你那样还清华北大。”
明珠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哪里胡扯了，本来就是事实。”
“你……”
“七七，快吃饭，尝尝我今天做的菜怎么样。”盛朝阳打圆场。
明珠顺着台阶下，识相地闭了嘴。
何淑仪矛头转向盛朝阳，“都是你惯出来的，你们父女俩要气死我。”
盛朝阳对着她无奈地撇了撇嘴，矛头怎么转到他身上了。
明珠看见父亲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
“还不快吃。”
“哦。”明珠还在笑。
其实她这名字就看得出来父母对她的溺爱。盛朝阳稀罕女儿，这可不就是掌上明珠么。
因为是7月7日生的，所以小名叫七七。
盛朝阳还是问了一嘴，“你车坏了？”
“不是。”明珠想起就来气，“新来的一同事，开了个A6就拽上天，也不知道神气个什么。”
“新来的同事还能把你惹了？”盛朝阳饶有兴趣。
他知道明珠性子，不是好拿捏的人，还能被个新人欺负了不成，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我们单位新来的一把手。”
“你们单位一把手终于有人了？”
“嗯，是我高中同学。”明珠阴阳怪气，“可能人家现在成了我的领导，看我混的没他好吧。”
“那人家就是有神气的资本。”何淑仪插进话题，“你同学都成你领导了，你还是个合同工，丢不丢人啊，盛明珠，你还不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
明珠提了口气正欲狡辩两句，转头一想，还是算了。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低头吃饭，没再和何淑仪争论。
在这个问题上，她没什么底气，反正归根结底就是——
她！没！考！上！编！制！
这晚，明珠失眠了。
她望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往日高中同学成为了自己的上司很丢人吗？
她理解母亲好强，父亲是教师拿着死工资，这个家的主要经济来源全靠母亲。但是母亲对编制太过执拗，不希望自己像她一样奔波劳累，觉得女孩子有个稳定的工作最好了，不用风吹日晒看人脸色。
稳定。
明珠觉得她现在也挺稳定的，她在单位里稳坐新闻女主播的位置。但是母亲好像惊弓之鸟，生怕没编制一个风吹草动就把她开了，一定要让她上岸。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难道她就一定要考个所谓的编制或者出人头地吗？
何淑仪的话明珠没怎么放心上，这几年住家里，她被念叨多了，已经习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面对亲人，她已经油盐不进刀枪不入，但是这不代表她能接受外人无端的示威和挑衅。
明珠刚进单位时，有老员工见她一个年轻小姑娘，每天都在划水摸鱼，领着微薄的工资，反倒没有一点上进心，上不了岸又挣不了钱，但是日子过得比谁都潇洒，不免觉得自己有编高人一等，还仗着前辈的身份对她冷嘲热讽。
然而，这里面的人，身份背景最经不起扒。
没过多久，明珠的家庭条件就被扒了底朝天。
就连这栋楼其他单位的人都知道，电视台新来的女主播家里不缺钱，是来混社保等着上岸的。
所以，裴照松下班时的那一眼反倒刺激了明珠。
现在他这个昔日老同学成了她的上司，开的车又比自己的好。在他的眼里，无论从哪个方面，得出的结论都是——
她盛明珠没他裴照松混得好。
人家是达官显贵，她是穷困潦倒。
明珠其实对开什么车真没特别的要求，她那辆电动“剁椒鱼头”是何淑仪买给她上班代步的。
何淑仪给她买这车的时候，她挺高兴，比骑小电驴方便多了，能够遮风挡雨，还不用掏钱加油，她自己一个人开足够，因此特意去贴了喜欢的膜装饰。
现在看来，她的“剁椒鱼头”有点拿不出手了。
于是，星期一上班。
明珠开的何淑仪新买的车，是她磨了许久，何淑仪才答应的。
进单位大门时，出了点小状况，自动识别杆没有抬起。
保安亭里的张叔听到喇叭声，从窗内探出半个身子，“是明珠啊，你这车新买的吧，车牌还没录入系统呢。”
“害。”明珠拍脑门，“瞧我这记性。”
张叔从保安亭里出来，走到车旁边，笑说：“回头空了过来，我给你录上。”
“没问题，谢了啊，张叔。”
张叔和明珠关系不错，他很喜欢明珠，不像某些人看不起他们这些守大门的，拿鼻孔看人。反而每次和明珠闲聊，明珠有说有笑，还帮过他不少忙。
张叔看了眼明珠新开的车，“你这车我认识，A8，前几天这里面多了辆A6，好像是你们单位新来的那个领导开的，你这又整了辆A8，还是你们工作好啊。”
明珠一听，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连张叔都看出好坏了。
她笑说：“张叔，你别笑话我了，我哪儿买得起这车，这我妈的，我借来开两天，回头也借你开开。”
张叔连忙摆手，脸上还是笑呵呵，“别别别，你这车要是磕着碰着，我可赔不起。”
“有保险，不怕。”
手机弹了两条消息，响了两声，明珠回头去看了眼时间。
“张叔，不跟你闲聊了，我快迟到了。”
张叔边笑边按着手里的遥控器给明珠放行，“你还怕迟到不成？”
“新来的领导太残忍了。”
张叔望着明珠车开远，心道：那小伙看着一身正气，有这么吓人么。
进了大门，明珠直奔地下停车场，刚到入口处，似是想到什么，她一脚刹车停住，调转方向，打着方向盘在露天停车场转悠，眼睛四处寻找。
幸亏那天她还瞅了眼裴照松的车牌号，凭着一丁点印象终于在一个位置上找到了他的车。
旁边刚好有一个空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明珠把车停在了裴照松的车旁边。
锁好车，还不忘站在车前看一眼。两辆黑色轿车并列停着，怎么看都是自己的车更顺眼，更有派头。
她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已经翘起一个弧度。
明珠手里转着车钥匙，朝大厅走去。脚步已经飘飘然，下一秒就要腾空起飞。
已经开始想象下班时一起开车离开的情景。
她心里暗暗思忖着，定要让裴照松也吃一吃车尾气。又想着要怎样开车才能显得她更潇洒飘逸，扬起的尘埃更多更高。
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低着头走路，扬起的嘴角抑制不住，心里乐开了花。
距离电梯口几米远，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她抬起头看，唇角猛地塌下，心里那朵花瞬间凋落衰败，毫无生气。
男人短袖白衬衣，黑长裤，正是裴照松。
裴照松站在电梯口不远处，双手揣在胸前，身板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却尤显精锐。
他目光像追踪器，好巧不巧，径直落在明珠身上。
宽阔敞亮的大厅，让人无处遁形。
明珠脚步一滞，一把握紧了车钥匙，塞进包里。
心里就算十万个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打招呼，声音冷淡，“裴部。”
裴照松仅点头示意。
这反应在明珠意料之中。
——平淡。
好像他这人就只有这一种情绪，喜怒哀乐悲和他沾不上边。
明珠怀疑他是不是面部肌肉瘫痪，做不来其他表情，建议他去医院看看。
明珠心里冷哼一声。
真扫兴。
倒霉的一周从大清早遇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裴照松开始。
她只是想下班的时候“偶遇”他，然后在不经意间“秀”一下她的车。
也不叫秀啦，只是想让他看看，其实她盛明珠没他眼里那么穷困潦倒。
可没想一上班就撞见他。
真晦气。
要是平常，碰到个熟人，明珠这张嘴肯定喋喋不休，停不下来的。
但是面对裴照松，她实在没什么话可以和他寒暄，心里也是抗拒的。
明珠稍侧过身去，半背对着裴照松，安静地等电梯。
无声表达出她没有继续往下聊的意思，希望你也识趣，最好不要和我讲话。
裴照松很识趣，转身看着门口的方向。
瞬时，偌大的大厅静得能听见电梯上下运行的声音。
等了半晌。
明珠从未觉得等电梯的时间如此漫长，连轨道滑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过挺好，直到她进电梯，裴照松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只是电梯门快要合上的瞬间。
明珠看见门外的人依然挺拔地站立在原地，背身对着她，没有一丝要动身的意思。
而且，他正抬手看腕上的手表。
电梯已经开始上行。
失重的瞬间让明珠的心跟着一震，忽的慌乱起来。
心里顿时问号三连：
裴照松这个点在大厅做什么？
他为什么不进电梯？
他看时间是在等人吗？
对了，时间。
明珠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看，屏幕上硕大的8点37分。
她迟到了7分钟。
刚才和张叔聊过头了，找车又浪费了点时间。
与此同时，一个荒谬、不切实际、难以置信的想法逐渐生根，发芽，成形。
裴照松在抓迟到？！
不至于吧，这是上班又不是上学，难不成还真和初高中一样，在门口蹲点抓迟到。
明珠持怀疑态度。
转念一想，这可是裴照松啊！
那天开会不还给她指定了个第一排的位置。
这事儿其他人做不出来，他裴照松真做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