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孔珍慌乱:“小月,怎么了,先别哭,跟妈说说……”
任月只剩下一种单调幼稚的声音。
孔珍:“要不妈去海城陪你,我去海城,小月,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任月不知几时给妈妈留下脆弱的印象,不愿麻烦远在老家的妈妈,“不用,我没事。”
孔珍:“你这叫我怎么放心……”
任月:“我真的没事,你不用来。”
孔珍反反复复宽慰唯一的女儿,台词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任月边抹眼泪边婉拒,对话重点渐渐变成她劝说孔珍不要来海城。
孔珍:“你答应妈妈,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任月:“不会的。”
最后孔珍叮嘱她按时吃饭睡觉,犹犹豫豫挂断电话。
任月大哭了一场,情绪有所缓和,撑着床沿起身,开冰箱找食物。
转天,任月照常上白班,许是妈妈电话的魔力,情绪相对稳定,没再跑进洗手间抽鼻子。
下午,喝水空档她抽空看一眼微信,未读消息多了两条孔珍的。
妈妈:小月,我到这里了,等你下班。
孔珍发了一张快餐店的照片,正是任月以前带任开济去过一次的那家,就在市一医院的门口。
任月吓了一跳,回拨视频电话。
孔珍旋即接起。
快到用餐时间,孔珍不吃饭,不好意思进店干坐,站在餐厅门口蹭空调。
任月:“妈,你怎么来的?”
在她印象中,孔珍连老家乌山市都没出过。
孔珍:“早上搭卧铺车来的,在汽车站下车就到这边了。”
任月:“谁给你买的票?”
孔珍:“我自己买的啊,海城我以前年轻时候来过,没结婚前来这边打过工。讲得你妈很笨啊,连车票都不会买?”
任月:“当然不是!你要不要进医院食堂,这里有坐的地方,有空调,我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下班……”
孔珍:“你们医院的食堂,我也可以进么?”
任月:“嗯,公共食堂,不是职工食堂。你从最近的大门进来直走,在左手边。”
孔珍:“知道了,不懂走我会问人,你妈有嘴,不用担心。”
任月:“你到了告诉我,再等我一下。”
孔珍:“你去忙你的,不用着急。”
挂断视频电话,任月想着准时下班,效率高了许多。
下午五点十分左右,任月在公共食堂见到了一年多没见的妈妈,身旁摆着一只背包和一个扎到半腰的蛇皮袋,她的眼眶又不争气湿润。
任月:“都说好不用你来,怎么就偷偷跑来?”
孔珍的泪花来得比任月更快,仔细打量着她的女儿,“你叫妈妈怎么放心。”
任月瘪了瘪嘴,忍住眼泪。医院不乏抱头痛哭的病患和亲属,任月不希望她们母女变成其中一份子。她没敢抱孔珍,拉过她的背包甩肩上,拎起同样沉甸甸的蛇皮袋,后者立刻让孔珍夺回去。
孔珍:“我来拿,你拿得了那么重么,年轻人提蛇皮袋不好看。”
孔珍还想扒回她的背包,任月怎么也不肯,“你就拿得了?”
孔珍:“我经常帮东家提10斤大米爬五楼呢。”
任月:“装什么东西,那么重。”
孔珍:“荔枝,昨天刚从你阿嫂老家摘的。”
任月:“都让你搬来了?”
孔珍:“他们都吃上火了。”
任月带孔珍走到北门车棚,蛇皮袋放电单车踏板,背包只能让孔珍抱着坐后面。
小小电单车第二次载人,任月不禁想起泥猛第一次车她回医院,恍惚一瞬,一声“小月”叫醒她。
万修骑着小电车进车棚。
任月:“你怎么这个点来?”
万修:“上夜班。我到急诊科了,6点交接班。”
任月:“你规培好像快结束了?”
万修:“急诊科再呆一年。——这位是?”
孔珍一直笑吟吟看着他们。
任月:“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大学同学,老家跟我们一个地方。”
万修:“阿姨好,我也是小月的小学同学。”
孔珍:“你好你好。”
任月:“我们先走了。”
万修:“行。”
任月:“对了,我妈带了荔枝来,明天早上我给你拿上楼。”
万修:“哎?那怎么好意思,谢谢阿姨,谢谢小月。”
孔珍看万修越看越满意,若不是任月心情不佳,定要唠叨几句。
她只是问:“他跟你住得近?”
任月:“就住我楼上,租房是他推荐的。”
孔珍:“挺好。”
任月满载的电单车悠悠荡荡上路。
孔珍灵光一闪,问:“他说跟你一个小学,哪个小学?”
任月:“村里的……他叫万修。”
任月跟孔珍生活后,才从村里小学转走。她离家到大城市上学工作,一部分原因也想是远离任开济带来的人际裹挟。
孔珍神色黯然,“姓万的……他老豆叫什么?”
任月说不知道,只能描述万修老家大概的位置,孔珍隐约对上号,但不太熟悉。
任开济已过身,他遗留的影响,母女二人依旧讳莫如深。
孔珍说:“你那里方便住人吗,不方便我出外面宾馆开间房。”
任月:“床有一米五,就是要跟我挤一下。”
孔珍:“我打地铺也可以的。”
任月嘴角抽了抽,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笑,“痴线。”
回到金枫花园,任月带孔珍上楼,两层门打开,自己也愣怔一瞬,更别提孔珍。
房间很乱,双人床靠近衣柜的一半堆满衣服,椅背也搭了一堆,几乎把椅子掀翻。小餐桌遗留一袋吃了一半的苏打饼,好采没见曱甴,看来每天丢垃圾,只是地板脏出腻子。
任月红了脸,支吾:“最近上班有点忙,来不及收拾……”
任月高考失利那年,孔珍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好几天,出来也是这副场景。
孔珍没多说什么,“衣服哪些是干净的,哪些要洗?”
任月:“床上是干净的,收了没放进衣柜。椅子上的换下来还没洗。”
孔珍先抱椅子上的去洗衣机,看任月把荔枝分装收进冰箱冷藏。
她说:“你上班累了,我来吧。”
任月:“你搭车不累?”
孔珍:“我天天都在干家务,能有多累?我敢说你体力还没我的好。”
任月又笑了笑,“知道你犀利了。”
任月不敢问孔珍怎么安排老家的事,生怕她不小心说出更煽情的话。平日孔珍要做钟点工,还要给家里人做晚餐,有时要去接下晚自习的小儿子。
任月收完荔枝,孔珍已经收叠完她的衣服,等她自己放衣柜,免得之后找不到。
孔珍打开橱柜,餐具数量和种类超乎意料,不锈钢的占大头,陶瓷的只有寥寥几个。
孔珍:“买那么多,你会做饭了?”
任月一愣,垂眸咬唇,“不是我买的……”
孔珍似懂非懂,轻轻关上橱柜门。
家里没余粮,任月带孔珍外出吃粿条,按孔珍意思,带她到附近超市和菜市散步,也是踩点,熟悉周围环境。
孔珍问任月明天中午要不要带饭,小儿子的午饭也是她每天早上做好放冰箱,中午放学他自己回家用微波炉热来吃。
任月说好,白班的早饭和晚饭都在家吃。
任月第一次称租房为家,有妈妈的地方就有家,以前跟泥猛再亲密,最多将之称为窝,再肉麻点叫爱巢。
次日,任月带饭到医院,中午用休息室的微波炉叮热,立刻引来同事姐姐的关注。
同事一连说了两次能吃上妈妈做的饭真幸福,无形帮任月确认快乐的可能性。
孔珍只用一天就将租房恢复原状,被铺平整,木地板拖得反光,连落地窗玻璃门也没放过。任月走出阳台,差点撞上玻璃门。
第二日,孔珍甚至拆洗了窗帘。
房子就像内心的镜子,任月台风过境一片狼藉的心底,跟着一点一点灾后重建。
孔珍陪了任月近一周,任月心境澄明许多,好像回到单纯的学生时代,心无旁骛搞学习。
有一晚冲凉,任月忘记带毛巾,从浴室出来,不小心听见孔珍在阳台讲电话。
孔珍说:“你就当我请假出来旅游……乐乐出生以来我就没离开过他,他现在又不是三岁小孩,自己会上下学,你每天早起一点把午饭做好,有多复杂,不行就给钱他在外面吃几餐,又饿不瘦……乐乐是我儿子,小月也是我女儿啊……你有两个儿子,可是我只有一个女儿……”
任月轻手轻脚拿了毛巾,退回浴室。
家人之间好像有眼泪羞耻症,谁都不敢让其他成员看见自己哭。
睡前,任月和孔珍靠着床头,各自玩着手机,偶尔听见对方笑声,凑过去问看了什么搞笑的东西。
任月装不经意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给阿弟做饭?”
孔珍一怔,“干什么,嫌我烦赶我回去?”
任月:“我怕家里的活干不完,还有要提前买高铁票。”
孔珍:“我坐不惯高铁,座椅坐得累,直达家门口的卧铺车多好,躺回去不腰疼。你不用管我,要回去我自己买票。”
任月管不来孔珍,上班时间她一个人自由活动,跑了几个任月都没去过景点。
孔珍说:“后天再看看。”
第二日,任月结束白班回去吃孔珍在海城做的最后一顿晚餐。
刚进门,任月嗅到鱼香,走进厨房问:“今天又做什么好吃的?”
孔珍刚好断锅给蒸鱼淋热油,叫任月小心避让。
任月:“什么鱼?”
孔珍:“泥猛,吃过么?”
任月像失聪一瞬,才听清,表情一点一点收敛,随口嗯了声。
一荤一素端上桌,清蒸泥猛的葱丝上多了几根橘黄的丝,比姜丝颜色稍深,说是胡萝卜又太奇怪,谁家蒸鱼放胡萝卜。
孔珍说:“这是陈皮,我的一个东家给我的,我顺便带了点来。陈皮蒸泥猛,你试试。”
任月端着碗,夹了一筷子,泥猛肉嫩鲜甜,带着陈皮独特的香味,解腻去腥又不喧宾夺主,跟香煎泥猛一比,自有一番风味。
孔珍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学生,“怎么样?”
任月垂眸托着她的化缘钵,细细咀嚼,眼泪忽然成串滑落,无声又丰盈,落进饭碗。
她挑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孔珍吓一跳,放下自己的碗筷,起身把任月的也放下,将她的脑袋搂进怀里。
久违的怀抱跟想象中的不同,却有着一样的温度和安全感,就像盘里的泥猛,可以是陈皮蒸泥猛,也可以是香煎泥猛,爱有千般滋味。
任月抱住孔珍,哇地哭出声。
孔珍跟着哽咽,不住抚摸她的脑袋,小心翼翼问:“是不是失恋了?”
那个词眼任月一直不敢直视,如今像利箭一样,精准扎到她身上。
任月肩膀一跳一跳,带着孔珍一起战栗。
任月哭着问:“为什么会那么痛苦?”
以前任月以为高考失利是跨不过去的大坎,跟七年后的失恋一比,痛苦程度不足一提。
孔珍也哭,“人生来世间就是来受苦的,你痛苦,妈妈也痛苦啊。以前怕你在奶奶家过不好,后来怕你老豆影响你,现在你阿嫂小孩保不住,你阿弟青春期叛逆不听话,你这边也让妈妈放不下心……”
任月一直报喜不报忧,她的痛苦除了失去爱情,又多了一份亲情的歉疚。
孔珍低头抹任月的眼角,自己的顾不上擦,老泪纵横,哭花了脸。
她说:“失恋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你会难过,肯定因为跟这个人开心过啊,以前不开心现在怎么会难过呢?你书读得比我多,道理也比我懂得多。目光放远一点,不要钻牛角尖。我女儿生得这么好看,工作体面稳定,以后还会有更优秀的人喜欢你。妈妈碰到你老豆这样的烂仔都能熬过来,你也可以的。”
孔珍像在电话里,同一段话唠叨许多遍,确保任月听进去。
道理任月都懂,理解和实践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她能看到释怀的对岸,一步跳不过去,只能慢慢修桥,走过去。
任月每天肯定一件自己做对的事,比如没当着泥猛的面嚎啕大哭,博取他的怜悯,没有质问他到底当她是炮友还是女友,更没有质问他有没有爱过她。
孔珍又多陪了任月两天,像来时一样,没有多打听那个神秘“买盘人”,继续给女儿做好后勤。
孔珍回老家后,任月才在枕头底下发现红包,在老家有鸿运当头的说法。
妈妈像前男友一样,离开也不忘给她留下礼物和祝福。任月确定妈妈爱她,从类比里看到前男友爱过的痕迹,失望不能立刻消失,多少有一点缓解。
七月的海城热浪逼人,边境的瑞丽还在早夏的怡人中。
李承望再次同罗通奇碰头,仍是上次的交易方式,在边境河边,缅甸方开冲锋舟送货。
临时别墅里,李承望将人员分成三组,他和瘦师爷,小谢老公和另一个马仔,方牧昭和大胆坚。
方牧昭对此安排颇有微词,谁都知道他和大胆坚不和,此举无异于让猫鼠同笼。
大胆坚也差点拍桌,“叔,怎么能这样,我跟他,半路打起来准能死一个。”
李承望:“送货要紧,还是争一时意气要紧?”
大胆坚厚嘴唇稍微一动,动作醒目,像骂了许多无声脏话。
大胆坚瞪着方牧昭,“等安全回到海城我再收拾你。”
方牧昭:“谁收拾谁还不一定。”
李承望分配五把仿54手枪,大胆坚原来自配一把,直接说:“叔,我的那把,我来保管。”
李承望:“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大胆坚搞定手-枪,不配枪说不过去。
大胆坚摸到属于他的枪,做作吻了一口枪管,朝方牧昭挑眉,挑衅一目了然。
其余的四把,没一把交到方牧昭手上。
方牧昭蹙眉沉着脸,“望叔——”
李承望搭上方牧昭肩膀,用力握了握,恰好是被大胆坚子弹擦伤的右肩。
李承望:“泥猛,我一直欣赏你的能力,不配枪给你,也是怕你跟大胆坚两败俱伤。我相信你能掌控全局。”
其余四人陆续上了分配的车,原地只剩方牧昭和大胆坚。
大胆坚枪口对准他,食指搭着枪管,眯起一只眼,把手-枪当步-枪用。
“嘭——”大胆坚吐出一声,大嘴兀自爆发大笑,“哈哈哈哈……”
笑声的恐怖和恐吓极具穿透力,贯穿别墅天花板,贯穿黑夜,也像贯穿方牧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