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场雨程灵吐槽他:“你对别人……
七月,程灵接到医院电话,问他是不是程正刚的家属。
程灵的心高高吊起,说是的。
医院问她方不方便现在过去一趟。
程灵挂了电话,立即请假打车过去。
好在医院离她的公司不算远,程灵的心悬了一路,到了医院,她找到病房,看到了程正刚,病房里好几个床位,不过只住了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已经换好了病服,一条大腿被纱布一层层包扎得十分严密,另条腿只有小腿处被包扎着,不知伤了多重。
消毒水味和药味混合,吸入鼻腔,程灵的心沉了沉。
看到程灵来了,程正刚还朝她笑了笑:“灵灵,你怎么来了?”
程灵走进来,问:“医院在你救治时给我打了电话,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程正刚活动着另一条腿,试图给程灵证明自己的健康,还拍了拍,笑呵呵地说,“就是擦破了点皮,什么事都没有,灵灵不用担心。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你的工作。”
“怎么擦破皮的?”
程正刚本不愿说,程灵逼问两句,程正刚眼神躲闪,简短地说完了。
“也没什么,就是干活时装修建材倒了,我离得近,就擦破了点皮。医生也说了问题不大,住几天院勤换药就行。”
他说得十分轻松,像是削皮时不小心擦破了手指。
程灵没说话,只是盯着程正刚看。
他的皮肤比以前更深了,眼角皮肤松弛下来,多了几道细纹。
父亲老了。
没由来地,程灵想起徐成凤的话。
爸爸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他那么大年纪,还要出去干活,工作也难找,是不是因为她没本事让父母过上好生活。
今天的事情本来可以避免——她明明有能力让他们过好一点的。
却因为跟徐成凤置气,不想让她占到自己的便宜,所以拒绝跟家里产生联系,也几乎没有给过家里钱。
毕竟就算给,也落在了徐成凤手里。
也如果给的够多呢?父亲是不是也能享受到一些?
程正刚说得简单,可程灵听得明白,一定是什么建材砸下来时,父亲腿脚不好跑得慢,所以只砸到了他,腿部应该是大面积挫伤。
那些建材都很重,没有再次把腿压断已是万幸,更庆幸的是还好只是这样,而没有伤到腰部或脊椎。
如果她改善家中生活,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再出去工作了?就算他非要出去,起码不会做这样危险的工作,不会再一次地,伤到他的腿。
程灵坐在床边,轻轻拉起程正刚的手。
她已经很
多年没有牵过父亲的手了。
这双胖胖的,因为经常干活,所以很是粗粝,纹路都是裂痕,掌心是硬硬的茧。
程正刚还是笑着的,他平躺着,垂目看向女儿:“怎么了?老爸的手太糙,很咯人吧。”
程灵没应这句话,她问:“我妈呢?她怎么没来?”
程正刚笑容暗淡下来:“哦,那个,我打电话告诉过她了,也没什么大事嘛,她麻将还没打完,打完就过来。”
程灵语塞:“她还在打麻将?”
程正刚把手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哎呀,老爸没缺胳膊没断腿,什么事都没有,她过来我也出不了院,还要住好几天的,她早来晚来都一样,不差这一刻。”
程正刚还是那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口气,程灵一口气闷在胸口。
他的爸爸都已经送医院了,徐成凤却还在打麻将!
烦躁,气郁,统统涌上来,程灵捏了捏拳头,说:“爸,你别工作了,以后我养你吧。”
程正刚一愣,紧接着笑眯了眼:“好,好,好,我的乖女儿长大了,能养老爸了,哈哈。”
程灵知道他没当真,继续道:“你年纪这么大了,我不想你还要辛苦,爸,我现在有钱,也养得起你,等你出院后,就把工作辞了吧。”
程正刚笑容渐渐敛起,他盯着程灵,慢慢把脸转到一边,眼角有泪光在闪。
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老爸还没老,还能赚钱,又不是躺在床上动不了,怎么就要你养了?你呀,工作那么辛苦,要好好注意身体,不要吃那些垃圾食品,要学着自己做饭吃。你的钱还是留给自己,老爸这辈子……都没给你什么,怎么好再要你的钱……”
程灵继续劝,程正刚坚持不要,两个人正拉扯着,徐成凤推门进来了。
父女二人都不说话了。
徐成凤扫到他们两个,程正刚连忙转过脸,擦掉眼角的泪,这小动作没瞒过徐成凤,她走进来,嘴上有些嘲弄:“哎哟,趁我不在还偷摸哭了一场,还是你们父女两个感情真好,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就是一外人。”
她把手里拎的苹果放在小桌上,递过来一堆单子给程灵:“你来的正好,走廊里碰到个大夫催着交钱呢,你去把钱交了。”
程灵没说话,接过单子起身要走。
徐成凤道:“不用管什么钱,能交的全交了,再给你爸多做几个检查,看看有什么药能吃的全都吃,我已经问过了,这个钱全都报销,听到没程灵?不用心疼钱。”
程灵讨厌死她这副爱占便宜的嘴脸,她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推门出去了。
之后几天,程灵下班就过来看程正刚,徐成凤时在,时不在,一问她为什么没在,嫌陪床无聊,又是回家搓麻将去了。
程灵有些受不了,程正刚却满不在乎似的:“她说得对,待在医院能有什么意思,看见我她也烦。她打麻将高兴,你就给她打。”
程灵下班来还买了饭,本来还给徐成凤带了,她不在,程正刚就让程灵一起吃。
两个人边吃边聊天。
程正刚问:“灵灵,你现在还画画吗?”
程灵咀嚼的动作停了下,随后摇摇头:“不画了。”
“哦,爸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有点可惜。”
当初她学画画,还是因为程正刚腿摔了换的赔偿,她用爸爸的一条腿换来的画画,现在说不画就不画了,可爸爸还跛着。
“对不起,爸,我……”
“老爸不是想听你说对不起,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为什么喜欢画画?”
其实这个问题不止程正刚问过,沈弈得知她喜欢画画之后,也问过。
那时,他们在天台上一起分食早饭。程灵把他带来的三明治放到一边,手中画笔没停,仍旧在画板上舞动。
提起喜欢的事,程灵的声音很轻灵。
她说:“因为我有很多欲望啊,但是没有人能够满足我。”
“我想看见粉色的月亮,流淌巧克力的瀑布,大树的头皮也会痒吗?沙漠的褶皱会不会是蚂蚁的山岭?我想看见大海的眼泪,我的画笔是我的眼睛。”
一口气说完,程灵自觉失言,一手扶着画板,回头不自在地朝他笑了下:“抱歉,你也觉得我很奇怪吧?”
沈弈斜倚在墙壁上,脚尖点地,麻烦地皱了皱眉。
他说:“看着老实巴交的,说出来的东西没一样靠谱——你这里的东西有一个能实现的没?”
程灵听见他吐槽,尴尬地耸肩。
“所以才要画画啊……我知道实现不了。”
程正刚的话将程灵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老爸是觉得,我的女儿很有想象力,很有艺术家的潜质……哈哈,老爸知道你喜欢,那为什么要放弃?就因为……那件事吗?”
提及过去,程灵和父亲都有短暂的沉默。
那也是程灵最不想回忆的事情。
她坐在另一张空病床上,看着床上微胖的老爸,身子微弓着,除了坐姿,也有些是年纪大了自然的驼背。他手里捧着饭,一条腿被纱布绑的一层又一层,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如果她不来,一整天都是他一个人在医院里,没人扶他,就连去厕所都要走很久,想喝口水也没人打,更别说吃饭。
她捏紧手里的塑料盒,忽然出声:“爸,你幸福吗?”
提起这个,程正刚眼睛弯弯的:“当然,我有这么好的女儿,还给我带了这么好吃的饭,还这么孝顺,老爸看到你就觉得幸福了。”
“那我妈呢?”
“……”
本来转过的话题,又重新回到刚才的沉默氛围。
他们都知道沉默的源头是什么。
程正刚叹了口气,道:“你妈……当年生你很不容易,从那之后,身体也落了病根。她年轻时漂亮,很多人追,她没选别人,最后跟了我,这份情我一直念着。你妈嫁给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老爸亏欠了她;生完你又伤了她的身体,老爸觉得对不起她。灵灵,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但是别怨你妈。”
程灵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有一点委屈,一点点而已。
程正刚也知道她有很多委屈,他知道。
但是她说,程灵,别怨你妈。
那她该怨谁呢,还是说她不该怨?
那她这么多年的委屈,她的痛苦,又算什么?算她活该吗?
鼻腔的酸意蔓延到心脏,她的胸腔又堵又闷,像是封闭水泥墙的房子,密不透光。
好,他们都有委屈,有苦衷,她不怨。
程灵把饭放回到桌子上,塑料盖子一点一点扣好。
“我吃饱了爸,先回去了。”
“哦,好,早点回去好,天黑了也不放心。”程正刚点头,把饭放下就要起身下床。
察觉到他要送人的意图,程灵强按住他没让他送。
程正刚最终被按住了,他侧坐在床边上,有些小心地问:“下周就是你生日了,一起吃个饭吧?老爸好多年没给你过生日……”
程灵想了想,说:“孩子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受难日,我妈更不容易,我生日那天你多陪陪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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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的生日是7月9号,其实她从小到大生日过得并不多,甚至长大之前都不知道这一天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知道爸爸会买个礼物给他,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她也没有特意记住过自己的生日。
每年到了七月,她看到日历快到九号才会想
起:哦,好像要过生日了。
但是过了生日也不会怎么样,没有人会实现她虚无缥缈的愿望。
而现在,她之所以记住了这一天,是因为沈弈的生日是9月7号。
她是八月份转学过来的,开学一个月后,就是沈弈的生日。
这时两人刚成为同桌不久,沈弈还送了把伞给她,两人关系半生不熟。
沈弈邀请她参加他的生日,程灵受宠若惊,以至有些惶恐。后来听说会去很多人,她又平静了,只点头说好。
她跟家里说晚上会上课到很晚,于是放学后,她就和很多人一起打车去了沈弈的家。
程灵从来没见过那么热闹的生日。
在那么大的别墅里,放着吵闹的音乐,有人专门在外面烧烤给他们,屋子里摆了很多零食,还有切好的水果,包好的礼物在客厅的空地上堆成山,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来了,大家全都打扮的很漂亮,在别墅里说笑打闹。
这些人全都认识沈弈,但沈弈未必认得他们,沈弈的生日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他的母亲准许他随便邀请朋友,只要想来,谁都可以参加。
很多同学都会来,因为不光有很多好吃的,还特别特别热闹,他的家里有一个大冰柜,冰柜里面全是各种口味的哈根达斯,他家里的游戏设备还有他收藏的各种东西也全都借大家玩,他妈妈从国外买了很多新衣服和鞋子给他,他也不介意同学拿出来翻看,不过仅是如此。
大家吃喝完,别墅里所有灯都关了,只有色彩轮转的氛围光,一群高三生在里面喝酒蹦迪,享受短暂的放纵。
沈弈被很多人围绕,他个子最高,站在人群里最出众。五颜六色的灯光在他脸上浮动,他随着音乐律动轻轻点头,不知别人跟他说了什么话,他歪头应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拿起玻璃杯喝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眼角盛着细碎的光。
就那么慵懒随性,仿佛世上任何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
后来程灵总是会想起那一幕,想起时只觉得羡慕。有人生来就那样好命,他的出生被所有人迎接,庆祝,他在爱里按时长大,走到哪都被人群簇拥,像太阳一样热烈。
而她只存在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偌大生日会里,不会被注意的角落。
后来听同学议论才知道,这不是他生活的家,是他家里的一处房产,是他十五岁生日时,他爸爸送给他的礼物。
当然,榕华的房价并没有其他一线城市那么恐怖,还是处于正常偏高一点的范围,别墅没有市中心好地段的房价贵,可这么大的面积和装修,价格也是普通人无法承受的。
彻底记住他的生日是后来的某一天,学校要求大家提供什么信息,程灵填完自己的个人信息就被沈弈拿走了,少年飞速扫完纸上的全部内容,眼里藏着笑意看过来:“诶,你跟我挺有缘。”
他把纸按在桌上,指尖在她生日处点了点。
“你的生日倒过来就是我的,我的生日倒过来就是你的。”
程灵听完,凑过去看了眼他的生日。
果然跟自己是完全相反的。
沈弈把纸推到她面前,程灵刚要接过,他的手却没收回去,仍旧点着她的生日。
“这么有缘,你可不行忘了。”
“……知道了。”
她说记住了,就是记住了,然而沈弈这人特别烦,自从她给了这个承诺,沈弈没事就突然拷问她:“喂,我生日什么时候?”
程灵无语得不行:“9月7号。”
“你的呢?”
“7月9号。”
“嗯,你的生日倒过来就是我的,这么好记你可不能忘了。”
“……”
哪怕有时走在路上,沈弈跟她擦肩而过,也会突然把她拉住:“喂,我生日什么时候?”
“……9月7号。”
被他揪住校服,程灵有些气闷地说:“我记住了的。”
“嗯,只要你不忘记你生日就不会忘记我。”
程灵有些受不了地吐槽:“你对别人生日占有欲好强。”
她这副样子,还有说的话都逗笑了沈弈,他忍不住笑了好半天,程灵郁闷的要命,怎么会有人没完没了地拷问别人记没记住自己的生日啊?
沈弈笑完,在她头顶很轻地拍了下:“我走了。上课见,同桌。”
跟沈弈有关的记忆太多,回忆起来,凡是有他的画面全都是彩色。
拜他所赐,他的话就像魔咒一样,她永远都忘不掉9月7号是他的生日。
连带着,也无法忘记沈弈这个人。
今年生日,程灵依旧没什么可准备的,平淡的就和往年一样。
她的出生没有那么值得庆祝。徐成凤生她时难产,遭了很多罪,这件事她从小就清楚。
也因此,她小时候遭过埋怨无数次,仿佛她根本就不该出生。
所以当沈弈给她发消息,问她过生日有什么安排的时候,她没什么激动,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话。
【随便煮一碗长寿面就可以了,不是什么特别值得庆祝的日子。】
消息回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飞快地问:【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沈弈只回了一句话,意味不明,又似意有所指。
【没办法啊,想忘记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