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时月 什么时候温老师才肯给我名分?……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温言没听明白陆知序话里的意思。
陆知序笑了声, 很温和缱绻。他喜欢看温言这副模样,乖得勾人,漂亮明媚得很有攻击性的皮囊下, 却有着大多数时候都直白简单到冒傻气的灵魂, 天然不加矫饰的可爱。
让人很想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捧到这株漂亮玫瑰的面前, 只为哄她笑一笑。
只消笑一笑, 他的世界就被她装点得极姿媚。
他目光落在空山深林里,极悠远, 似感叹:“也许你们学文学的, 有缘。”
这话果然哄得温言笑起来。
她长发褐眼,肤白胜雪地开在满是绿意的山间, 姿态一流地赋予沉寂草木以流动的生命力。
陆知序收回目光,只专注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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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不知岁月长。
陆知序几乎是溺在了她的骨肉里,他们不知疲倦地亲吻、做.爱, 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样沉沦。
两天时间像流水一样丝滑地遁入深山。
踏上回市区的车时,温言心头甚至浮起留恋。
她从未如此不舍一个地方, 离开嘉临的时候没有,离开英国也没有,遑论如今只是个度假暂住的庄园。
温言想,也许是这几天太美好,好到像做梦,好到让她都害怕这样的好不会再来。
因为不曾拥有,所以眷恋。
车飞驰在宽阔的公路上, 不舍越演越烈,化作实质般的愁绪在虚空中追。
她恹恹地缩在副驾上,闭着眼, 似睡非睡。
陆知序以为她哪里不舒服,把车停在服务区,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嗓音低缓地问:“这几天累着了?”
温言知道他口中的累只什么,睁开一只眼瞪他。
他唇边牵起点弧度:“还挺有活力,那这是怎么了。”
连温衡也很懂事地探过来问:“妈咪,是不是生理期要到了呀,我去服务区给你接热水喝。”
她的生理期一向不准,很多次都来得突然,而且会很痛,温衡对照顾她已经很有心得了。
温言摇摇头:“我没事儿。”
那就是有事了。
脸色称得上红润,额头也不发烫,身体看起来没问题,所以这事儿出在心里。
陆知序看不得她事事都憋闷在心里的习惯,寻到机会就要纠正。
指腹抬起她的下巴,哄骗似的:“说来听听。”
温言说不出口。
这段时间,她好像被陆知序养得有点儿太矫情了。
头疼脑热了要被哄一哄,难过了要被哄一哄,就连现在不舍得离开这样的小事都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讲一讲吗。
被陆知序知道了,一定会被笑话吧。
她赌气地把头扭过去,看服务区来来回回走动的人,良久为转移话题,才低声说了一句:“只是觉得,大家都活得像蚂蚁。”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陆知序却立时就捕捉到她话里的情绪。
“不想回去工作了?”他语调比刚才还轻,“想回来我们随时再回来,嗯?”
“是呀妈咪,我也好喜欢那里。”温衡缩了缩脖子,语带后怕,“就是如果下次没有陈教练一起就好了。”
听见这话温言才慢吞吞笑了。
温衡跟她一样,是只旱鸭子,学不会游泳。
陆知序当晚见到陈教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很平静地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就将这项技能从温衡的人生清单上划掉。
温言抱着温衡笑得前俯后仰。
陆知序拿她没办法,话里都是无奈:“还笑,我的基因呢,都去哪儿了?”
陆知序各种运动都非常擅长,要不是有林氏陆氏这样的背景撑着,说不定早就去当个专业运动员。
温言听了这话还在笑,温衡却先反应过来。
小小人儿的眉头蹙得很紧:“爸爸的基因?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知序眸色深了深。
沉吟片刻刚要说话,温言却在这时候醒过神来了,抢白道:“你爸爸开玩笑的。”
陆知序噙着笑看她:“原来我在开玩笑?”
温言用力点头,表情严肃。
“没错,你在开玩笑。”
她还没想好怎么和温衡坦白。
虽然陆知序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儿,以温衡的性子大概率只会接受良好,但他选择尊重温言。
尊重这个辛苦养大温衡的人。
于是他笑了笑,没再言语。
这会儿温衡带着逗她笑的心思主动揭起伤心事,陆知序很配合他的演出。
“放心,下次没陈教练,给你换个许教练、马教练,总有你喜欢的。”
温衡一本正经拒绝他:“爸爸,我听说中国正在提倡快乐教育,我需要快乐教育。”
“先让你快乐,然后再教育。”
“不是这样的!”温衡本能地觉得不对,但又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父子俩说得有来有回,热闹的氛围一下就将温言心头那点儿淡淡的惆怅化开了。
她笑眯眯看着两个人想,她早被最美好的梦包围了。
和在哪里,看什么风景,其实无关的。
她眉眼变得软和,脸上也有了笑涡。
陆知序认真观察了会儿:“没事了?”
温言心里头一软,乖乖坦白:“没事了。刚才就只是莫名其妙有点儿舍不得,已经好了。”
她没想到自己这样小的情绪,也可以被看到,被认真处理,而不是只能埋着藏着假装这些情绪全都不在,然后静静等他们发酵成一团,直到某一天彻底爆炸。
陆知序简直就像她的拆弹专家。
从以前到现在,每一次都承接着她暴走的情绪。
这感觉,莫名有一点点安心。
她的袒露与直接也让陆知序受用。
什么他都担得起,只要她别躲,别藏,别再跑。
陆知序看看表:“那就出发,时间有些紧了。”
陆知序把温言送到目的地,带着温衡先走。
“别忘了晚上的饭局。”他拉开车门,将人抵在车上俯身在她耳侧低声说。
温言推他:“知道了,别在这里这样,一会儿被许院长看到了。”
“看见就看见。”陆知序嗓音和煦,“迟早也要知道的。”
“那也不是现在。”
陆知序拖长了嗓:“那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温老师才肯给我这个名分?嗯?”
温言被他逗得面红耳赤,急起来语气就带了几分嗔怒。
“哎呀,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了。”
陆知序慢悠悠叹出口气:“行。”
到底还是依着她的意,退后一步,松开她。
他们便又回到世俗里的安全距离。
温言看着这一步,好像紧密的坚不可摧的东西又被割开一条裂隙。
有不安全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口子撑得更大。
她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有些酸凉。
但她没时间细想了。
她摆摆手,闷声:“我进去了。”
陆知序不作声,在她背后看着她走。
温言察觉得到那目光,深的沉的炙热的,一瞬也不眨地牢牢锁着她呢。
她有些啼笑皆非。
笑自己,不过是进去吃个饭,告别也能告出生离的沉重感觉。
也笑陆知序,不过是吃个饭,那么看着她做什么,还真觉得她又要跑么。
她突发奇想地驻足,回头。
陆知序果然还在原地。
他背对着光,靠车身站得有些懒散,正夹着根烟,半眯着眼仰头吐出口白雾。
那白雾优雅地升起来,团在一起,又流散开来,什么都不剩了。
见温言回头,他将烟朝身后放了放,抬手挥挥空气。
这才挑眉看她:“还不进去?”
这几天和温言在一起,都没见他抽过烟的。
温言莫名生出点儿冲动。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发芽,破土,肆意生长,挡也挡不住,按也按不下。
温言心口狂跳,闭上眼只犹豫了一秒。
就决定放任自己这小小的冲动。
她朝陆知序跑过去。
用和分离全然不同的速度,热烈地,勇敢地,大胆地奔过去。
在陆知序有些诧异的眼神里,撞进他宽阔的胸膛,用力抱住他。
那瞬间她发现,他的身体竟然有短暂的僵硬。
这发现让温言有些得意,她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更眷恋地蹭了蹭。
陆知序长臂抬起,接住她的主动。
夹烟的那只手被他斜置在身后,放得远远的。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温言头顶盘旋:“怎么这会儿就不怕被人瞧见了?”
她在他有力的心跳声中慢慢红了脸。
“看见就看见吧,迟早要给你个名分的。”
小姑娘用他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嘴。
火星子一路烧上来,他把烟灭了:“下回见到我抽烟,就别过来了,闻多了不好。”
温言看着橙花一样的火苗,想起他说过那句“让他戒烟的人不在,就又抽回来了。”
突然有了反过来逗他的心情:“既然我都回来了,你还抽什么烟呢。”
陆知序手指蜷了一下。
像被火烫着。
眼底情绪浓烈的翻涌、沸腾,又逐渐温和下来。
温言有些看不懂。
本来也只是逗逗他,忙笑说:“开玩笑的,我进去了。”
“好。”他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温言眼睛又慢声说了一遍,“今天就戒。”
他的目光深得像不见边际的海。
温言有点儿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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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陆知序耽搁了一点儿时间,等温言进包厢时,许承书已经到了。
除了他,周重山也在,那位昆明来的老教授还没到。
除此外就没别人了。
说是老教授,其实用学者、语言学家或是文学家来称呼更为合适。
许承书卖了那么多天的关子,终于在今天告诉了温言来的人是谁。
陆文钦。陆老。
人文社科类学术圈如今真正的执牛耳者。
京大多少学子考研考博都是看着他撰写的书籍走过来的。
他的名声在国际学术圈也是不菲。
许院长请来的居然是这一位!
温言受宠若惊,简直有些惶恐。
许承书见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哈哈大笑,然后宽慰她:“不用怕,老陆这个人,脾气很好,最愿意亲近后辈的。”
“老陆比我们都幸运,见证了联大时期最后的辉煌。”许承书很感慨,“我们算生不逢时,只能从文学作品和后人的讲述去窥探那一段历史,但老陆可是亲历者。”
“温言你能跟着老陆聊几句,已经能受益匪浅了。”
温言连连点头应是,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陆老今年……贵庚啊?”她声音都直打颤。
按理来说,经历过联大时期的学者,现在应该已近百岁才对,真的有力气来赴宴吗……
许承书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你以为他是正经联大学生?我跟你说!那会儿他就是个小屁孩儿。”
“那……”温言愣了。
周重山慢悠悠在一旁补充:“小孩儿又怎么了,也不看看那会儿住他家隔壁院子的都是谁。他每天见到的人又是谁。”
“谁?”温言小心翼翼问了句。
心里其实已经有些猜测。
“自然是如今提起来就绕不开的那些名字。”
周重山笑了笑。
朱自清、闻一多、傅斯年、陈寅恪……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