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最后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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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大会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谢昭打了个哈欠,在办公室整理一下资料,准备出发。
简走进来递了一杯咖啡给她。
“我刚没喊你送咖啡进来呀?”谢昭奇怪。
“是江先生送来的。”
咖啡杯上贴着字条:昨天晚上你辛苦了,喝杯咖啡提提神吧。(笑脸)
谢昭脸一红,把字条撕下。
她拍照发过去:“乱写什么啊?昨天晚上我们俩又没——”
昨天晚上他们本来是激情澎湃的,可惜澎湃没多久,谢昭想灌江慈酒,结果自己却喝太多睡着了。
“我是说我们俩凌晨起来赶飞机辛苦了。”江慈回她,“你都想什么呢?青天白日的。”
切,谢昭刚想和他斗嘴几句,突然办公室外一阵骚乱。
“出了什么事?”她站起来。
“你不能进去。”门外,她的助理们在阻拦。
啪!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朱莉小姐?进门前不知道先敲门的道理吗?”谢昭悠悠道。
股东大会即将开始了,这个时候她出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谢昭小姐看来你已经游说成功了大多数股东等会儿投票是稳操胜券了。”朱莉微笑。
谢昭并不理她,径直绕过她。
“让司机备车,准备出发。”她对简说,“让保安把这位小姐送走。”
“别急啊。”朱莉笑道,“你不喜欢我在这里,那么等一会儿我这个检察官助理如果出现在了股东大会的会场,你让媒体和其他股东怎么看呢?”
检察官助理跟她在大庭广众下拉拉扯扯,一定会进一步坐实之前陈董诬告她涉及内幕交易已经被检方调查的传闻。
“你有传票就逮捕我,没传票就请立刻走。”谢昭微笑。
“传票确实是没有。”朱莉绕到她身边,“不过证人呢我已经找到了。”
“你不好奇是谁?”她在谢昭身边绕来绕去。
谢昭目不斜视。
“你的小朋友。那个小记者的嘴巴很不紧。”朱莉微笑,“你和以撒控制的慈善基金会是怎么样接触,控制,鼓动那些受害者起诉乐乾集团的,你又是怎么样通过记者去煽动舆论的。”
她在谢昭耳边低声说: “这里面的故事,你觉得媒体和股东们待会儿在股东大会上,啊不对,在股东大会之前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简再次敲门提醒谢昭车已备好,必须要出发了。
股东大会即将开始,倘若由着这女人胡闹一切功亏一篑。
“既然你想跟着,那就跟着吧。”谢昭径直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向电梯,朱莉立刻追了上来。
电梯门合上了,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据说陈董的票数是绝对无法与你抗衡的,本来是你必赢的局面。等会儿岂不可惜?”朱莉靠着电梯壁。
“你还是要我的资金不再支持受害者公诉案?”谢昭问。
“没错。”
“否则你就搅局搅定了?”谢昭淡淡问。
“是的,我搅局搅定了。”朱莉与她对视,眼神毫不退让。
两人无声地怒视对方,突然眼前一黑,电梯的灯灭了。
又是一阵轻微晃动。
“怎么回事?电梯故障?”
朱莉狂按所有按键。
然后他们两人赶紧紧贴着电梯壁抱头坐下,害怕电梯迅速下降造成的冲击。
过了一会儿无事发生,电梯既没有迅速上升,也没有迅速下降,而是停在了半空当中。
“有人吗?有人吗?”朱莉爬起来拼命砸电梯的门,“快点放我出去。”
她高声断喝了半天也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外面一片死寂。
“应该是停到哪个高层的隔间了。”谢昭坐在地上淡淡地说,“别喊了,外面听不见的。”
“你们这么大一个公司,难道不常用电梯吗?电梯故障了,怎么会没有人发现?”朱莉怒道,“我们要在这待多久啊?”
“不好说。”谢昭说。
“怎么会不好说,等一会儿他们发现电梯用不了,难道不会来找人维修吗?”
“可这是我的专用电梯。”谢昭悠悠道,“员工不会用老板的专用电梯,你有没有常识啊?”
“你——”朱莉气急了。
“是你自己要跟进来的,怪不得我。”谢昭说。
朱莉疯狂地拿手机拨打电话,但是电梯屏蔽了所有信号。
一片漆黑,朱莉的声音明显比之前恐惧很多。
“电梯故障,那我们在里面多久才会被发现?氧气越来越少,我们会窒息而死的。”她声音有点抖。
谢昭没有回应她。
“你怎么回事?不急不忙的?”朱莉怒道。
“拜托,马上就要股东大会了,更急的人是我唉。”谢昭说,“不是你突然冲进来,我们会到这一步吗?”
朱莉爬起来猛砸门,又试图搬门缝,把电梯门强行打开。
“你别乱动了,安静等待救援吧。”谢昭说,“你这样子乱扳门,万一你爬出去一半电梯突然动了怎么办?”
听到这话朱莉吓得缩回了手。
她重新坐下靠着电梯壁,往谢昭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你怕黑啊,还是幽闭恐惧症?”谢昭说。
“不要幸灾乐祸。”朱莉怒道。
谢昭没说话了,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黑暗中,朱莉实在忍不住又开口了。“你为什么会一点不怕呢?”
“这算什么?如果被关禁闭也算是惩罚的话,那简直是天堂般的惩罚。”谢昭说。
“又没有人打你,又没有人在冬天拿冷水泼你,又没有人放狗咬你,你只不过是关在一个黑色的屋子里面舒舒服服的,没有人伤害你,你很安全。”
“你是因为童年折磨,所以才这么心理扭曲吗?”朱莉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语气比之前缓和了很多。
“童年折磨,但是我并没有心理扭曲。”谢昭说,“因为我姐姐对我非常好,她还偷偷地给我送东西吃当我被关在小黑屋的时候,所以被关禁闭对我来说其实是最舒服的,还逃掉了劳动。因为她会替我做所有的家务。”
“你们就没有儿童保护法吗?”
“法律有用的话,我们俩现在也不会困在这里互相掰扯了吧。”谢昭说。
“你姐姐竟然是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有你这样兴风作浪的妹妹?她平时也不劝劝你吗?”朱莉说。
“她死了。”谢昭淡淡道,“就是被乐乾集团的陈董父子害死的。所以我必须去股东大会,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会用我的资金支持诉讼,无论胜还是败我都会支持,这就是我的理由。”
黑暗中朱莉沉默了一会。
“就算如此,你这样做也是违背了职业道德,你作为私募应该对你的所有投资人负责,而不是因为私人复仇行动,而且你操纵舆论进行商战,也是涉及了操纵市场内幕交易。”
“没错,我的把柄已经在你手上了。所以我对你已经够坦诚了。”谢昭说,“我已经说了我不得不做的理由。
该你了,你为什么要一直阻挠我?”
“既然你的姐姐曾经也是受害者,那么你应该能理解在这种性剥削案当中,女性承受的是怎样的压力。”
朱莉慢慢道:“也许你是出于好意,你认为无论如何与他们坚决地抗争,闹大,起诉是一种正义。
可这是一种傲慢又想当然的想法。”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朱莉说,“刚毕业时,我当人权律师也是踌躇满志。
我最看不起的是那些受了侵害但却支支吾吾不敢报警,不敢起诉不敢报复的女人。
我认为他们是非常软弱无能。是女性当中的坏榜样。正是他们的沉默助长了那些暴力者的气焰,让那些暴力者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侵害下一个人。
我当时接到一个案子,一个很复杂的案子。涉及到一个非常有权势的有钱人。受害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名校学生。
这个女孩在酒局之后被这个男人侵犯,她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不敢报警。
甚至事发之后,很快就有保安上门询问她是否安全,那个男人是否对她不利?
她却说没事自己很安全,那个男人是她朋友。
我当时是非常愤怒,不仅是对施暴者也对受害者。
我竭力劝告她,让她不要这么软弱,让她坚强勇敢一点。
我告诉她畏惧有钱人的权势就这样放过了他,那么其他女孩怎么办?他以后肯定会更加肆无忌惮的随便侵害其他大学女生。
在我的鼓励下,她不仅勇敢地报了警,而且将自己的经历在所有媒体上发布想制造舆论的压力,并且也提醒其他受害人。”
“官司输了?”谢昭说。
“是也不是,对方最终给了一大笔和解金。”朱莉说。
“事发之后,这个女孩儿一直在被持续性地污蔑。就因为她当初软弱的表现,她因为太过恐惧没有当即立断的报警,并且对保安说了谎话,说自己很安全。”
“这些内容全都被无限放大,放大之后就是这个女孩儿动机不纯,故意想勾引有钱人,然后自然是价格没谈拢就反咬一口,诬告企业家。
太多的人骂她是搞仙人跳,又或者是资本做局,这是商战,是对手在害他。
而对于施暴者,太多的人惋惜一个好好的企业家,居然被一个女人毁了。”
“但是既然施暴者给了她巨额和解金,那不就做实了他有罪吗?不然如果他清清白白,有什么好给钱的。”谢昭说。
“这笔和解金恰恰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事情被媒体放大后,每天都在被质疑和辱骂,这是严重的精神创伤。
这笔钱本该是她的精神损失费,她已经无力斗下去。
可是就因为她拿了这笔钱,舆论彻底地不站在她这一边。
很多的人都认为她既然要还自己清白,就该一分钱不拿,不和解。
而现在她只不过是为了讹钱而已。
这个女人要起诉他性侵果然就是为了钱。
他们同情施暴者,甚至呼吁施暴者一定要反告她敲诈勒索。”
“这个女孩最终精神彻底的崩溃,而这位施暴者,很多人绝大多数男人甚至包括一些女人坚定的认为他是清白的,是被诬告的。
他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没经受住诱惑,又太小气,没给够钱。
这只是一点桃色新闻算不得什么。谈起他来也是调侃的居多。”
“正义在哪里呢?”朱莉说。“她勇敢地反抗了,她坚决地闹大了,她起诉,报警,舆论施压,她做了所有勇敢者该做的一切,但仅仅是一个小的环节出现问题,只要施暴者没有明明确确的被关进牢里,她就得不到正义。”
“我理解你的顾虑。”谢昭说,“可是陈董一定会坐牢啊,我们的律师收集了充分的证据。”
“不。他不会坐牢的。”朱莉说,“因为受害者,愿意提交证据的受害者,他们大多数都撒谎了。”
“什么?什么叫大多数受害者都撒谎了?”谢昭震惊。
“这是不可能的,乐乾集团性剥削的事情,一定是事实。”
“性剥削的确是事实。”朱莉说,“可是受害者们都在对自己不利的地方说谎了,就比如说,我刚才讲的那个女孩儿,她一开始对所有人都撒谎说她并没有受到侵害。这导致了接下来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是最开始接触过这个案子的,我得到的信息比你们的律师得到的多,受害者也对你们的律师撒谎了。”朱莉说。
“比如说1号证人,她说自己是被公司安排强制出差,并且在酒局上强行被灌酒,然后在酒店受到了侵害。
侵害的确是事实,可之前她并不是被强行安排出差的,而是自告奋勇自己要求的。
她在酒局上也没有被强行灌酒。而是自己举杯,专门去敬酒。
在伤害发生之前,她对于那些侵害他的人,也不是冷言冷语,冷面呵斥,而是看起来关系非常融洽,甚至有说有笑都有合影照片。
这些全都会有凭证留了下来,在庭审上是一定会被拆穿的。”
“侵害事实就是最重要的,管其他的撒谎了干什么?”谢昭说,“作为一个员工,一个地位低的人,她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男性,在职场当中言语讨好他们几句,是为了生存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难道没有辱骂自己的上司,就是没有拒绝性侵吗?”
“其他的事情撒谎太重要了。因为她在出差和喝酒还有与上司平时的关系上撒谎就很容易在对方律师引导下显得像自愿发生关系,潜规则想上位,但最后因价钱没谈拢而翻脸。”朱莉说。
“再说2号证人吧,你们手上肯定有她提交给你们的录音,里面很明确的有陈董,还有其他高管对她的言语调戏骚扰和威胁,看起来证据是很充分的,可是她给你们的录音根本就是不完整的。”
“她之前的录音有言语上比较暧昧的部分,对于陈董等人的调戏,她说的是她身体不好,等她身体好了,就让对方为所欲为。
虽然她这是在用装病来与这些施暴者周旋。可是这段录音曝光出来会有什么效果可想而知。”朱莉叹气。
“还有其他几个证人,我就不举例了,都有类似的问题或者是明确地向陈董他们索要过大额的赔偿金,这可以视作为敲诈勒索的。”
“想上位不成功,因为价格而诬告。对方律师一定会引导成这样。”
“反正这世上只要是男人□□了女人,那就是女人因为价格没谈拢而诬告,就是资本家陷害仙人跳?”谢昭说。
“很可惜,在很多男人甚至女人眼里,世界就是这样的。”朱莉说。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不谨慎,我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你们告不赢的,陈董只要不坐牢,就算是交一些罚金和解金的后果也只会非常严重。
这些女人都会被扒一层皮。他们的精神能否扛得住压力,是否又会出现自杀家破人亡的现象?”朱莉恳切道,“而陈董从此会被洗刷成无罪。”
“我不信。”谢昭说,“这么多受害者,难道每一个都在撒谎?就没有一个让对方律师抓不到一点把柄吗?就没有一个给的证据是充分的让他坐牢的吗?”
“有一个。”朱莉说,“正因为有一个,所以我才要坚决地阻止你。”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有轻微智力障碍的未成年小女孩。”
“这是你们唯一的完美受害人。她的证据绝对会让陈董坐牢。”
“问题是?”谢昭问。
“如果让她作证,可能会重新掀起她以前的痛苦。”
“可能,你并不确定。”谢昭说。“也许可以不用她出庭作证。”
“不行的,她作证才是100%的胜算,陪审团会无条件同情她。但有人性的人不会冒这个险。”朱莉说。
“但是你把这冒险的事告诉了我。”谢昭说。
“是的,我也对你100%的坦诚了。”朱莉说,“因为我相信你还有一点人性。”
电梯门开了,光亮照了进来。
“谢总,你们没事吧?电梯出了一点小故障,耽误了10分钟。”
朱莉先走出去。
“我不会闹事,至少今天不会。选择权在你手里。”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总,怎么样?好像摆平她了。”简偷偷在她耳边说。
之前是谢昭命令他们让电梯暂停一会儿。
用吊桥效应来化解她的敌意。
“摆平?摆平个屁。”谢昭头疼,“她丢给我的麻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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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大会没有任何悬念,谢昭在众多股东,机构支持者,还有瑞文斯科夫特家族的支持下,以极高的赞成票通过了罢免整个董事会,罢免陈董事长的议案,陈董彻底出局董事会。
谢昭坐在乐乾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CEO的名头已全部换成了谢昭。
她如愿地坐在了CEO的位置上,可此时十分心烦意乱。
刚刚江慈告诉他,陈董那边有异动,好像在转移资产,怕是想要逃跑出境。
股东大会之后,瑞文斯科福特家族明确与谢昭联手,大局已定。
他见到大事已去,不论是怕公诉案,还是怕牵扯出更多经济犯罪的案子,他都要逃跑为上策。
谢昭又与她的律师团队确认过了,朱莉所说的每一句的确都是实话。
如果申请逮捕令的证据不足,法官就不会签发逮捕令。
但她的律师团队让谢昭放心,他们已经接触到了那个完美证人,他们即将把她从中国接到美国来。
只要证据充分,逮捕令发布,陈董就会被逮捕,无法逃离出境。
但是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立刻行动把证人接过来。
“我亲自去一趟。”谢昭打电话,叫上她的律师顾问苏珊带上保镖,准备准备立刻就走。
如果陈董现在逃跑了,那所有努力就功亏一篑。
但是朱莉说的话,她也不能全当废话。
无论如何,她得明明确确地了解详细情况,再下决定。
“那个小女孩,在中国的具体什么位置?”
对面说了一个地址。
谢昭挂了电话,下意识的转动自己的黄金蛇镯,她看着落地窗,长久地一动不动。
那是她的故乡,她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