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可怜他的拇指按在了楼月颈侧的大动脉……
生活在不咸不淡地继续,楼月对于生活的感知是墙上测量身高的尺度,只有看到增长,她才认为这日子不算白过。
赵应东对生活的感知是成绩单,有进步就不算白过。
高二结束的第一个假日,赵应东和楼月气势汹汹进厨房准备大展身手。
赵应东是主厨,楼月是他不入流的助手。
他们俩口味差不多,嘴也比较糙,对食物的忍耐程度非常高,不难吃的饭就算美味,好吃的饭就是山珍,自己做更是放低了底线。
但两人的厨艺水平还是有差异的。
赵应东自认为高人一等,布置给楼月的任务都是洗菜切菜,他则准备那些更为精细的环节。
“土豆切片还是切块?”
赵应东沉吟了会,回答道:“切片。”
“切多厚?”
“你脸皮那么厚就行。”
这种厨子比那些说盐适量的厨子还要可恶,楼月凝视着他,刀锋已经对准了会呼吸的另一个生物。
“不知道你脸皮多厚就问我啊。”赵应东慢条斯理地把牛肉切成片,“你的脸皮大概就是我现在切的厚度,不算很薄,但也不能说厚,具体是怎么切你看着办。”
楼月把土豆放在案板上:“你完蛋了。”
她也被赵应东传染口癖了。
午饭从十一点开始准备,一点钟才吃到嘴里,两个人饿得口干舌燥,主要是长时间的对骂导致的。
赵锡没指望他们那口饭,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就去干活了。
厨房里没有空调,赵应东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把忙活半天的成果端上去,在楼月火急火燎想要开饭的时候,一只手抓住她的脖子,一只手拍了几张照片。
拍完后才放开她,抬了抬下巴,“去吃吧。”
楼月坐在椅子上,先大口喝了点可乐,
才夹起筷子。
赵应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点评道:“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土豆片切的太厚了,导致切出的丝有点像棍子,进步的空间很大。”
“因为我是按照你脸皮的厚度切的。”
“那就有点薄了。”
“……”
楼月瞪了一眼脸皮很厚的人,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给我可乐里掺点雪碧。”
“搀多少?”
“你脑子里水有多少,就掺多少。”
赵应东又推回去了,“那你就这么喝吧。”
夏日炎炎,两人坐在树荫下躲太阳,吃着午晚饭。
楼月的房间里有空调,但她坚决不允许在自己的书桌上吃东西,两人吃完才能去她的房间凉快凉快。
因为这件杀伤力很大的武器在楼月手中,所以,赵应东不得不要承担洗碗的主责。
说好的轮流洗碗,赵应东上午轮完轮下午,非常不满。
他不满地洗完碗,不满地帮楼月拿出冰镇的橙汁,不满地把院子的桌子收起来,最后喜笑颜开地走进楼月的卧室。
“刚刚你用表情骂我,我看见了。”
楼月躺在床上,出风口正对着她,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
赵应东半躺在躺椅上,也受到了冷气的照拂,回道:“没用脏字。”
楼月惬意地说:“嗯,看得出来是很窝囊地骂人,不然我就把空调外机装你床边了。”
这个暑假只有半个月,半个月结束之后,他们就要去迎接高三了。
昏昏欲睡的午后,楼月把手机放在柜子上录像,赵应东手里拿着楼月的扇子挡住脸,嘴里念叨着:“禁止侵犯肖像权!”
“我们拍一拍吧。”楼月扯着他的手腕,“这是最后一个轻松的暑假了,难道你不想纪念一下,高三翻出来看看吗?”
赵应东:“我觉得可以用逃课来纪念。”
最后还是没拍成楼月心中的场景,视屏里都是两人日常的争吵和不太认真的打闹。
他打到最后,两人都忘了录像这一回事,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躺在椅子上,陷入深度睡眠,度过了这相当平凡的一天。
开学的前一天晚上,赵锡做了一大桌菜,他的手艺大概是一百八十七点八个赵应东的水平。
楼月哇了一声,高兴地说:“这么丰盛?过年了啊。”
赵应东按着楼月的脑袋坐下来,淡淡地说:“可能是断头饭。”
高三前最后的狂欢。
楼雁和赵锡坐在一起,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慢悠悠地喝着。
“妈,你怎么不吃呢?”楼月大快朵颐,赵应东夹什么她就夹什么,吃东西也跟风。
赵锡替妻子回答:“你们吃就行,好好吃。”
楼月从赵应东手里抢来剥好的小龙虾,放到妈妈碗里,楼雁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一口就皱眉。
赵锡连忙把剩下那块肉放到自己碗里。
楼月越吃越觉得不对劲,她瞄了一眼赵应东,他也没什么表情。
这不会真是断头饭吧。
楼月提心吊胆地吃完饭,把椅子往赵应东那边挪了挪,然后看着两个大人,眼神里写着问号。
赵锡干咳了下,手搭在桌面,手指轻点,满面笑意地说:“你们要有妹妹或者弟弟了。”
他话音刚落的那几秒,楼月没有看赵锡,也没有看楼雁,下意识瞥了眼赵应东。
赵应东在老爸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把头垂下来。
赵锡想捉住楼雁的手,被躲开,憨笑了下又说:“等你们高考结束,刚好就能看到孩子。”
人们对于痛苦的回忆其实是不太深刻的,记忆在不断地反刍中,会使得画面逐渐失真。
楼月忘了那天晚上赵应东有没有说话,忘了他是听到结束,还是中途就离开了,忘了他有没有看自己。
这只是意外的前奏。
高三的开局有些沉闷,沉闷是学习之外的生活带来的。
赵应东话少了很多,以往虽然对着同学装酷,但在朋友和楼月面前,并没有多高冷。
他们还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学习。
楼月从他身上感受到他们刚开始见面时,赵应东身上的消沉。
她以为她和他的立场是一样的,那个孩子对他们而言,也都是一样的。
赵应东不是狭隘的人,这种表现非常反常。
楼月尝试和他交流,赵应东却不解释什么,只是用一种你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楼月,偶尔也这么看着赵锡。
线下不行,她就转战线上。
虚拟世界的赵应东诚实很多,虽然还是不会说明缘由,但会坦诚地告诉“她”,他的心情确实不太好。
范林和韩思雨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对赵应□□如其来的转变很不适应,尤其是范林,他故意耍贱,赵应东都反应平平,这简直是对喜剧人的蔑视。
范林私下里问楼月,也没问明白什么,脑洞大开地胡思乱想,最后用一种诡异的目光注视楼月一分钟。
第一次模考前,楼月很担心赵应东的成绩,等成绩出来后,她才放下心来。
他的发挥并没有受到干扰,还进步了一点。
檐下灯是昏黄的,黯淡的。院子里的树也枝叶料峭,秋寒晚来急,风吹到赤.裸的皮肤上,汗毛都会竖起。
楼月看着赵应东,有些难过地说:“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呢?”
大人们休息得更早了,院子里只有他们。
赵应东把楼月拉回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门前那盏照夜路的路灯。
他摸了摸楼月的头发,问:“你喜欢你妈妈肚子里的那个小孩吗?”
楼月诚实地说:“就那样吧,不好也不坏,我对胚胎很难怜爱,说不定以后相处会好些。”
“确实。”赵应东附和,“我们也是相处出来的感情。”
说完后,他又补充道:“等我过段时间就好了,最近有点烦,对不起。”
楼月回房间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哪怕看不到赵应东的脸,也没法干脆地离开。
“我们是朋友吧?”她忐忑地问。
过了差不多十秒,赵应东才说:“……是的,我们是朋友。”
楼月想,要是现在天气也很热就好了,这样赵应东就会来他房间乘凉,她就可以看着他。
他可能不喜欢那个孩子。
他问的问题是在找盟友吗?
他肯定比那个新小孩要重要啊。
她是不是回答的不对?
楼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十一国庆节,赵锡带着妻儿回家探望老人。
这算得上一家四口首次集合去赵锡老家,楼雁去过几次,楼月就完全陌生了。
她看着窗外,有些新奇。
这一路上,赵应东心情好了很多,掰正了楼月的脑袋,给她指着路上的路标,好为人师的瘾上来,给楼月支教了一路。
她晕头转向的,但是想到他最近以来难得这么阳光,很像回光返照,所以特别用心地配合他。
赵家的院子比楼月外婆家那边大一些,院墙很高,上面嵌着碎掉的玻璃片。
赵应东的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只对赵应东笑。
赵应东走到爷爷跟前,把他搀扶进房间里。
楼月看着那张干枯的老人面容,只觉得他比自己第一次见面又老了很多,这几年生病老人家的影响也很大。
楼雁搂着女儿的脖子,最后进了房间。
他们计划在这里待三天再回家,说不定还能接上老人一起回去。
赵锡和楼雁陪着爷爷说话时,赵应东带楼月去厨房,她晕车有点严重,他带她喝点凉水,说不定能好一些。
他俩蹲在厨房叽叽喳喳,赵应东帮她按太阳穴,短暂地恢复了一点亲密。
然而,那天还没坐到下午,赵应东的爷爷就把人赶了出去。
他毫不顾忌其他人的目光,大骂赵锡不孝,说自己只有赵应东一个孙子,其他的都不认。
比起赵锡和他们宣布喜讯的那个晚上,现在的情况要乱的多,楼月护着妈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又看到赵应东的头深深地垂下去。
她为妈妈愤怒,为赵应东难过。
那种摆在台面上,明晃晃的偏爱也不像是保护,他站在爷爷身边,看着也很孤独。
来了没几个小时,赵锡带着妻子和女儿又回去了。
只有赵应东留下来了。
楼月坐在回程的车上,身体还在回味来时的晕车,现在又接上了,浑身难受,简直想从车窗里跳下去。
她一到家就晕晕沉沉地躺倒了,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敲门问她,她连晚饭都没吃,睡到早上十点钟。
回忆到这里其实就可以截至了,然而现实的事情却是切切实实地那样发展下去。
十一假期结束,赵应东回来了。
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楼月在他小腿上看到红肿的伤口。
她还没来得及多问,赵应东抱了抱她,沉默寡言地回房间了。
十月中,楼雁去产检的路上出了意外,孩子没保住。
十一月,楼月向赵锡举报赵应东沉迷手机,焦头烂额的老父亲强迫他删掉了“网恋对象”和视频软件。
十二月,楼月亲爸岳立岩带走了楼月和楼雁。
第二年春节假刚过,他们就离婚了。
高三下学期,她办理了住校,那半年都没怎么出过学校。
学校就这么大,他们还是上下楼,至少在每周一的晨会上,他们很容易看到彼此。
赵应东看到她就转头,假装没看到她似的。
此后一个礼拜她都没看见赵应东,听范林说,赵应东爷爷去世了。
赵应东请了三天假,但一个礼拜都没有来学校,老师打电话到赵锡那里,才知道他在网吧睡了两天。
楼月想去找他,但赵应东看到她就绕路。
班里同学也逐渐察觉到这种变化,从前常问楼月,她楼上的哥哥怎么还不下来找她,现在看到赵应东也不会戳她。
楼月只有从范林那里才能听到赵应东的消息。
好在那年他的单招考试还是顺利考过了。
楼月和赵应东“闹别扭”导致四人小团体分崩离析,一起上下学没有了,一起打游戏没有了。
韩思雨高考完问楼月:“你介意我和范林私联吗?”她开玩笑地说:“我想知道他最后到底追到女神没。”
她拢着她的肩膀,坐在学校的操场上,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这里谈话,装载在这里的青春就要结束了,楼月眼光望向看台后的篮球馆。
“不介意啊,你们本来就是很早的朋友了,不要胡思乱想嘛。”
她只拍了大合照,除此之外,没有和任何同学合照过,操场上是穿着自己衣服的同学,有些还穿了cos服装,都是青春的气息。
楼月扭过头,把脑袋按在朋友的肩膀上,眼泪悄悄流出来。
她含含糊糊说了高三这一年发生的事,再抬起头,眨眨眼,眼眶就变得干干净净,只有粘在一起睫毛能看出不同寻常。
韩思雨的脸上很少有忧郁的表情,她听完楼月的话,没有问具体的细节,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才十七岁,想不明白很正常啊。”
韩思雨两只手托着楼月的脸,用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捋着楼月的眉毛,想把她眉间展平。
楼月感受着脸上的动作,觉得她像是在做某种神秘仪式,露出了笑容。
只是她一抬眼,就看到隔着操场,站在篮球馆门前的赵应东,他好像不经意看过来,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楼月笑容消失,立马转过头来。
今天是来学校领填报码的日子。
楼月揉了下眼睛,问:“你想好要填什么学校了吗?”
韩思雨大大咧咧地说:“我这成绩不上不下地,我想去中传,我妈叫我报地方的985,现在还不确定。”
“你呢?”她拍拍楼月的肩膀,“要去北京吗?去的话我就填中传了,到时候好作伴。”
“我也不确定。”楼月脑子里乱乱的,“到时候再说吧。”
在分别前,楼月抱着韩思雨的腰说:“谢谢你。”
她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也没能说出来。
骄阳似火,楼月和韩思雨挥手告别后,站在马路上打车。
赵应东和范林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条她走了两年多的路。
……
楼月从睡梦里醒来,出了一身汗,总觉得自己被地狱三头犬盯了一晚上。
但是感冒奇异地好了很多。
她靠在枕头上咳嗽了几声,拿起手机看韩思雨发给自己的消息,又琢磨着订返程的票。
看着看着,有人敲门。
楼月以为是赵锡,连忙起身去开门。
“怎么样,睡好了吗?”
赵应东微笑着把手伸出来,往楼月额头方向摸去,她立刻朝后退了几步,躲开这个亲切的问候。
“那好,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吧。”他表情没有变化,把手垂回身侧,“你穿好衣服,我们就可以走了。”
在她午睡的这一小会儿,赵应东似乎全用来打扮了。
楼去甚至从他身上闻到香水的味道。
“……要不还是算了吧。”她唯唯诺诺地解释:“我觉得我身体好很多了,说不定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就OK了。”
她总觉得赵应东看着她的目光有些瘆人。
“可是我想去。”他直勾勾地看着楼月,不像是去医院,反倒是想去什么酒吧/餐厅之类的,“好久没去了,去看看也行。”。
楼月鼓起勇气反抗:“那你自己去吧,明天我一个人去就好。”
她心里非常不安,有种想要去床边挥挥手,搭乘一架飞机,逃离这个地方的冲动。
“你确定吗?”
他看向楼月,睫毛颤动,“我自己去?”
有些人装起可怜,也显得非常强势。
仿佛在告诉旁观者,你要是不接受这种可怜,就轮到你可怜了。
楼月心脏跳动到快要炸开。
胸腔中的情绪混合着心虚、愧疚、不安、逃避以及些微的兴奋,在她身体里炸开。
赵应东猝不及防用手掌握住楼月的脖子,没给她躲开的机会,慢慢收拢,“你似乎有些呼吸急促,我帮你把把脉。”
然后,他的拇指按在了楼月颈侧的大动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