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旧日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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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因为她每换上一件就觉得对不起剩下的。
比尔倒是毫不客气地穿上了江慈特地给他选的亚麻质地粉色西装。
两人下了火车站,有司机来接他们。
琥珀色的夏日午后,他们开着薄荷色的古董敞篷车飞驰在英国乡野间。
远处绿色田野有白羊,近处有粉紫色的小雏菊,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草木的清新气味。
“这栋城堡的占地有将近6000英亩,大量的土地现在全都租给农户耕种。”司机介绍道。
6000英亩,大概是33个故宫。谢昭算了算。
“这附近你们能看到的农田,森林,庄园甚至包括野生动物园全都属于瑞文斯格福特家族的私有财产。”司机说。
车开过郁郁葱葱的榆树林和原野,拐了几个弯,开上了一座古老的石桥,司机提示他们向窗外看去。
桥下是巨大的湖泊,隔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栋华丽的灰紫色巴洛克式城堡在浓绿的树林中若隐若现。
城堡是圆顶,顶部是砖石提灯式结构,还有巨大的穹顶,像极了保罗大教堂的顶尖,此时在午后阳光里镀上了一层金边。
“建造这栋城堡的设计师之一是保罗大教堂设计师的徒弟。”司机说。
“这真像儿童绘本上的城堡封面啊。”比尔赞叹道。
蜡笔画一样的草地,蜡笔画一样的城堡。
“瑞文斯格夫特家族在欧洲有许多城堡和庄园,这只是其中之一,并不是最壮观的。”司机说。
车子越开越近,顺着林荫车道,开进了城堡的绿地。
印入眼帘的是开阔的英式园林,精心修剪过的粉色玫瑰园,可以喷出150英尺水柱的巨大大理石喷泉,山坡上的小教堂,大面积的湖泊波光粼粼辉映着靛蓝色的起伏山脉。
花园里有蓝色的孔雀悠然散步,湖边到处都有野生的天鹅和小鸭子在四处闲逛。
“这里太大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国家公园。”比尔说,谢昭点头,光是坐车游览都得花费很久。
司机像导游一样给他们介绍这里的历史,18世纪,全国20%的土地掌握在英国的400家大贵族手中,到了19世纪,更是将近25%。
跨越两个世纪的几代贵族公爵致力于攀比园林面积,从几千英里到上万英亩都有。他们不断地扩张和修建园林,只为了让其他贵族看到自惭形秽。
车停进了车位,穿着黑色正装的管家和男仆打开车门,护着谢昭的头,先将她接下来,然后是比尔。
一阵新修剪过的草腥味扑面而来,谢昭踩在草地上,深呼吸了几下。
英格兰夏日独有的微冷空气,混杂着草木和蔷薇花香。
抬头看,浓蓝色的天空下,主楼的巴洛克城堡融合了法国和意大利风格,有着精美的希腊雕刻窗户。
城堡左翼,中世纪教堂里有管风琴的声音响起。
城堡的正门平日不开,平常人来都走侧门,只有主人亲自接待贵宾时才会打开,比如从前维多利亚女王莅临,现在的王室光临,正门才打开。
谢昭和比尔走上宽阔的旋转大理石梯,楼梯的扶手有着繁复精美的浮雕。侧门是古老的木门,男仆已经先进去通报。
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头发略微有些蓬乱的银发老头从里面转了出来,这是瑞文家族最新一代的公爵。
他头发浓密,多到有些蓬乱。
谢昭想他们家族的英国血统应当也不是那么纯正,否则他的头发为什么还健在?
“感谢你们远道而来。”公爵热情地与他们握手。
“感谢邀请我们。”谢昭说。
“谢昭小姐是吗?但愿我没念错。我在皇家赛马会上远远地见过你,叫我威廉就好。”公爵穿浅蓝色亚麻质地的西装和同色系的真丝领带,他的袖口也没有熨烫平,谢昭大概知道江慈穿衣服乱七八糟是像谁了。
“你们到得最早,其他客人还没有来呢。”男仆端上一托盘的冰镇鸡尾酒。
“这是蔷薇香槟,我们自己做的。”公爵说,“你们参观过后面的花园了吗?就用的是那里面的花。”
“我们还没有机会,这里实在是太大了。”谢昭说。
比尔午后要休息,公爵吩咐男仆先领他去客房。
谢昭站在露台上向下看,远处是大片的新绿地,小鹿在树林中散步,更远处是靛蓝的起伏的山脉,湖泊波光粼粼。
华丽古老喷泉中的流水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泽,如梦如幻,像童话绘本,又像迪士尼最早的电影。
在这儿总感觉会有银白色的独角兽,在月光的森林中出没,这里是旧贵族的土地,好像几百年来都是这样静谧。
“这是我和我外甥的家,他小时候就在这喷泉旁玩,在果林里乱跑。”
这就是江慈童年和少年时期成长的地方,他的家。
难怪呢,江慈那样天真有时近乎不可理喻的性格,谢昭常常想,他到底是生长在一个怎样的环境啊?
童话一样的地方才能生长出童话一样天真的人。
“谢小姐,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逛逛好吗?”
公爵伸出手肘,谢昭挽住他。
园林广阔看上去无边无际,他们坐上男仆开的代步车。
果园的小路铺着鹅卵石,黄杨树与青柠果树站在两旁,有园丁在工作。
公爵熟练地切了一些新鲜的无花果递给谢昭。
“管理整个庄园很不容易吧?”她问。
“是的,我们平时没有这么多的工作人员在这儿,很多事情必须自己亲手做。”公爵说,“城堡每年的维修费都要有20万,我每天都要坐上代步车,四处地看哪里的草没有修好,哪里的壁画需要修缮。”
“前面是我们的有机厨房花园,我们每天吃的所有东西基本都从那里产出。”公爵指给她看。
这是原始的维多利亚式花园,城堡餐厅里能吃到的大部分农产品蔬菜水果,都是由园丁长和他的工作人员种植。
公爵从车上跳下来,他们和园丁长打招呼,然后他亲自接过剪刀,剪一些迷迭香。
“等会儿送到厨房,晚餐可以用。”
他把剪刀递给谢昭。
他们又剪了一些青铜茴香,这种香料烤佛卡夏扁面包可以用到。
公爵干农活非常麻利,看来是常做,有一些细碎的树叶落在他昂贵的衣料上,他也并不在意。
代步车又在主楼后方的意式花园转了一圈,与主楼随意的英式园林不同。
意式花园极其的方正整齐,雕塑与绿篱,蔷薇园与喷泉,左右对称。
“来,我们进去看看。”公爵挽着谢昭,走进大理石古董长廊,通过长廊走向大厅。
挑高的拱形穹顶,长廊的左右摆放着许多希腊以及罗马的古典人物象牙色古董雕像,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古董泛着金色光。
“这都是18世纪的伯爵从意大利旅游买回来收藏的,最早的古董是公元两世纪的。”公爵说。
公元二世纪,那是罗马帝国的黄金时代,中国还在东汉。
真是让人震惊的财力,谢昭暗想。
穿过长廊到达了绿松石色的客厅,脚下铺着绯红的金边地毯。
穹顶是一幅画,太阳神之子坠落太阳车的希腊神话。
墙上镀金的画框里挂着各种名作,卡纳雷托、霍尔班,雷诺兹,根兹巴罗等等。
谢昭很识货,以她混迹拍卖场的经验,这些画随便一副最低价就可以百万英镑起拍。
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博物馆,展览馆,随时可以进行拍卖会,但是对于公爵和江慈来说,这就是他们的一个普通的走廊和普通的客厅。
他们俩又走到一个全是武器的大厅。
“这里是军械库大厅。”公爵让她抬头,看挑高几米的天花板顶端,上面有着徽章,那是他们的家徽。
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冷冰器,一共有800多件,这些是16世纪的火枪和剑,公爵拿下来给谢昭看。
“我们最初代的家主是在玫瑰战争期间支持了约克王朝。”走过榆木的旋转楼梯,墙上高挂着各代公爵与其他贵族的肖像。
“我们家族有许多的分支在欧洲,但是最核心的一脉子嗣凋零。”公爵指给她看家谱,墙上的金色徽章。
到这一代只有公爵和他的姐妹,江慈的母亲,其他都是旁支。
“为什么呢?”谢昭问。
“我们家族的人经过两次的世界大战,人基本上死完了,无论男女。”
“可你们是贵族,你们是最有钱又有权势的人,为什么当时不逃亡之类的?”谢昭问。理论上来说战乱时期有钱人难道不比穷人要好逃跑得多了。
“亲爱的,你不理解这里的贵族意味着什么。”公爵说,“我知道,现在贵族这个词已经是一个非常落伍的词,甚至带有贬义的意味,高人一等装腔作势,虚荣虚伪的意思。”
“但是我们的历史上从前不是这样,贵族精神是荣誉,是牺牲精神。”
一战时一般士兵的死亡率为12%,但是伊顿公学参战的所有贵族子弟伤亡率高达45%,因为他们必须最先站出来,最后撤退。
谢昭之前听过这种说法,但从来都没有实感。
“战争时期,或者其他恶劣情况贵族必须最先出来保护平民。”公爵擦拭墙上的徽章,那是二战时期死去的家人。
“真正的贵族不是说你有怎样的头衔,或者你有多少庄园,古董收藏品,而是责任感。
如果你在危难的时候抛下比你弱小的人逃跑,躲在弱者身后,那么你不是真正的贵族。”
“两次战争,反法西斯。我们家族的所有人从继承这个城堡的主人,到他的儿子女儿,无论男女老少全部上战场。绝大部分都死了,包括当时的继承人。这里在二战也被征用过。”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那很高尚,如果是我的话,我多半要逃跑。那毕竟是送死。”谢昭停了一会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怎么能接受随便送死呢?”
“亲爱的,你当然可以逃跑,你并没享受过特权。正因为我们比平民多了许多的特权,所以在危险的时候我们必须挺身而出,这是非常公平的。”公爵说。
“当然了,现在关于贵族的一切已经不断消亡了,如果谈论贵族精神,是会惹人发笑的。”他笑了笑。
阳光照在墙壁的徽章上,金色的徽章反射出耀眼的白光,这是一个个死者的名字,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在平民前上战场,死去的贵族。
男孩,女孩,拥有大庄园和巨大财富的继承人们,他们全都接受过最好的教育,本来可以成为外交家,律师,艺术家,但最终变成了教堂安魂曲下的黑色家族徽章。
谢昭在一瞬间明白了江慈那种童话般极端理想主义精神从哪里来。
他每次都在混乱黑暗中站出来,她就是被那种极端理想主义深深打动,但又一直好奇,在这个混乱的世界怎么会还有这种近乎于唐吉可德的奇人。
原来他不是唐吉可德,他是二十一世纪还没灭绝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