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犹豫许久，柳明丽给陈东发了条微信。
柳明丽：陈工，到家了吗？
陈东很快回复：到了。
柳明丽飞快地打字：抱歉，陈工，有件事得和你说一下。
陈东：？
柳明丽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写道：明天想借下你的车。
陈东：你要用车？
柳明丽：是的，可以吗？如果可以的话，明天一早我来你们小区取吧。
她想在他发现前把车送去洗了。不过借车这个接口实在有些唐突，正常情况下，自己的车不会借给关系一般的人。
他们虽然是一个单位的，但并不熟。
果然，陈东没有立刻回复。他的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又显示，然后停了。
没有消息过来。
柳明丽：明天上午借用一下。我有驾证，驾龄也有十年，只是在木安市没买车。明天中午我开车到单位还你。
对方似乎还是在犹豫。
迫不得已，她在这段话后面发了一个可爱小女孩儿的眨眼祈求表情包。
终于，陈东有了回复。
陈东：你还好吧？
柳明丽：？
陈东：今天你下车时候我看到你裤子……
柳明丽双眼一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明丽把手机重新捡起来，在她抛弃手机的时间里，陈东还在对话框里自顾自地说着安慰她却让她更觉局促尴尬的话。
陈东：如果是因为这件事儿的话，没关系的。
陈东：坐垫是皮的，刚刚下车我就擦了擦，也没怎么弄脏，已经没事了。
陈东：倒是你，你淋雨回去，没事吧？
两分钟后。
陈东：如果真的要用车，我明天上午正好出差，我把车钥匙放在地库入口保安处，你去拿。
五分钟后。
柳明丽：没事了。
陈东：不用车了？
柳明丽：……不用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陈东：都是同事，没关系的。我也挺犹豫，想着要不要跟你说，又怕说了你尴尬。
柳明丽：……
柳明丽：抱歉。
陈东：柳老师一向都跟人这么客气么？
柳明丽：时间不早了，陈工早点休息吧。
-
柳明丽主动结束了对话。
发完最后一句话后，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雨水敲打着玻璃窗，滑下一道道没有规则的水痕。
她双手抱怀，又陷入遥远冗长的沉思。
直到水壶的叫声把她惊醒，她利落地拧了开关，厨房恢复了安静。
她知道对话结束得有些过于干脆，好歹说点“有空请你吃饭”之类的场面话。但她不想说，她觉得没必要，她不愿意。
陈东一定能感受到。
不接话，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都是成年人，他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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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连锁健身房。
柳明丽某天路过，看见新店搞活动，399三个月十次，一冲动，办了卡。
其实也不算冲动。办公室的社畜长年累月坐在桌前，一站起来，脖子肩膀腰椎都咯咯作响。柳明丽之前没觉得有啥，直到在今年夏天穿无袖上衣的时候，她发现了胳膊上松散的拜拜肉。
天啊！她怎么会有拜拜肉？！
她冲到全身镜前，上下打量自己——猛然意识到她马上32了，不是23了，脸上的肉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开始偷摸地下垂，细纹在她未察觉的时候开始悄然生长，胶原蛋白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溜走——她不再年轻。
当下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加强锻炼，消灭拜拜肉。
决心下得慷慨激昂，等到第二天就消失无踪。
每天下了班就想回家躺着，哪还有什么精力去健身房？
直到健身房开到了楼下。
她对自己说——这总没借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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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柳明丽六点多下班，鼓起勇气第一次推开了健身房的门。
前台小姐姐很热情，给她刷了卡，问她第一次来要不要约个教练？
柳明丽看了一圈热火朝天的健身氛围，婉拒了。一个人默默换了体恤短裤，躲到一边的角落，打开Keep，开始一个人的奋斗。
是的，柳明丽很羞涩，甚至有些羞耻。她没办法像别的人那样穿着性感的小背心、紧身的瑜伽裤，旁若无人地进行锻炼。她的身材并不差，长相也不差，但在这一群荷尔蒙汹涌的健身房里，她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就像村里唯一一个能数到十的小朋友加入了国际奥林匹克竞赛。
她按照软件上的指示做了身体拉伸，走向第一个运动器械——背部拉伸的器械1。
这个器械应该是有专业名称的，但是她不知道。她今天的计划里有四个器械，她找到第一个，坐下来，两只手各自攀住软垫，开始做扩胸运动。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做到第二组柳明丽就感觉不行了，掰开器械的时候，她的两个肩膀和手臂都在颤抖。
她停下来，汗水从侧脸流到下巴。
“如果才开始练的话，可以不用把负重调这么重。”忽然有人说话。
柳明丽侧头，不由一愣。
陈东站在她身边。他穿着无袖短袖，露出肌肉分明、结实有力的胳膊，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显然也练了一会儿。
柳明丽第一反应是：陈东平日里看上去也算正常，没想到肌肉有这么……发达？
她的目光蜻蜓点水地从他的胳膊上略过，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陈东，这么巧？”
“是啊，柳老师，”陈东俯身将她后面的链条拔掉，笑道，“周五晚上没约会？”
柳明丽顺势起身，看着座椅后面：“这是什么？”
“这是重量链，你不知道？”陈东抬眼看她，一滴细小的汗珠站在他睫毛的末端，柳明丽还未见过这样的汗珠，被那晶莹剔透吸引，谁知那双眉眼忽然俏皮一弯，似是故意不让她细看，汗珠瞬间消失。
陈东问道：“怎么了？”
柳明丽指着身后的链条，说：“这是什么？”
“这是负重的，插入不同的档就是不同的重量，你刚刚插入的是30，所以有点吃力。”
柳明丽面色微红：“我确实不知道。”
“现在你试试，会轻松很多。”
柳明丽没动，陈东站在她面前，注视着她，她觉得这目光比链条插入最重的档位还重。
她问：“你经常在这里健身吗？”
“不是，”陈东说道，“我是这里的教练。”
“教练？”柳明丽意外。
“是的。”
“我们公司没说下班时候不允许兼职吧？”
“……我只是没想到。”
“骗你的，”陈东见她当真，乐起来，“这家是新开的，我也才来过两次。不过今天也确实是教练，我认识的教练请假，我临时替他一下。”
正说着，一位穿着吊带背心、紧身短裤的年轻女孩子找过来：“陈教练，你怎么跑这么远？”
陈东问：“一组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女孩瞄了一眼柳明丽，在她宽松的T恤上少许逗留，娇嗔道，“老早就做完了。你还在带其他学员？”
“这是我同事，碰到过来打个招呼，”陈东说，又对柳明丽道，“那我先过去了。”
柳明丽点头。
等陈东走了，柳明丽重新坐回器械上。她的斜前方有面镜子，她看见陈东和女孩儿走到她身后的器械处，陈东帮女孩儿调整档位，女孩儿坐下，他和她说了几句，女孩儿面如桃花，露出可爱的笑容，陈东也笑。
可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他忽然侧头看过来。
在镜子里和柳明丽的目光堪堪相遇。
柳明丽立刻掰开黑色金属器械，割断陈东的视线。
-
在器械的遮掩下，柳明丽在角落如小偷一般做完了两组器械。中途出去接水，她看到陈东在辅导女孩儿做一个引体向上的器械。他站在她身后，带着手套，虚扶着她背，女孩儿没力气的时候他帮她一把。那本是柳明丽运动课程中的一环，她见他们在那边，便主动放弃了。
她又练了组别的，结束之后她往外瞄，发现陈东和女孩儿都不见了。
应该是走了。
她松懈下来，本来要放弃的那一组，现在打算还是练一练。陈东给她示范过后，她举一反三，像模像样地把重量链条插入5kg，试了一下，感觉还行，又下来，把重量链调到15kg。就这样练了三组，柳明丽带着痛苦面具咬牙坚持，可在最后一个的时
候，左肩忽然痉挛阵痛，身体一歪就要向后倒去，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有人借了力，她随着器械缓缓降落。
“你还好吧？”
她听出来人，心想，他不是走了吗？
她从器械上跳下来，右手揉着左肩，又甩了甩，似乎没有大碍。
“应该是抽筋了，”陈东说。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斜跨着一个运动包，手套也被脱去，“你今天练得有些久，刚开始应该循序渐进，不要求快。”
柳明丽不置可否，只说：“谢谢你。”她把因汗水打湿而耷拉下来的头发捋到而后，“你还没走？”
“要走了，过来和你打声招呼，”陈东从包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递给她。
“不用了。”她客气地笑了笑，婉拒，“我有水。”
"这个补充电解质比较好。"陈东将饮料放在器械旁边的托架上，"待会儿渴了再喝。"
柳明丽看着那瓶饮料，没说话。
“动作标准比重量更重要。我看你刚才做引体向上的时候，动作其实可以再标准一些。”陈东又说。
柳明丽把眉上的汗水拂去。动作间隙她瞄了眼镜中自己，因为运动乍停，此刻她脸色红如村姑，刘海打结贴在额前，没了力气，站立的姿势也有些含胸驼背，和平日里整洁高冷的“柳老师”判若两人。
她瞧着陈东，心里盘旋两圈，索性歪头靠在一旁的金属器械上，不痛不痒地说了声：“哦？”
“要不要我教你？”陈东问。
柳明丽抄起手，点头：“好啊。”
陈东将包放下，调整重量链，踩上器械，跪上去，双手握住两边，一边做动作，一边说：“首先检查自己的手和脚，是否能安全地放好、握住，然后我们沉肩，把肩膀稍微外旋，往下压……同时要收紧核心……”
他双臂发力，人往上升。宽松的T恤下，膨胀的肌肉若隐若现。柳明丽瞧着他的背影，瞧见那又黑又硬的头发，神情一时恍惚，耳边似乎听到了嘹亮的军歌——红日喷薄的清晨，有人也这样在操场的单杠上做着引体向上。那时他穿着军绿色的背心，勾勒出后背和两臂优美的肌肉。
“……就是这样，新手可以慢慢来，先做标准，再加重量。”
陈东拍拍手，从器械上下来，转身，柳明丽仍是抄手看着他。
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觉得有些怪，打破尴尬地一笑：“觉得难？”
柳明丽放下手，说：“谢谢你，下次我记得注意些。”
“下次你也是周五来吗？”陈东把包重新挎上。
柳明丽说：“不知道。”
“如果一起来，我可以指导一下你的动作。”
柳明丽停下，抬起头，似真似假地笑：“到时候看。”
陈东似乎毫无察觉，也笑，说：“好，到时候我约你。”
柳明丽只笑。
陈东说：“柳老师走吗？怎么回？”
柳明丽说：“你先走吧，我男朋友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