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场雨高考结束后,我们在一起……
“不是!不是偷的。”她大声地反驳,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被发现,短暂的害怕过后,她反而变得坦然。
就算被发现怎么了?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做这些事,没有伤害任何人。
程灵走过来,想将准考证和银行卡拿走,却被徐成凤按住手腕。
徐成凤死盯着她,略微发浊的眼白瞪出来:“那这校考又是怎么回事?你一直在偷偷学美术?当初家里是怎么跟你说的?我们没有那个钱供你读学那烧钱的东西!”
程灵瘦弱的身子站在原地,那么瘦,身上却有扛下一切的勇气。
她想到沈弈给她的银行卡,声音一下变得平静,勇敢,且无畏:“我不用你出钱,我会自己负担。”
徐成凤突然笑了,表情变得很奇怪,她缓缓地,怪声怪调地说:“行啊,你长大了,长本事了,凡事都能自己拿主意了,家里的话你也不用听了,那我们对你来说还有什么用,是不是可以去死了?”
程灵不明白:“你何必这样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我难道不能自己决定吗?”
“呵……你决定?你才多大,倒是做起我们的主了。我只问你一句,你这钱是哪来的?是不是不干不净赚来的?为什么你周末不回家?你之前总跟那些男同学鬼混,到底干什么去了?”
程灵表情都变了,她不明白明明是亲生的妈妈,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难听的话。
“妈!这个钱是我同学借给我的!我会还给他的!”
“哦,是吗?你们是什么同学,又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平白无故借钱给你?那个男生叫什么?你们好多久了?我倒要去学校问问,你们这学校一天天不教学生读书写字,都在教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事情,十七八岁搞破鞋,你们老师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一听到徐成凤要去学校找老师,甚至有可能大闹教室,程灵脸色都变了,她知道徐成凤不是威胁,她完全干得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她在学校里发疯,让她成为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她觉得崩溃,简直要被徐成凤逼疯了,除了大声抗议几乎不知道还能怎么阻止她。
“没有早恋,我都说了不是早恋,你去学校干什么,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啊!”
“我不管!你现在立刻马上跟那个男生断
掉,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赶紧给我断!你把钱还给他,不许你再跟他有来往!”
“为什么啊!他明明在帮我,他为我考虑,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明明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让我跟他断什么啊!”
“你看看你不要脸的那个样子!别人给你钱你就要,你知不知道人家会怎么看你!一个女孩子没自尊没家教,一点点钱,随随便便就能买到你,说出去好听吗?程灵,你怎么那么贱哪!”
她一句又一句话像巴掌一样扇在程灵脸上,简直像有火在脸上烧,她僵硬地站在原地,一直梗着脖子看着地板,连头都抬不起来,手扶着书桌一角支撑自己,闷着声不说话。
可是有什么好说的呢?徐成凤的话固然难听,可是,她说得真的不对吗?
仿佛有万千道声音同时在她耳边质问她:程灵,你怎么那么贱!?你怎么那么贱!
“我现在就给你们老师打电话,我问问那个男生叫什么,我要找他的家长,问问他们是怎么管教他们儿子的,不好好上学成天勾搭小姑娘,平白无故谁我们三万块钱,他们想干什么!?”
徐成凤说着就掏手机,已经拨出一个号码,程灵连忙上前按住徐成凤的手,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你别打电话,别打!”
徐成凤把手臂拉远,不让她碰手机,跟她僵持着:“我问你,你跟不跟他断!”
程灵心想,这个电话一定不能让她打出去,就算嘴上答应一下也没什么,她连忙答应:“我断,我跟他断!”
徐成凤这才把电话挂断,表情缓和下来:“这样就对了!我告诉你,跟他在一起你没有好下场,人家是什么样的家庭,人家瞧得上你吗?你连学费都要借人家,你这辈子都矮人家一头!”
见她松口,程灵整个人也松下来,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
屋子里面开着风扇,书桌挨着窗也开着,可空气还是闷闷的,没有一丝流通。
闷得像是一罐搅不开的蜂蜜。
她说:“你出去吧,我要看书了。”
徐成凤起身,程灵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将一沓暂时不看的卷子盖在银行卡和准考证上面,闷着头准备学习。
在她的书桌上,还放了一幅她第一次得奖的画,她一直摆在那激励自己。
徐成凤看见那幅画,又见她这副闷着不说话的样子,气又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今天的事完了?我问你,校考的事怎么说?”
程灵握紧手里的水性笔,捏了又捏,没吭声。
徐成凤上来在她脑袋上推了一下,几乎要把她按在书桌上:“我问你话呢!”
程灵被她一推,火气也冒了上来,回头大声跟徐成凤争吵,她太急,嗓子都哑了一下,眼里有泪花闪动:“你又想干什么!你让我跟同学断掉,我都答应你了,画画的事我又不要你出钱,那是我爸赚的钱,又不是你赚的,你凭什么管我!”
徐成凤被她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瞪着程灵:“凭什么管你?你说凭什么管你!你爸赚的钱不是家里的钱?这些年家里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你说你画出什么东西来了,你有那个天赋吗?能换出钱来吗?学完怎么了?还不是跟废物一样!你说不用我们出钱,你拿什么保证,你又能靠什么赚钱,啊?出去端盘子人家都不用你!钱不够了给你擦屁股的是谁?还不是我们!你都这么大了,指望不上你挣钱,还要给家里当累赘,你说生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啊?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废物!”
程灵脸色涨红,憋着气,呼吸急且短促,随着她一句又一句的骂声,眼泪也止不住向外冒。
“你有什么脸哭?背着我们偷偷艺考的时候,你想过这个家吗?你爸每天天不亮就出去,天黑了还没回来,没日没夜给人干活,发了工资都供你画画,你可真是个大小姐啊,命好有人伺候,说学艺术就学艺术,我说程大小姐你能不能懂点事,别整天活在梦里行不行?能不能想想别人是什么家庭,你又是什么家庭。”
徐成凤大步走出去,翻箱倒柜不知道找出什么,又大步流星走回来,把一个白色药瓶砸在程灵身上:“你自己看看!你爸每天吃最便宜的药赚钱养你,每天半夜咳咳咳跟要死了一样。你连学画画都是用你爸的腿换来的,现在呢,你是不是想要你爸的命!”
程灵接住这瓶药,这药还是她跟程正刚一起买的,五块钱一瓶,一瓶里面有一百多粒,主要是清肺止咳,但他吃了快一年都不见好,可能……他根本不是简单的咳嗽。
徐成凤没有说谎,程正刚每天忙得只有自己早上起床时才能匆匆看到他一眼,有时候甚至看不到他。想到他一瘸一拐的样子不断卖力气给人干活,还有他总是破破脏脏的衣服。程灵程灵让他买新的,他说自己干活不用穿那么好,他要赚钱给程灵买裙子穿。
想到这些,程灵紧紧捏着这瓶药,自责像针一样扎满她的心脏,她很想大声喊出来,她不是废物,她不是废物!……可是呢?她有什么能力?她能赚什么钱?徐成凤说的没错,她确实是累赘,只会家里增添负担,把父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拖垮的累赘。
被家里逼着放弃美术时她不甘心,不甘心,所以那些灰烬不散,变成了烧不尽的野草,又重新冒出头来,她偷偷去学,把所有能画画的时光当成逃离生活的绳索,如今绳索爬到头,触手就是另一片天空,可她真有那个资格活在另一片天空吗?会不会那个地方根本不属于自己?
徐成凤每一句都没骂错。她非要学自己不配学的东西,摆不清自己的家庭条件,是她脸皮厚,不知羞耻,不要脸,真的收了沈弈的钱,又自私地只想着自己,从未掂量过自己什么家庭,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压力。
她本就是活在水缸的鱼,只能困在这一方鱼缸里。
而沈弈来自波澜壮阔的海,他生活的地方无边无际,跟他在一起,总是让她忘记了自己是什么出身,让她以为自己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跳脱这方鱼缸,游进那片拥有他的、更广阔的大海里。
可是她忘了,鱼缸外面不是大海,而是没有水的土地。
她要怎么游到大海里?
那是程灵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人活在世上,连做梦都不配。
徐成凤看到她坐在那哭就来气,上去推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那个同学断?”
程灵只顾抽噎,根本没办法说话。
徐成凤把她的手机拿过来,扔到程灵面前:“你现在就跟他打电话!”
手机感应程灵的脸,屏幕自己亮起,程灵看到上面的时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徐成凤,眼泪还在往下淌:“现、现在?”
“现在怎么了?当着我的面,我才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程灵的手忽地一蜷,她没打算这样的,可她在电话里要怎么说?她慌得不行,握着手机迟迟不肯打电话。
徐成凤看到她这个样子就烦,大步走到程灵面前高高扬起巴掌:“你打电话把他叫出来,银行卡一起还给他,从明天开始,不许你再跟他说话!”
……
程灵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电话里把沈弈约出来的了。
那么晚的天,她约他,少年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电话里,他应得爽快,从语气里都能听出欢喜。
挂掉电话,程灵感觉自己浑浑噩噩的,已经成了一只提线木偶。她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她看到自己通红的双眼,还有红肿的眼皮。
幸好她约他的地方光线也没那么好,他应该看不清她的脸。
程灵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拿着沈弈给她的银行卡下了楼,徐成凤在后面半米外跟着。
她连怎么走过去的都不记得了,一路上,徐成凤还在不断地数落她胆子大,敢撒谎,偷偷报考学画画云云,她统统都听不见了。
一直走到那个广场附近,她看到了广场上,那颗巨大的榕树。
榕树下盘根错节,伞状的树冠投下浓重阴影,少年高挑的身影就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垂落的祈福木牌。夜风吹过,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瞬间,程灵的心像是绑在一块大石头上,不断在下坠,下坠——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向前迈步的力气都没有。
她站在那看着沈弈的身影,半晌没动,徐成凤见她痴愣地盯着人家,更是冷笑一声,在背后狠狠推了她
一下,嘴里叱道:“去啊!”
这一推,让程灵从虚浮的梦境踏到真实的地面上,这一路上她都在幻想这是假的,是她压力太大做的梦,可是她没醒,她怎么还在向前走?
离沈弈越来越近了,他时而低头,时而靠在树上,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突然转过身来,高大的少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眉目都变得明亮,唇角挂起笑意。
“程灵,你怎么这么晚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广场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每周末他来她家找她,她怕小区里有熟人看到,她就约他在广场见面。广场里有一颗百年的巨大榕树,几个人合抱都不够,这棵树活了这么久,大家都认为他是祥瑞之树,能给大家带来福气,还有人专门在树下祈福,所以这棵树挂满了祈福挂牌,风一吹,撞出很好听的声音。
程灵低垂着头,手在身前紧紧捏着,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她想开口,想说话,可是她的嗓子像是吞了一碗藕粉,她连嘴都张不开。
她半晌没说话,沈弈感觉不对。
“程灵,你怎么了?”
他关切地低下头,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想去看她的脸。
他的指尖刚触到她的校服布料,程灵就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蜷缩,最终慢慢收了回去。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明明是热风,带起一阵刺骨的凉。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程灵?是我让你不高兴了吗?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的。”
她听着他的话,心里却像针刺一般疼痛,这么晚叫他出来也毫无怨言,明明她躲他,他却担心是不是他让自己不高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却不得不伤害她,而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这只是个开始。
如果他们在一起之后呢?如果她妈妈将来再做什么事再次伤害到他呢?
这么好的少年,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纯净明亮,像太阳一样勇敢炽热。
这时,徐成凤的身影出现在广场不远处的角落,就那么死盯着她,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程灵唇角微微牵动,心中却像柠檬一样酸涩肿胀。
是了,程灵,那可是天上的月亮。
沈弈和画画,一个是远在天边的月亮,一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凡人怎么配拥有月亮?
所以不要再做梦了。
别做梦了程灵。
这场梦,就做到这里吧。
已经很圆满了不是吗?
“沈弈。”
她忽然抬起头,艰涩的嗓音,很努力才能发出一些音节。
她突然开口,让沈弈怔愣了下,却还是点了点头:“怎么了?”
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破碎的决绝。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她这话说完,仿佛全世界的跟着安静了一瞬,街道上的车流声,远处的说话声,世间一切都跟着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的少年。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什么?”
程灵没说话,从口袋里把银行卡掏出来,递到沈弈面前。
她的声音冰冷而机械:“这个还给你,以后再学校里也不要跟我说话了,就当我们没有认识过。”
沈弈盯着那张卡,半晌,他喉结微动,忽然笑了。
“程灵。”他的笑声沙哑得不成调,“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程灵抿唇,不再废话,把银行卡扔在沈弈脚边转身就走。
转身的瞬间,她看到徐成凤站在广场角落的阴影里,嘴角挂着胜利般的冷笑。
手腕突然被抓住。
沈弈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强行把她拽回来,月光下,少年的眼眶通红,下颚线绷得死紧,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为什么?程灵?你为什么要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什么话都好说,你不要这样行不行?”
程灵被他拉回来,被迫仰头面对沈弈。
她仰望他,像是仰望一轮遥不可及的月亮。
心脏开始变得钝痛,为什么还要来问她,为什么要给出一个具体的原因?她已经很累了,她难道不想要一个原因吗?凭什么她就不配学画画,凭什么她不能拥有想要的未来,凭什么她面对这么好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把他推远?
为什么,因为他们差距太大,因为她就是一个很烂也很差劲的人。
因为她的梦只能做到这里,所以他们的关系,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这一刻,程灵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心变得冷硬,麻木。
“因为你这个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总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到令人难受。”
沈弈拉她的手顿了下,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他一点点站直身体,面对面与她站立着,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那些挂在榕树上的祈福牌突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什么意思?说清楚。”
程灵抬眼看他,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
“好,那我就说清楚: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么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我每次跟你说话都特别难受,我也受够了被你当成展示善良的工具,你所有自以为是的关心都令我厌烦,我本来是想从你身上骗点钱玩玩的,哪知道你大学还想考到我隔壁。”
她说着,又向后退了半步,她微仰着头,似乎为了让他看清她表上的嫌恶——
“一想到我还要跟你认识好几年,我就觉得反胃,恶心。”
燥热的夏,一瞬间,有风倏过。
榕树上挂的那些祈福木牌微微相撞,碰撞出好听的声音。
同时。
也将少年比木头还要嘶哑的声音,传送进程灵的耳朵。
——“行。”
这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少年眼眶发红,视线紧紧锁住她,像是要将她永远印刻进脑海中,他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不会再找你。”
话音落下,沈弈转身就走,他个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大,运动鞋踩在被扔掉的银行卡上,咔一声,银行卡在抬脚的瞬间裂成两半,他看也没看,头都未回。
程灵站在原地,呆呆的,怔怔的,目送那个少年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广场,绕过遛狗的老人,最终拦下一辆出租车,身影消失在车里。
直到引擎声彻底远去,她才像被抽空所有力气般,整个人都脱了口气。
他真的走了。
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
一想到这里,程灵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拧住,拧得她站都站不稳。
她缓缓蹲在地上,按住心口,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往下落。
她忍着心脏的痛意,努力伸手,试图将碎裂的银行卡一点一点拼回原状。
对不起,沈弈。
往后的日子,希望你一切都好。
希望你永远像太阳一样炽热,用你的赤诚勇敢与命运对弈。
希望这世间所有的风风雨雨,都能为我的少年让路。
最好……好到根本想不起我是谁。
好到某天偶然听说“程灵”这个名字时,你会疑惑地问:
“那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吗?”
——如此最好。
-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像无数道透明的伤痕。
回忆至此,程灵的泪水流干,可眼眶仍烫得不行。再开口时,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细小的倒刺,每说一个字,都扎得喉咙生疼。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一直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她抬起眼看他,睫毛上挂着未落的雨珠。沈弈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又清晰,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旧画——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夜,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而她亲手推开了他。
此刻,她眼里的歉意比雨水更汹涌。
沈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沉重的情绪。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记得。”
他向前一步,指尖轻轻拂过她耳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某种易碎的幻觉。可程灵分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所以现在……你要说吗?”他问。
她用力点头,伞面随着动作倾斜,雨水滑落,溅湿了她的鞋尖。她必须让他看清自己的眼睛——这是她欠他的坦诚。
“沈弈。”她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第一句……是……”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
只因她必须非常郑重,才能体现出她的诚意与懊悔。
“对不起……我当时对你撒了谎。”她的声音哽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能不能……原谅我?”
她没说出口的是——
对不起。我说了不好的话,伤害到了你。
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没有第一时间把我的心事分享给你,让你做最后的那个知情人。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放在最后,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总有太多负担。
太多太多的歉意,全都包含在这三个字当中。
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沈弈静静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想笑,可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抬手,拇指蹭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低声说:“这句我知道了。”
他的指尖是烫的,像一块烧红的炭,灼得她皮肤发疼。
“第二句呢?”他问。
程灵的喉咙忽然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仿佛所有的水分都化作了眼泪流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哽咽得说不下去。
雨声渐大,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的呼吸。
“第二句……”
说到这里,程灵的嘴巴忽然有些发干,像是三天都不曾喝到水那样,连发出声音都觉得艰难。
“我要说的第二句话是……”
她低下头,鼓足勇气,半晌才抬头,把迟来的第二句话说给眼前的少年。
“沈弈。”
她仰望着他,仰望他时的样子,一如曾经的那个夏夜,希望同样的对视,同样的情形,她能够用接下来的话,覆盖她曾经说过的话,能够重新抹平少年的记忆。
“高考结束后……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她跟他,全都等了太多年。
雨还在下。
沈弈突然松开了手里的伞。黑色的伞面砸进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可他浑然不觉。他一步跨进程灵的伞下,手臂环过她的腰,猛地将她按进怀里——
太用力了。
他的拥抱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程灵被他勒得生疼,可她没有挣扎,只是颤抖着抬起手,紧紧回抱住他。伞从她手中滑落,雨水瞬间浸透他们的衣衫,可谁都没有动。
“没关系,程灵。”
沈弈低下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死亡也不会把我们分开。
他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剧烈得像是要撞碎胸腔。程灵闭上眼,雨水混着泪水滑落。
她跟他都清楚。
那场十八岁开始落下的雨,这么多年,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