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舆论攻击
画廊里游客们来来回回。
谢昭独自坐在最里面的画作前,带着讲解器,听着面前这幅画的讲解。
这是一幅布面油画的复刻品,《地狱里的但丁与维吉尔》。
暗红的地狱里,中世纪的意大利诗人但丁被罗马诗人维吉尔邀请,一起游览地狱。两名罪人正厮打着,一名咬着另一名的喉咙。旁边还有一位罪人漠然地躺在地上看着他们。
地狱中的七宗罪,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欲孽。
罪人们厮打着,恶魔冷眼旁观着。
维吉尔挡在极恶如仇的但丁前面,示意他不要去干涉他们。
谢昭低头翻着画册,有游客坐到了她旁边,也在欣赏这幅画。
年轻的,东方面孔女孩。
“我向来没有什么艺术鉴赏能力。欣赏艺术品的能力是中产阶级以上的家庭才会让小孩训练的能力。”女孩低声开口了,她低头看画册,并不看谢昭。
“意大利的旅游还满意吗?”谢昭抬头看画,也并不看她。
“多谢你报销机票和酒店钱,你很慷慨。”
“我对合作伙伴相来慷慨,如果你工作出色,我会更慷慨。”谢昭说。
“时间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的太久了。”
谢昭依然没有直视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地面。
她背着打折的名牌包,鞋子却是磨损的,她说美式英语很地道,一个华裔,二代移民。
她和那个人权律师朱莉小姐一般的年纪,很年轻,刚毕业不久。
文景,谢昭亲自精心挑选的女记者。
她名校毕业是优秀毕业生,调查报告得过奖,但是因为没有背景,又没有外貌,职场里一直被排挤,老板只让她打杂,让她当枪手,夺走她的劳动成果。
她年轻谨慎,头脑聪明又野心勃勃,不甘心一直在基层打杂,一直在疯狂的寻找一个机会。
她即将成为舆论攻击的先锋,谢昭会把所有关于乐乾的黑材料交到她手上,由她发动这场战争。
“我会把录音和艺人生前死亡日记的复印件都交到你手上。
你明白这些东西有多重要吧?”
“当然,这绝对会是爆炸性的新闻,你放心,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文景说:“这次的新闻是会让我飞黄腾达的重要机会,我绝对会看得比我的命还重。”
“你这次倒有信心劳动成果不会被你的老板夺走了?”谢昭笑问。
“他夺不走,因为他是男性。他平时可以大搞性别歧视,把重要的新闻交给男同事,可以夺走我的调查,但唯独这件事是不行的。”文景说,“也只有在处理这种性骚扰的破事上,我能有性别优势了。你们最终选择我,不也是因为考虑到我的性别吗?”
谢昭和以撒考虑过很多候选人,在性别问题上以撒比她更坚决,必须要女记者。他认为在这种性骚扰案件上男记者一定会被厌恶,得不到公众的认可度。要在舆论场上立于不败之地,女记者站出来揭发这一切,她是女人就已经赢了一半。
“我看过你的文章,非常仔细地看过,我认为你非常有能力,专业性很强。我喜欢专业人士,我欣赏能力强的人,这是我最终选择你的原因。”谢昭说。
“你放心。”文景说,“交给我,我一定会给你制造出最轰动最有影响力的头条新闻。”
“那么我们从头对一遍,被问到你为什么会关注这件事,调查并坚持揭露这件事,你该怎么回答?”谢昭问。
“我会说,因为我遭受过职场性骚扰。我知道这种隐蔽的伤害会给人的精神造成多大的创伤与噩梦。所以我决心无论如何,无论面对多大的阻力,都要帮助其他的受害者。”
“你有过吗?”
“当然没有。”文景说。“这是建立公众对我认同与同情的重要步骤。他们同情我,认为我是正义的,那么我接下来揭露的一切他们才好更容易接受,而不是去质疑录音和日记是谎话。”
“顺便这种指向不明的话可能会让我的老板遭受非议,那就是再好不过的附加优惠了。他滚下台了,我才好上位。”
“你这次的稿子拿来我看看。”
文景将手机藏在画册当中,将画册递给她,然后站起身去看旁边的画。
“你加了很多目前的法律诉讼当中受害者的内容?”
“当然了。”文景坐到她旁边低声说。
“光是陈年旧案,光是陈家之前残害了几位女艺人,那可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是远远不够的。陈年旧事,死无对证。虽说有录音和日记,他们完全可以狡辩这是假的嘛。这些是可以激发公众的同情心和猎奇心,但绝对不够,毕竟受害者已经死了,也告不了他们。公众骂他们也得不到一个具体的结果。”
“但是现在目前正进行的法律诉讼,现在这些正与他们对抗并且被解雇的性骚扰案受害者。他们在这次的新闻当中,在这场舆论攻击中是最重要最关键的,因为他们的公道还没有被伸张,新仇旧恨叠加在一起,才能让公众的情绪有一个出口,公众会支持他们的,为了支持他们,他们会去更痛恨乐乾。
这样新闻才会闹得更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她说的和谢昭的想法一样。
“你觉得语言上写得太过了?”
“倒也不存在过不过,我觉得是挺专业的,很有煽动性。”谢昭说
“但是你怎么看新闻职业道德这件事?保护受害者隐私之类的?”
这个报道要是播出了。谢昭非常确定那朱莉小姐会发疯,要把他们俩给撕碎。
“我怎么看?我不看。”文景说,“我当然不可能故意去泄露受害者的隐私。但是舆论的攻击性和爆炸性是我最追求的,我不会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所以呢,我也会进行一些艺术加工,可能会把他们描写得更悲惨,让人同情一些,但这也绝对谈不上对他们有什么伤害吧?”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也会被攻击的。”谢昭说。
“肯定会有人质疑你的动机,认为你是在吃人血馒头,借受害者来发财。”朱莉小姐一定这样认为,她一定会非常非常愤怒。
“质疑就质疑呗,我学生贷款还没还完呢,不知道还要还到猴年马月。做新闻当然是为了赚钱,不然我为什么?”文景说。
“当然面对攻击我会说我是为了维护女性权益,就算有误解也无所谓。”
“还有乐乾肯定也会攻击你,甚至你的人身安全你也要考虑,你需不需要我们来替你提供一个安全的保障地?”
陈家是没有下限的,虽然理论上来讲他们现在攻击记者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但是谁知道呢,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死亡威胁,这是我非常需要的,就算他们不提供,我在发表新闻的几小时后,就会宣布我已经被死亡威胁。”文景笑道。
谢昭终于把眼睛从画册上移开,看了她一眼。
年轻有为啊。
抢先称自己被死亡威胁,陈家既不敢动她又能扩大公众的关注度,在舆论场上立刻立于不败之地。
“你就放宽心吧,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专业人士的。”文景说,“我爸妈是开中餐馆的,我从小就会算账。我可不是为了任何假大空的道理理念而战斗,我是为了我明天吃饭的钱而战斗,我是为了我自己的职业发展,未来的养老金而战斗。”
文景抬抬脚:“为了换一双不磨脚的鞋子,我会拼尽全力,绝不让你失望。”
谢昭点头:“我对你很满意。”
一个没有背景可以用钱来解决控制的人。年轻又充满野心,小心谨慎,头脑又灵活。
一个脚踏实地,活在现实世界里的人,低风险,可控性强的人才。
不像朱莉小姐,不像江慈这些活在梦里的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为了人权理想要捅你一刀。
文景最后站起来看了看画,但丁看着罪人,也好像在看着他们俩。
“颜色太灰,我不喜欢。”她说。
“对了。”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谢昭,“酒店里的洗发水我可以都带走吧?”
*
“开快点,开那么慢做什么?”陈庆坐着车子,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都是非常焦急忐忑的。
他反反复复检查录音笔,把录音笔里的内容拿出来听了听,没有问题,他全都录下来了。
这里面前半部分的内容最起码可以证明他并没有与以撒勾结,可以还他一个清白。
关于以撒说的,他的父亲和弟弟陈彬浩是否有更多的犯罪活动。说实话,陈庆心里是相信的。他一定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把他们俩的把柄捏在自己手上,才能掌握好主动权。
陈庆一回到别墅里,就先打探了一番,四下无人,大家好像都回房休息去了。
他赶紧上楼进入书房当中,把门反锁上。
他用自己的账户进入了最隐蔽的资料当中,搜查,搜查,不断的搜查。
陈庆停了下来,拿出了手机拍照,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得把这些证据全部存下来。
不止是陈彬浩,他的父亲陈董也背着他搞这些鬼名堂。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父亲的把柄他也要,以防不时之需。
以撒说得没错。只要他的弟弟倒台了,继承权还不是他的?
正当陈庆拿着手机,一边拍照一边打算查更多详细的信息时,门被强行地扭开了,陈董怒气冲冲地冲进来,后面跟着梅和陈彬浩。
“大白天的锁什么门?你在搞什么鬼?”陈董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