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5
程锐是个在工作上相当认真的人,既然他主动选择跟老板面对面沟通,周倾当然是不介意的,精益求精嘛。
周倾逐条与他分析了修改意见,到最后,程锐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周倾看着他,说:“首先,我不是针对你本人,咱们只是说工作,对吧?”对他,周倾脸上永远带着笑意。程锐在这一刻突然发觉她的笑底色是冷的,看着明媚却没有热量,像隔着玻璃。
“是。”
“所以,当我对你的工作提出质疑的时候,希望你不要不开心。”
“不会,是我没有把份内的事做到位。”
“嗯。”
周倾只有这一声嗯,程锐再次涌上心头失落感,并不来自于周倾对他工作的指责,而是身份的高下。
从赵经理去总厂挖他,来到园区的初创公司,尽管表现得相当谦虚,但程锐内心仍有些不可抑制的骄傲。别人觉得他非同凡响,他自己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周倾对他总是以礼相待,客客气气的。
但是现在,周倾以老板的身份对他放出了审判的眼神。
程锐在周倾的办公室待了四十几多分钟,备忘录上记下了大大小小十几条需要改进的备注。有些是他认可的,有些是不认可的,但是他一个字都没办法对周倾说出来,只能照做。
“我都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你先去改吧,之后我们再沟通。”周倾的视线已经转向了自己的电脑,程锐没有再叫她的名字,走出了办公室。
听见他下楼的声音,周倾才抬头看一眼门口。男人啊,有野心,但野心总是伴随着莫名其妙的高自尊。自尊心是登顶途中的绊脚石,一旦不被礼遇,就自尊心受创。
周倾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了两下鼠标,突然笑了,她摇了摇头。
*
从十月底到圣诞节前,周倾都处在一种极端的忙碌中,为首家店铺的开业做准备。
她还抽空和妈妈沟通了倾虹厂的情况,主要营收还是来自于加工业务,自营品牌情况非常不乐观。不仅退出了一二线城市的主流商场,今年因为一直亏钱,又关闭了几家店。
苏荃考虑,干脆把店铺全部关掉清算,“该断尾求生的时候,就得果断。”她觉得,不如把钱放在女儿的事业上。
周倾劝她再坚持一段时间,明年说不定有转机。
“你说的转机是什么?”
周倾趴在苏荃的耳边说了自己的一系列计划。她的身体里有周晋恺的基因,执着。
苏荃未必觉得她的想法靠谱,但她还是一下子就答应了周倾。她亲了亲周倾的额头,笑说:“那妈妈就再坚持坚持,努力挣钱,让你的理想实现。”
周倾开始了天马行空的臆想:“等我把咱家企业做大做强,直接收购飓风集团得了,让那老头儿瞧瞧,什么叫风水轮流转!”飓风集团的董事长梁宝华不是个好人,过去对倾虹的利益侵害可不止一两次,下作至极。
周倾有些恨意,这种恨也很容易迁怒别人。
等她利用完他孙子,到时候孙子老子一起给收拾了!
“在意老头儿做什么?”苏荃说:“你才二十几岁,他都多大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
周倾笑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如今距离周晋恺去世已经一年半了,苏荃的痛苦深埋心底。丈夫在世时两人是“虎妈猫爸”的组合,苏荃性格清冷,并不娇惯孩子,也鲜少表现亲昵。
而母女之间就是有着微妙的血脉连接,苏荃即使不理解周倾的想法,仍会支持她的决定。也会在女儿凑上来撒娇时,没忍住亲亲她。谁让她爱她呢?
*
RainBow是周倾的品牌,翻译成中文就是彩虹的意思,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有她自己的用意。
商场开业的热度很喜人,开了个好头,周倾也很开心,梁淙那天却没有过来。
算起来,在那次聚餐之后他们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联系过了。
周倾知道他在忙什么。
梁淙看上国外一个小众的户外运动品牌,收购了对方在中国的经营权,准备包装成高端线上市。
元旦之后,也是开业的热度回落以后,周倾开始认真着手品牌的营销方案。只靠线下的流量,不足以支撑运营。
碍于她的团队没有经验,她决定放下面子去梁淙的公司一趟,寻求帮助。他的那个副手叫肠镜还是胃镜的人,是这方面的专家。
梁淙的公司本部在商业中心的写字楼里,占了两层,和她园区的公司是完全不一样的。
常境提前接到了她的电话,在门口等她,一见面就调侃说:“小周总好久不见啊!”
周倾不习惯被人这么叫,但还是说:“你可以把小去掉了。”因为已经不存在大周总了。
常境点点头,“不着急吧,我带你参观参观。”
“好。”
周倾的第一眼也是看见前台的宣传片,就像当年梁淙去倾虹厂参观一样。在这条推广的片子里,周倾看到他们公司旗下的品牌,各品类风格,初步形成了一个矩阵。
周倾看到了梁淙的野心,这才是她真正的对手。那么,她会追上他,打倒他。
“感觉怎么样?”
周倾掩盖了眼里的欲望,眯着眼睛,笑得很明媚:“你们公司装修真好看!”
“你喜欢吗?”常境拿门禁卡帮她开了里面的门,“我们楼上有空的办公室出租,我可以帮你联系。”
“那还是算了,”周倾两手一摊,“没钱。”
“怎么这么谦虚了,你还会没钱吗?”常境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梁总投给你的钱去哪了?”
“花在刀
刃儿上了。“周倾没有说错,她一直处在缺钱的状态里。
两人边说边往里走,路过会议室,常境指着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说:“是梁总的。”
周倾只看了一眼便望到了尽头,因为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里宽敞的面积,极尽奢华。她突然有点儿心虚,因为她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小不说,在一个犄角旮旯,还背光,白天一定要开灯。
不过预算有限,周倾很快就宽容了自己。
见她不语,常境笑着问:“你怎么不问问梁总?”
周倾低声说:“急着工作呢。”
“行吧。”常境推开了一间会议室的门,两人走进去。关于快时尚品牌营销,常境很快给她提供了几个大的方向,快速上新爆款限量发售;跨界合作等等。
几个思路都被周倾否决了,常境脸色纳罕,大小姐想要什么样的?
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梁淙好像是无意间进来的,他看里面开着灯却没人,见着周倾愣了下。
“我以为没人。”他语气很淡地说了句。
两人两个多月没见,周倾发现他头发变短了,脸瘦了点,等周倾再想看看他有没有变老,比如眼角忽然出现一条皱纹,梁淙没有给她机会。
“你怎么来了?”梁淙走了进来,问她:“你们在说什么?”
“正好,你给我们做一下评判。”常境跟他叙述了过程,周倾是他见过相当难搞的甲方。
“你说的思路太敷衍了,无非是往里面砸钱。”周倾说。
“大小姐,你要相信专业,我的经验是经过市场验证的,并且都有不俗的成绩。”难听的话常境没说,哪个项目不用钱呢?她是葛朗台吗?
“工作场合,不要这么喊我。”
梁淙在周倾这一边坐下,跟她隔了一把椅子,他让常境去帮他倒杯水,然后说:“不要在这里吵架。”
战火暂时停歇,常境拿着手机出去了,周倾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她侧目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晚的肖想轻易地被续上。
于是周倾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了他,虽然看着脸瘦下巴尖,但肩膀更宽阔了,不知道是健身效果,还是多穿了层衣服。他今天外面搭了件藏青色的羊绒毛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散开,露出尖尖喉结。
梁淙察觉她给商品估价的目光,手指敲桌子,不悦道:“你看什么?”
她看什么?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周倾很利落地收回了关注,无聊地耸肩。
常境带着一个女孩子端了几杯水回来,话题继续,周倾说:“我知道你的经验是被验证过的,但市场竞争这么大,每天都有跨界联名,根本就打不出差异化。”
“周总,说白了,你就是不想花钱吧?”
“我的确想用最少的钱,做出最好的营销效果。”周倾说:“如果你给我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方案,我可以买单。”
会议室里一阵静默,梁淙喝了点水,缓缓开口,“你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周倾今天来是想听一听更高明的建议,可惜没听到,她问梁淙:“你还记不记得那晚吃饭的小胖子?”
“什么小胖子?”梁淙在脑海里搜索,哪个晚上他和她在一起吃饭了?
“就是说我们家公司为什么还没倒闭的。”周倾可是印象深刻,“他说他从小就穿倾虹的衣服,不可否认,倾虹是有一定国民度的,对吧?”
梁淙看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尽管现在的倾虹服饰规模一直在缩减,带着‘过时’的标签,恰恰也说明了,这正是一种文化符号。”
梁淙明白她的意思了,“你想做复古风潮?”
“这是我手里的宝贵资源,名气回收利用嘛。”也是她爸爸留给她的,周倾很肯定这个差异化可以打。
梁淙却没有被她的激情感染,而是冷漠地打断:“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在做的是新品牌,我投钱进来,不是让你去复兴倾虹厂的,你当我献爱心?”
周倾果然贼心不死。
真话难听,周倾没有生气,而是冷静地说:“借助这波怀旧风潮,正好让消费者了解到我们的新设计、新定位。这是最少的代价,最大的噱头。”
梁淙没说话,似是在思考。他要想实现的可能性,还要防着周倾的糖衣炮弹,其中并不可少有她的私欲。
常境听完,倒是觉得周倾的这个创意很好,老品牌通过全新的营销模式,重新回到大众视野,总比认识一个毫无根据的新品牌要容易,“漂亮的脑袋,果然脑沟壑也深哈,有新点子。”
周倾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夸奖,“谢谢!”又直白地说:“但是具体的实施经验,怎么做才能实现最大的传播率,并转化成购买力,需要你告诉我。”
常境笑笑,“我当然可以给你传授经验,也可以直接帮你操作,”话锋一转,又道:“有个但是,得看梁总同不同意。”
周倾看向梁淙。
梁淙神色平淡,一直没说话。而周倾确信:他越是质疑,她的决策就越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