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咚、咚、咚——”
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这个点来,最有可能的是找许南骁打球的杨煦,但把门敲得这么有礼貌,又不是他的风格。
岑音打开门,惊讶看到周聿呈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休闲裤站在门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斜挎包,跟个小手办似的。
“呈呈!”岑音惊喜地蹲下,“你怎么来了?”
“爸爸让我来给姐姐送工资。”周聿呈拉开斜挎包上的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红包。
“谢谢呈呈。”那种收到钱的雀跃,让岑音忍不住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正打游戏的许南骁扬了扬手里的红包:“许南骁!我收到工资了!今天我请客,我们出去吃好吃的吧!”
“行。”许南骁按灭手机起身。
走到门口时,周聿呈正仰着头看他,眼里带着肉眼可见的期待。
许南骁轻呵一声:“你六岁了,不是五岁的小孩儿了,自己走。”
“哦。”周聿呈的双手攥着斜挎包的肩带,低垂着眼眸,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真是朵小绿茶。
见岑音自然地牵起他的左手,许南骁不甘不愿地把手递了出去。
周聿呈眼睛一亮,右手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掌,生怕他反悔似的。
软乎乎的小手,许南骁用点力都怕握折了,以至于一开始,他的手极为僵硬,直到坐上车,才算放松下来。
岑音在路上选了一家比较适合小朋友的动画主题餐厅。
墙壁上的动画人物,周聿呈基本都不认识,但不妨碍他觉得可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巴不得能把它们抠下来带回家。
餐厅里就连餐食装饰得也很可爱,米饭被摆成了Q版动物的形状,周聿呈对着眼前的小熊,迟迟不知道从哪下勺。
他探头看了眼许南骁眼前的“小狗”,好奇地问:“为什么哥哥的是小狗?”
“因为姐姐觉得他像小狗。”岑音笑着回答。
“我哪像?”许南骁像是早忘了自己之前那些狗里狗气的行为。
“哦对,有一点很不像。”岑音轻哼一声,低声嘟囔,“汪汪之家的小狗都可喜欢被我摸脑袋了,只有你不肯。”
许南骁:“……”
看到他一脸无语的表情,岑音无意识地扬起唇角,耳畔却突然传来孩童高亢的哭声。
岑音闻声看去,不远处入口处的扭蛋机前站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和一对看上去像龙凤胎的孩子,至多不过五六岁。
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扭蛋,估计是没有扭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款玩具,正仰头大哭。
老人蹲在他身边,心疼地安抚着:“行行行,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男孩这才停止哭泣,哽咽着擦了眼泪。
第二次估计是如愿了,男孩牵着老人的手,一个劲地蹦哒,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
一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扯了扯老人的袖子:“爷爷,我也想扭。”
“不行。”老人毫无犹豫地拒绝,“今天已经花了很多钱了,不能再花了。”
“但那是哥哥花的……”
“哥哥花的和你花的有什么区别?你——”
“爷爷,我想去厕所。”男孩突然打断了老人的话。
“好。”老人表情严肃地叮嘱小姑娘,“我带哥哥去洗手间,你在这儿等着别走,知道吧?”
“知道。”小姑娘乖巧点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把目光移回到眼前的扭蛋机上。
她抬起手,轻抿着唇,抚摸着扭蛋机的透明外壳,似乎是在隔空抚摸里面的玩具。
那一刻,岑音心口一震。
一些小时候的回忆,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犹豫片刻,岑音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小姑娘旁边。
见她扫码付钱,小姑娘乖乖地往一旁让开了些,却还是舍不得走远,只是羡慕地看着她操作。
手机突然响起,岑音贴在耳边应了几声:“啊?好,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她蹲着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妹妹,姐姐有事,没时间玩了,你帮姐姐扭一个好不好?玩具送你。”
“真的吗?”小姑娘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又有些紧张,“但是爷爷不让。”
“那就藏藏好,千万别让爷爷看到。”岑音朝她挥挥手。
等回到座位,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小姑娘刚把扭蛋拧开,里面的玩具让她脸上扬起了开心的笑意。
她刚想把手机收起,但下一秒,手机却真的响了。
上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但岑音仍旧记得对方的身份。
她攥了攥手,按下接听,还算客气地喊了声:“奶奶。”
“音音啊。”奶奶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生疏,“我听你爸说,你最近在给六七岁的孩子做家教?”
“嗯。”
岑音淡淡应下,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但还没细想,就听到奶奶说:“既然这样,你帮亮亮也补一补吧,正好他也是这个年纪,听他爸说,考试总垫底。”
岑亮,是秦响的亲弟弟,所以也是岑音的表弟,差别只在于,他们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她和秦响关系不错,但和岑亮,由于年龄差距大,交流并不多。
明明应该是询问,但奶奶是用陈述的语气说的,全程不容拒绝的姿态。
岑音看似温顺地回答:“好呀,我家教的工资是一天八百,您帮我问问叔叔,这价格可以吗?”
电话里,奶奶立刻提高了音量:“都是自家人,还要什么工资啊!你成绩好,带带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岑音早过了不懂拒绝的年纪,她几乎毫不犹豫就否了奶奶的说辞:“奶奶,亲兄弟都要明算帐的,何况我们又不是亲姐弟。”
“你!”奶奶大概被她气到,轻哼一声讽刺道,“果然成绩好什么用,小姑娘长大了,心就是不会朝着家。”
电话被挂断。
岑音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许南骁其实没听到她奶奶说了什么,但根据她的表情和回答,也基本猜出了大概。联想起刚才她对小姑娘的帮助,这种“大概”,逐渐变成了肯定。
之前,他一直觉得,岑音是个不缺爱的人。
也正因为不缺爱,所以她善良、温柔、懂得换位思考……具有他欠缺的很多美德,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其实她也有属于她的烦恼。
起码,她和她爷爷奶奶的关系,似乎就并不好。
难怪,他从未听她提起过他们。
难怪,她作为省状元被报道的那天,她的外公外婆、叔叔阿姨、舅舅舅妈……甚至一些关系比较远的亲戚都主动打电话来表示恭喜。
唯独她的爷爷奶奶,没有任何反应。
那时,许南骁还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现在看来,好像没死,就是瞎了。
*
冲动过后,理智回涌。
第二天一早,岑音正犹豫要不要把怼了奶奶的事情跟岑明提一嘴,耳畔却突然传来争执声。
她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隐约从母亲气愤的骂声中听出了端倪。
源头大概就是——
他那胃口极大的爹,偷卖早餐存私房钱的事情被发现了。
在过去的十八年中,爸妈一般不吵架,但偶尔吵架,必谈及离婚,岑音早就不会当真了。
她去浴室洗漱完,换好出门的衣服,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果不其然,林艳一看到她,就叉着腰气冲冲问:“音音,我要是跟你爸离婚,你跟谁?”
岑音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回答:“跟妈妈吧。”
“为什么呀?”委屈巴巴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岑明本大气不敢出,听到这才不服反驳,“爸爸对你不好?你这小姑娘挺狠心呐。”
“上次跟过你了。”
岑明不解:“上次?什么时候?”
“我高二那年暑假,你俩第六次提离婚那会儿。”岑音表情真挚地看着岑明保证,“等第八次我再跟你。”
“……”
客厅里寂静了足足有一分钟,林艳才想起吵架的重点。
“没有第八次了!”她气得冲去卧室翻出了陈旧的结婚证,往茶几上一甩,“存私房钱就算了,还给女主播打赏,合着我辛辛苦苦做早饭,是给你赚钱让你饱眼福的是吧?”
“我都说了那不是女主播!你怎么就不信呢!”岑明苦恼地翻口袋,却想起手机刚才就在争吵中被林艳砸了。
“我信你个鬼!”
林艳话音刚落,餐桌上的闹钟响了,是她设定的上班deadline。
“算了,回来再骂你。”林艳按掉闹钟,拿起椅子上的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呼……”岑明重重松了口气,搭着岑音的肩膀嬉皮笑脸道,“爸厌恶上班厌恶了二十年,没想到还有靠上班救命的一天。”
“爸。”岑音对他的心大程度有点无语,“你还笑得出来。”
“没事儿。”岑明摸摸她脑袋,“你妈这性子就这样,等上一天班回来就忘了,放心啊。”
“是吗……”
“包是的啊。”岑明拿起车钥匙,“爸也走了啊,你无聊就约同学出去玩儿,别乱想。”
“好。”
话是这么说,但岑音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她总觉得,光是翻出的结婚证,就说明了今天的一架,和以往不一样。
也许是愁容太过明显,许南骁下楼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
“掉钱了?”
“没有。”岑音跟魂魄出走了似的,手肘抵在大腿上,用掌心托着苦巴巴的脸,“你刚才没听到我爸妈吵架吗?说要离婚。”
许南骁才刚醒,还真没听到楼下有人吵架。
他打开桌上的小电饭煲,拿起勺子往碗里盛粥:“怎么吵的?”
“就是……”岑音简单地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阐述了一番,最后不确定地问,“你觉得他们会离婚吗?我听说高考之后,离婚率会飙升,他们不会也怕影响我高考所以到现在才爆发吧?”
“不会。”许南骁笃定地说,“真要离婚的人,不是这么吵的。”
“你才认识他们一个月,怎么这么确实?”
许南骁耸耸肩:“因为我爸妈真离过婚。”
岑音:“……”
所谓真诚才是唯一的必杀技。
许南骁这回答,让岑音无话可说,心里唯有一句:真该死啊我。
“对不起啊。”
许南骁笑呵一声:“下辈子原谅你。”
“……”岑音往他的方向挪近,扯扯他袖子,“那你说,我是不是该想个办法,帮他们和好?”
许南骁喝了口粥,又抬头:“你刚才说,叔叔给女主播打赏?”
“我妈是这样说的,所以把我爸手机都给砸坏了,但是我爸否认了。”
“手机在家吗?”
“在呢。”岑音指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好像碎了。”
许南骁沉思片刻,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直接握着她的手腕起身。
“走。”
*
许南骁带她去了一家偏僻的手机维修店。
本来说要三天才能修好,但在许南骁的钞能力下,中午时分,手机就恢复了原貌。
岑明手机的密码,这么多年一直是她的生日,岑音很容易就解锁并点开了抖音。
账单显示,两天前,岑明确实给一个名为“梦梦”的账号打赏了五百块钱。
见这个账号正好在直播,岑音点进去看了眼。虽然名字像女生,但的确如岑明所讲,不是女主播,而是一位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人在用孙女的账号直播。
父母双亡、打小跟着自己长大的孙女得了尿毒症,无奈之下,老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筹集善款。
“原来是这样……”岑音恍然大悟,“那我把录屏发给我妈,她应该就不生气了吧?”
“等等。”
许南骁像是发现了什么,手指在屏幕上一点,放大了岑明的抖音头像。
他的头像是他和林艳的结婚照,发黄的照片右上角有个微小的手写日期:7.20。
“今天是叔叔阿姨结婚二十周年的纪念日啊?”
“啊?”
在岑音的记忆里,早些年,爸妈好像还是会过纪念日的,但那时候她太小了,只隐约记得是夏天,具体什么日子,就记不清了。
后来,或许是觉得彼此是老夫老妻了,岑音再也没见过他们庆祝结婚纪念日。
岑音本来就不是一个特别有仪式感的人,就连自己的生日,也都是爸妈比她记得更清楚,久而久之,她也便忘了。
现在想来,她这个女儿,似乎也忽视了很多东西。
她攥着手机沉默许久,末了像是下了个大决定:“许南骁,你能帮我个忙吗?”
许南骁站起身,双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揣:“走吧。”
岑音去花店里买了很多玫瑰花,店员似乎知道她想做什么,临走还给她送了一包赠品气球。
一下午的时间,俩人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个用充气筒吹气球,一个摘玫瑰花瓣。
以前每次面对父母吵架,她表面冷静,内心到底还是无措的,但这次,好像因为有许南骁在,她的心,安定了很多。
玫瑰花瓣在客厅里被摆出爱心的形状,五彩气球洒落周围,餐桌烛台上也早早备好了蜡烛,岑音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
见时钟即将指向五点半,岑音立刻拉着许南骁躲去了后门。
岑明和林艳一进门,就被偌大的玫瑰爱心止了路,林艳惊讶地抬头,墙壁上的“ILOVEYOU”金色气球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嘴角难压,回头啪一下拍在岑明的啤酒肚上:“别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啊。”
“我……”如果顺势应下,岑明知道,按照林艳不记仇的个性,俩人立刻就能和好,但这一看就是岑音做的,他怎么能冒领宝贝女儿的心意?
“其实,这不是我准备的。”他坦诚交代。
眼见着林艳脸上的笑容淡了,岑明立刻开始掏口袋:“但是我也准备礼物了!”
他把一个装着金戒指的红色绒盒塞进她手里,眼见着林艳面露感动,又见茶几上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他赶紧抓起手机,打开抖音。
“还有啊,真不是女主播,你看嘛。”岑明难得严肃地给她解释了一通。
“行了,这次就放过你。”林艳白他一眼,对着那一地玫瑰花瓣思索着能不能用来做点什么。
岑明重重松了口气,在她背后悄悄给岑音发消息:【你妈已原谅!宝贝女儿破费了!】
没几秒,手机上就跳出了岑音的回复:【不破费。】
岑音:【用的你微信钱包里的钱。】
岑明:“……”
他指尖颤抖,点开微信钱包,对着那“0.06”的余额两眼一黑。
他辛辛苦苦攒的私房钱啊!
这败家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