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任月该充电充电,该冲凉冲凉,她不喜欢孤独,也必须独自生活。
每次相见,任月和方牧昭的距离压缩至表白临界,只需一句话或一个标志性的动作,一旦分别,暧昧稀释成幻象,他们变成陌生人。
任月和方牧昭没了任开济这个共同熟人,再没有其他连接点,对于彼此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人,过去模糊,未来未知,只有短暂的现在真实存在。
三天短假后上班,任月在楼下车棚第一次碰见万修。
万修:“小月,你假期都在家?”
任月:“出去玩了一天,脚崴了休息了两天。”
万修回想任月刚刚走路的步姿,“差不多好了吧?”
任月:“嗯,你之前好像说国庆回家?”
万修:“后来我老豆过来看我,就没回去了。”
任月随意点头。
万修:“对了,我老豆带了几瓶牛肉酱过来,我家人自己做的,晚上我拿一瓶给你,拌面拌饭炒菜都好吃。”
任月:“谢谢,不用了吧,我不经常煮饭。”
万修:“就当榨菜一样吃,晚上我拿给你。”
任月:“你家人给你带的,你留着吃吧。”
万修:“好东西要分享。”
任月挤出笑,怀疑如果不接受,万修会直接从楼上把牛肉酱吊到她的阳台。
他们骑上小电驴,一前一后出了金枫花园。
任月琢磨要不要跟万修挑明,不用浪费热情,但人家从未明示,等下成了她自作多情。
晚上任月打电话给孔珍,关心一下继兄的婚礼,孔珍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当时场面热闹混乱,加上孔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讲述,任月听着晕乎又疏离。
她一直认真听着,偶尔回一两句,不至于冷场。孔珍愿意跟她唠叨,她的朋友大多也这样来的,包括万修,关系不太深刻,也断不了。
她是一个满分的倾听者。
孔珍将话题转到任月身上,她才像活过来。
孔珍问:“你哥的人生大事解决了,什么时候轮到你?”
任月:“快了。”
隔着电话,孔珍听不出玩笑,惊喜道:“真的?”
任月:“真的,明天。”
孔珍笑骂她一句,知女莫若母,这次听出了不同,“是真的有了?”
任月又说:“没有。”
孔珍晕乎:“是做什么工作的?同事?同学?”
任月透露一星半点只为孔珍安心,低估了妈妈的八卦热情,“八字还没有一撇。”
孔珍:“不要说这种话,好好相处,喜欢就试试。”
任月反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孔珍:“我要求很低,高矮胖瘦都没事,最主要人品好,有一份能配得上你的正经工作。”
任月逐一比对,孔珍要求显得特别高。
孔珍说:“如何?元旦我们去海城玩,能带出来见见么?”
任月:“我开玩笑的,压根没有。你知道医生工作压力大,天天不着家,我们单位特别多桃色新闻,我不太想找同行,平常也接触不到其他人。”
孔珍能力有限,没有人脉给她介绍对象,只能劝慰她:“平常休假多出外面走走,单位要是组织相亲,也可以看看。再过一两年,跟你同龄的男的早定下来,比你大的男的基本是被人挑剩的,没剩下什么好货。”
任月忽地噗嗤一笑。
读书时孔珍担心她早恋,每次提及都讳莫如深,现在直白又犀利,判若两人。
她报喜不报忧,说:“知道了。”
-
汽修铺。
方牧昭和叶鸿哲再次碰头,跟以往不同,这次是叶鸿哲主动邀约。
叶鸿哲:“最近停摆了?”
他有好一段时间没收到方牧昭汇报。
方牧昭:“大胆坚还在泰国,李承望在忙其他事。”
叶鸿哲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方牧昭:“生孩子。”
叶鸿哲一头雾水,很难不怀疑方牧昭在敷衍。
“女人的事,还用姓李的亲自动手?”
方牧昭:“他好像生不了,想让他的懵仔生。”
生意人家大业大,对传宗接代有着根深蒂固的执着,血脉是家族兴旺的标志之一。
叶鸿哲半晌消化事实,边远山区不乏给傻子讨老婆的新闻,有钱人做事更滴水不漏。
方牧昭:“应该快有动作了。”
小谢的梵克雅宝就是怀上的标志。内院稳定,李承望该忙活“正事”了。
叶鸿哲难得看方牧昭一眼,以往在此接头尽量避免眼神接触,权当两个陌生人自说自话。
他忽然发现方牧昭眼神有点飘,浮现一种淡淡的疏离。
“阿昭!”叶鸿哲冷不丁沉声低唤。
方牧昭肩膀一僵,目光倏然锐利。
方牧昭改名倪家劲后,叶鸿哲再三叮嘱过,“忘记你的名字,以后有人叫你方牧昭、小方或阿昭,都不能应。”
他没应,也没回头。
任月和叶鸿哲都嗅到他的异常,两者带来的影响一样致命。
任月是方牧昭堕落的底线,叶鸿哲是他上升的上限。
叶鸿哲站起身,扔下一句:“记住你的名字。”
“泥猛。”
李承望叫道,小谢突然发烧,需要方牧昭送去医院。
小谢的梵克雅宝戴了近两月,胎像也该稳定。
大晚上孤男寡女,易生事端,方牧昭问能不能带上家政大姐,万一小谢上厕所也有人照顾。
李承望准了。
方牧昭带着两个女人离开李承望别墅。
瘦师爷说:“望叔,让泥猛送去,恐怕不太合适吧。泥猛虽然没什么钱,好歹是算一个帅哥。小谢又正是三十来岁的女人……”
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似虎,坐地吸土。
李承望:“你不也不太信任泥猛,觉得他定力太强,不像我们这边的人,对他正好是一个考验。”
瘦师爷:“可是小谢现在身体……”
李承望眉头拧成毛巾,抬手打断,“小义哥他老母刚怀他时,反应很大,硬生生保胎生下来,结果你也能看到……这些年我越来越信命,小义哥掉翠田河没死,是他命不该绝,小孩能不能平安出生,延续我们李家香火,也是命。既然是命,就不应该过分干预,顺着命运的安排走,总能走到一个最佳位置。”
瘦师爷轻轻松松有了后代,体会不到老板的艰辛,无关“正事”,便不再多嘴。
方牧昭开着李承望的途锐,第一次载女人。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难为家政大姐,三更半夜还被叫起来,掩嘴直打哈欠。
方牧昭说:“市三院比较近,去这里么?”
小谢平日不准离开别墅,好不容易外出,发着烧还精神十足,张望不停。
“不去,我听人家说市三院以前是传染病医院,万一我去了被传染怎么办?”
方牧昭:“现在是综合医院,有普通门诊和急诊,跟看传染病的不在同一栋楼。再说了,哪那么容易传染,医院又不是病毒培养皿,医生不用上班么?”
小谢:“你还懂得挺多。”
方牧昭以前抓人带去查血,查出过HIV。
“就去市三院。”
小谢:“去市一院,听说是老牌三甲,安心一点。我现在发烧,特殊时期会要命的。——大姐,你也是过来人,你说是不是?”
家政大姐附和,“还是老牌三甲稳妥点,孕早期要特别注意才行。”
小谢母凭子贵,腰杆挺直,说话口气日渐强硬,起码还能硬六七个月。
方牧昭一脚油门,开到任月工作医院的北门。
停车下来前,方牧昭瞄了一眼手机,任月的微信步数比开车前涨了一截。
方牧昭领着两个女人上急诊。
医生逐项询问记录,说:“你怀着孕很多药不能用,先查个血常规看看。”
方牧昭立刻问:“采末梢血还是静脉血?”
小谢插嘴,“什么跟什么,我听不懂啊。”
医生大声说:“一个扎手指头,一个扎胳膊。”
小谢呻吟道:“我不要扎胳膊,疼死了。”
医生冷冰冰安慰:“就扎个手指头,都当妈妈的人了还怕疼,比生孩子轻松多了。”
方牧昭:“抽静脉血不行么?”
医生奇怪地看着这个家属,“查血常规抽什么静脉血。”
小谢也骂:“你个死泥猛,嫌我血多是么?”
方牧昭眉心紧拧。
市一医院急诊的静脉血由护士抽,采末梢血到隔壁门诊大楼检验科窗口。
任月听铃出窗口,看到检查单上的临床诊断,“怀孕了?”
小谢:“对啊。”
任月:“手伸出来。”
小谢:“哪只手都行吗?”
任月:“都行。”
小谢伸出戴梵克雅宝的左手,垫在一沓擦手纸上,白底衬得红玉髓越发明丽,比鲜血还扎眼。
任月看着那几朵四叶红花,不由怔了怔,有股读到命运伏笔的微妙。
小谢:“戴手链没事吧?”
任月:“没事,不是上手术台。”
任月握住小谢的手,准备上消毒棉。
小谢倏然瑟缩,“等等,我有点怕。”
任月职业病发作,心里骂人,上一个这么大动作的病患还是一个三岁小孩。
小谢扭头找人,“泥猛!泥猛你跑哪去,过来帮我按住我的胳膊,我晕针。”
小谢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跟几个月前卑微的家政工判若两人,尤其爱使唤方牧昭跑腿。漫长婚姻断绝异性缘,小谢以前哪里差得动这种帅哥干活。
花名罕见,任月心里咯噔一下,怀疑幻听,特地往外瞧一眼。
隔着玻璃,窗外等候区走过来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容模糊,轮廓和步姿似曾相识。
方牧昭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每次间隔起码大半个月才见面,任月和方牧昭的亲密度倒退三分之一,第一眼不认识,再看有点眼熟,最后才感慨好久不见。
这回还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