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秦静笙落地京城。
她这次回来得突然，没有知会任何人来接她，无论是助理莫琪还是秦家司机或是闺蜜温雅。
她径直去了机场出租车乘坐点。
司机帮她将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再回到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秦静笙，问道：“您好，去哪儿啊？”
“莲园小区。”
司机有些惊讶，他觉得她美得跟个明星似的，看起来光鲜亮丽家世不俗，怎么会住在老旧普通的莲园小区？
他启动汽车，随口问了句：“回家啊？”
秦静笙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看向车窗外，是拒绝交谈的姿态。
司机原本想唠嗑两句，见状识趣地闭嘴开车。
秦静笙稍稍开了点车窗，室外的热风随之涌入，和港城的湿热不同，京市的夏风是干燥的。
可干燥的风吹不走她心里的潮湿，尤其是当车驶入市里，车窗外的风景逐渐染上人间烟火的气息，映入眼帘的景致越来越熟悉。
快要到莲园小区了。
莲园小区当然不是秦静笙的家，那是林晏初的家。
晏初“活”着的时候她来得少，晏初“死”后她反而来得频繁。
这一块她很熟悉。
秦静笙掏出手机拨通了石宇的电话。
石宇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私家侦探，半个月前，她在INS上刷到尤晴那组有晏初身影的照片后，她高薪聘请他蹲守林家，而她飞往港城。
石宇很快接听：“秦小姐。”
秦静笙言简意赅道：“我回京了，一会微信发你个位置，你十分钟后动身过来。”
她挂了电话，瞟了眼车窗外后冲司机开口：“麻烦靠边停车。”
“啊，这还没到莲园小区呢小姑娘。”
秦静笙往前座倾了倾拿手机扫付款码，又重复了遍：“靠边停车就好，谢谢。”
下一秒比计费器上多得多的费用到账的提示音响起，司机连声说着“不客气”靠边停车，帮秦静笙取下行李箱，殷勤问道：“去哪啊小姑娘，我帮你把箱子拎进去吧？”
秦静笙摇头拒绝，接过了行李箱拉杆，抬脚熟门熟路的迈向街边的一家茶楼。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的在这街道上来来回回，期盼着晏初会不会出现在某个拐角。
然而此刻，她不打算直奔林家。
她在港城已经有了太多次一有晏初相关的风吹草动就第一时间杀过去，结果却是失望而归。
她不想在掌握更多有效信息之前打草惊蛇，这里是京城不是港城，她有了更多的人脉资源可以施展运用，但也更容易引起她父亲的注意。
秦静笙在茶楼要了个二楼的包间，没多久，石宇来了。
石宇三十出头，身材精瘦不过一米七二左右，是个在人群中毫不起眼的普通男人，没什么存在感，非常适合跟踪调查别人。
秦静笙示意他落座，为他沏了杯普洱茶。
石宇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接茶：“谢谢秦小姐。”
秦静笙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石宇汇报道：“今天中午一点三十七分过后在林家各个可视的方位角落再也看不到林晏初的身影，他好像凭空消失了。”
秦静笙手指摩擦着茶杯，声音沉了沉：“凭空消失了？”
石宇觉得这是对他能力的质疑，忙补充解释道：“我发誓在他出现后，我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我连洗手间都没去，可他在吃完午饭后没有留在客厅也没有去房间，就这样突然不见了。不仅是肉眼，我反复确认过我所有开启的设备，没有拍到任何他离开客厅的画面。”
秦静笙是相信石宇的，晏初凭空消失的能力她在南海花园的监控室里已经切身感受过两回了。
她握紧了茶杯，又问：“他走了？”
石宇摇头，“无论是肉眼还是机器，都没看到或拍到他离开林家。”
他感慨出声：“秦小姐，这事有点怪。”
然而面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秦静笙早就见怪不怪，她又问：“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应该是，他是一个人下的车，下车后没和司机有任何互动交谈。”
石宇说着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递过去，说：“我把拍到他的视频照片导出来汇总了，秦小姐请过目。”
秦静笙接过平板，垂首划拉着照片反复查看研究着石宇拍到的视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晏初乘坐的黑色轿车上，她定格放大，车牌依稀可以辨认。
她停在这个界面把平板递回去，询问道：“你多久能查到这辆车的资料信息？”
石宇笑道：“现在。”
他脸上浮现对自己专业性的自信与骄傲，说：“我已经查过了，这辆车只是京城一辆普通的网约车，车主四十三岁，原本是大厂员工，去年被裁后开始开网约车养家糊口。”
石宇：“他经济紧张，于是我只花了一千块就要来了他的行车记录仪，不过他的行车记录仪是单面镜头，看不到车内的情况，只有录音。”
说着他抬手切回平板主页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说道：“秦小姐，这里是我整理好的车内录音。”
秦静笙目露欣赏。
他办事倒是比她想象中的更主动周全有效率，替她省了不少时间。
秦静笙将平板的音量调到最大后点开了录音。
石宇已经剪掉了无关紧要的内容，这段音频很短，不过三十七秒。
她一点开没有任何的声响铺垫，直接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你不要插手。”
……这是谁？他在和晏初说话？
……可石宇不是说车上没有其他乘客，只有四十三岁的司机吗？
……这个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男人。
之后是长达十秒的沉默，没有晏初的回应，只有杂音。
男人又开口：“你做得太过了。”
又是一阵沉默，男人又说：“总之我不允许有下一次。”
陌生男声说了三句话，音频结束。
石宇的分析声随之响起：“整个乘车期间他没和司机交谈，只打了这么一个电话，语气强硬应该是在和人意见不合有些口角。”
秦静笙抬眼，直直看他，缓声问道：“他是谁？”
石宇被她这副神色看懵了下：“林晏初啊……”
秦静笙对他的欣赏荡然无存，蹙眉冷声道：“你搞错人了。”
“这怎么可能？”石宇加快了语速，专业受到质疑让他有些急躁的站起身子，操作着平板点开另一段视频：“你看啊秦小姐，行车记录仪没有车内镜头，但拍到了他上车的画面，我都是确认过才整理给你的，我不可能会弄错。”
秦静笙低头，在他刚点开的界面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戴着她送的定制款手表的林晏初。
秦静笙的呼吸一滞。
音频里晏初的声音和她记忆中截然不同。
……他不仅假死，连当初和她相处时的声音也是假的？
……那他对她还有什么是真的？
石宇还在力证自己没有出错，秦静笙深吸了口气，放下平板拿过手机操作了下，再抬眼看向他时已经面色如常：“你找司机买视频录音的钱我刚转给你了。”
秦静笙又说：“茶冷了不好喝，我就不留你了，你去忙吧，等有进展了我会再请你喝茶。”
石宇点开手机，看到秦静笙转账了一万块给他，收了后一口干了冷掉的茶，道谢后离开。
他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包厢里的行李箱，秦静笙连行李都不放赶过来找他，可想而知有多看重视频里的人。
他一定会盯紧林家。
秦静笙忙碌完回到秦家已经是后半夜，她累得不行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早，琴婆婆敲门，说她父亲秦宏恺在楼下等她吃早餐。
琴婆婆是秦宏恺幼年时就在秦家照顾秦宏恺，之后认真细致将秦静笙照料大，于秦家人而言，她算是没血缘的亲人。
秦静笙知道秦宏恺这是有话要跟她说，才会明知道她后半夜才到家睡觉，清早派琴婆婆来喊她下楼吃早餐。
……为什么？
……知道她在找晏初的事了？
秦静笙瞬间睡意全无，翻身起床洗漱下楼。
她迈进餐厅，打量着秦宏恺的神色走近，她平日里坐的位置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秦静笙喊了声：“爸。”
秦宏恺应声点头，目光中有几分为父的认可赞许，说：“看来你有把股东大会放在心上，还知道要提前回来做准备。”
秦静笙松了口气，紧张消散了。
……看来跟晏初无关，是要说股东大会的事。
她落座后静待秦宏恺开口。
秦宏恺却没接着这个话题再聊了，而是打量着秦静笙的脸：“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瘦了点？”
他皱了皱眉，不满意地猜测道：“江临是不是欺负你了？我秦家的女儿到了港城，他不好好照顾？”
江家在港城是顶级豪门，但他秦家在京城可不是小门小户，他不容许其他人伤害欺负他的女儿。
秦静笙否认道：“他没欺负我，我也没瘦。”
秦宏恺舒展了眉头，顺着话题问道：“那你们相处得怎么样了？”
秦静笙明白了。
……看来也不是要聊股东大会，是要聊江临。
……那有什么好聊的？
秦静笙没睡够心情实在不太好，眼前秦宏恺关心她和江临恋情的样子实在是刺眼。
为什么五年前她和晏初在一起的时候，他要大发雷霆地阻止呢？
她心情更不爽快，冷漠回道：“就那样。”
秦宏恺：“就那样是哪样？”
从秦静笙到了餐厅，他就没再动一下筷子，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对你是一心一意吧？没和其他女人牵扯不清吧？”
从前他只是满意欣赏江临的才能，对他的私生活不予置评，但现在他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自然不能再坐视不管。
秦静笙喝了口牛奶，很客观地替江临否认：“没有。”
江临虽然是个玩咖，花心不长情，但对每一任都是专一的，他不会脚踏两只船。
除了不会真正动心爱上一个人，他甚至称得上是个完美的男朋友。
这一点她深有体会，因为他们是相似的。
秦宏恺仍不放心，提议道：“他什么时候来京城找你？你带他回家吃顿饭，我帮你把把关。”
秦静笙是不会带江临回家的，江临也不可能会来北京找她。
等江临知道她回京城了估计就和她说分手了。
但此刻如实说秦宏恺一定会问东问西，她嫌麻烦就敷衍的回：“再说吧。”
为了不让秦宏恺继续关心下去，她开始垂首刷手机，不再和他有视线的交汇。
秦宏恺只安静了片刻，忽然面色里多了几分感性的怅惘，语重心长地感慨道：“的确应该再看看，爸爸希望你不会被一时的心动蒙蔽，美化容忍对方的缺点而委屈自己。”
秦宏恺感触颇深：“笙笙，在感情里，比起爱一个人爸爸更希望你可以自私一点，你要更爱你自己。”
秦宏恺：“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不要恋爱脑。”
他说得情真意切，秦静笙听着有微妙的感动，更多的是无语。
……一个恋爱脑劝她不要恋爱脑。
秦静笙不由得想起了让她父亲恋爱脑大半辈子的母亲。
她划拉屏幕的手一顿，接着点开了母亲邓曼的朋友圈。
邓女士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展示着她丰富多彩的精彩人生，目不暇接的各种局与活动，满屏的生命力胜过现在绝大多数的年轻人。
秦静笙划拉着，目光停留在几天前发的那一条。
果不其然，邓女士成功混入了克利翁名媛舞会，欢欢喜喜地发了九宫格合照。
秦静笙一一点开看，在第五张即C位的合照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照片里，邓曼亲昵拦着一个娇俏的女生，一起冲着镜头眨眼wink。
……这个女生有点眼熟。
划拉完最后一张，秦静笙才看到邓曼在这条朋友圈下的公开回复：人与人之间的磁场缘分真的很微妙，瑶瑶像是我从未拥有过的女儿。
秦静笙近乎自虐一般再次点开了那张亲密合照，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麻木，一颗心不会再有任何的波澜，此时此刻心脏却控制不住地一阵钝痛。
她倏地抬头看向感伤的秦宏恺，冷声道：“你先劝劝你自己吧。”
秦宏恺被她这猛不丁的一眼吓到，愣了下开始给邓曼辩解：“我跟你妈情况不一样，你妈太美好，她……”
秦静笙一个字也听不下去，起身离开。
港城，维多利亚港。
海景餐厅观景最佳的位置坐着一对靓丽的年轻男女，养眼程度不亚于波光粼粼的海。
是江临和江沁瑶。
江沁瑶今日扎了个半马尾，看起来俏皮可爱，点完单后她双手撑住下巴，眉眼弯弯地冲江临笑道：“多谢三哥今天出血又出力，给我买包包还给我拎包包，thank you。”
昨日家宴，江临姗姗来迟，江父见他两手空空，面色不虞：“包呢？大家等你这么久，你也没把瑶瑶的包取回来？”
江沁瑶脑子转得快，开口说道：“爹地啊，三哥不想让我们再等就先过来啦，包包明天再拿。”
她说完，江泽和邓雪娆跟着打圆场，江父才没继续问责江临。
于是今日上午江临带江沁瑶来买包包了。
江沁瑶回想起江临昨天到家时那副表情，忍不住笑道：“啧啧啧，没想到伤透港城万千少女心的三哥也有被人放飞机的一天呀，风水轮流转喽。”
江临的脸色极其难看。
从昨天下午开始，秦静笙就失联了。
一直到今天，他都没收到只言片语的道歉与解释。
……为什么失约？
……为什么退房离开不告诉他？
江临觉得江沁瑶笑得跟窗外的阳光一样刺眼，他眯了眯眼，语气不耐地开口：“是你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说，没真的打算带bb回家。”
江临缓声强调：“我没有被放飞机。”
江沁瑶眼波流转，一手绕着发尾意味深长的瞅着江临，见他薄唇抿成直线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戳破他的嘴硬，轻快说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喽。”
江临心情糟糕，面对一桌子招牌菜，只觉得道道都槽点满满，难以下咽，随便尝了两口就不再动筷子了。
相反江沁瑶吃得不亦乐乎，江临的脸越臭她越觉得新奇有趣。
竟然还有能影响到江临心情的女人？
……三哥很在意这个新女友嘛。
……搞不好还真有可能成为她的三嫂哦。
一顿饭吃完，江沁瑶对秦静笙的好奇已经拉满，和江临饭后分开后立即联系了管家。
江沁瑶：“许管家，马上帮我申请航线。”
“好的小姐，小姐要去边度？”
江沁瑶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京城，我要去京城玩！”
此刻，搅得江临没心情吃饭的秦静笙刚和闺蜜温雅享用完午餐。
早上秦静笙和父亲吵完回房，确定石宇那边没有任何新的进展后又补了个觉，然后约温雅吃午饭。
午饭期间听完秦静笙说完近期的遭遇，温雅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总结道：“也就是林晏初不仅没死，他爸妈也知道他没死，他们三合伙把你蒙在鼓里？”
温雅满腔愤懑，替秦静笙不平，骂骂咧咧地道：“太过分了吧，这五年你明里暗里可没少照顾他父母，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对你啊？人渣吧！我情愿他是真的死了，他活着纯粹是恶心人！”
她发泄骂完又有些后悔，有些担心愧疚的望着秦静笙。
她见过秦静笙为林晏初的死伤心欲绝的样子。
秦静笙摇摇头，说道：“雅雅，你陪我去林家一趟吧，我很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温雅伸手握住秦静笙的手：“要是一会见着了林晏初那个混蛋，哪怕他父母在我也要狠狠揍他，你不许拦着我！”
秦静笙回握住她：“好，我不拦着。”
两人一起去了林家。
林父在上班，家里只有林母一人。
林母开门看见秦静笙明显愣了下。
秦静笙将手里的礼品袋往上提了提，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林母的神色，语气如常地开口：“阿姨，好久没来看您了，您和叔叔最近身体还好吗？”
“好，都好，”林母亲昵拉过秦静笙的手，心疼地斥责：“有你记挂的这份心就够了，还带什么礼物啊。”
温雅往屋子里探头，意有所指地问：“阿姨一个人在家啊？”
“你们叔还没下班，家里就我一个人，”林母侧身让路，问道：“我晓得你们现在大了工作都忙，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秦静笙定定地望着林母，淡声道：“快到八月二十八了，我替他来看看您二老。”
八月二十八是晏初的忌日。
林母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晏初走了五年了，难为你还记得。”
她劝道：“五年了，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忘了晏初吧。”
秦静笙心里阵阵发寒：“阿姨，我忘不了。”
她用力握紧礼品袋，声音很轻地问：“是晏初让您告诉我，要我忘了他吗？”
林母颤了下：“孩子，晏初泉下有知肯定是希望你忘了他。”
她拍了拍秦静笙的手背，温声道：“下个月二十八我们一起去看看晏初，你好好和他道别。”
秦静笙回复林母：“好，下月二十八我来接您和叔叔。”
之后，秦静笙陪着林母在客厅小坐聊天，温雅则找借口机会把不大的林家全都找了一遍。
没有林晏初。
离开林家后，秦静笙的情绪明显低落。
……林母知道晏初没死但瞒着她。
……真相到底是什么？
温雅想转移秦静笙的注意力，随便扯了个与林家无关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港媒又在cue你啊？说江家家宴，江临都没带你出席，可见你跟其他女友没什么不同。”
秦静笙这才想起昨天的确是江家家宴的日子，她下飞机后看到江临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她当时忙着去找石宇没有点开，后来就忘了这一回事了。
她翻开和江临的聊天记录框，看到昨天傍晚时江临给她发了几条微信和两个视频通话。
她顺手回道：抱歉，临时有事，我昨晚回京城了，忘记告诉你了。
接着她引用了江临那句“BB好了没？”回复道：我说过我不去的。
江家家宴在江临第一次提的时候，她就明确拒绝过了。
她不觉得自己放了他鸽子。
她想她和江临的恋情在他看到她消息的那一秒就要结束了。
她已经回了京城，江三少可不像会接受异地恋的样子。
等待被分手的秦静笙内心没有半分波澜，相反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新鲜感。
……这将会是她第一次被分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