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场雨“这段时间为什么躲我?……
因为小曹的话,整个下午,程灵都处在恍惚之中。
沈弈和田蓓蓓还坐在上午的位置上,程灵尽量让自己心无旁骛,可是眼睛情不自禁就落在了沈弈身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马上收回视线。
她有点讨厌自己。明明那天是自己没有回应他,无法回应,就该干脆划清界限,不然变成了什么?
拒绝了,还吊着对方,这下真成了渣女。
她知道自己应该洒脱一点,但是好像做不到,喜欢会有那么轻易被斩断吗?
斩不断,只能克制,她最会克制自己。
她不能变成一个讨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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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们分别就各自领域对出土文物们进行了技术鉴定,程灵也终于明白为何田蓓蓓会出现在此。
在出土画作中,部分画面中的人物和建筑细节处理,经鉴定发现画作采用了油画中的厚涂、薄涂、层叠等技法,说明当时已经受到西方的油画影响,将这些文物年代又缩小至一个范围。
而田蓓蓓,也是参与鉴定的人。
难怪她的工作证也是红色,原来也是研讨会的工作者之一。
他们两个同在这个行业,肯定也很有共同话题。
家世样貌,都很相配。
她该祝福的,程灵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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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周老师的部分拍摄完成后,北樟的工作就算结束了。下午时分,今天的会议结束,明天还有半天,不过都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会厅前后门都开着,媒体们陆续从后门离开,走廊上人很多,缓慢有序。
程灵正在向前走,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伴随一道声音:“程灵。”
程灵身形一顿,回头,拥挤的走廊里,人潮自他身侧流过,只有他与程灵停驻着。
看到沈弈,她心不知为何抽动了下,把手抽回来,说:“怎么了。”
沈弈:“你晚上有事吗?”
田蓓蓓从人群中跟过来,说:“沈弈你怎么走得这么快,等等我呀你。”
看到她,程灵眸光微闪,低头收回眼来:“抱歉,我……有事。”
“哦,什么事?”
“……”
程灵嘴巴动了动,一时说不上来。
田蓓蓓站在沈弈身边,碰了碰他的手臂,说:“走廊人好多,我们别在这站着了,出去说吧。”
程灵想到下午做的决定,也就是要跟沈弈划清界限这件事,心里默了默,决然道:“不用,也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回见。”
她说完,匆匆下楼离开,沈弈在后面又叫了她两声,她也没有回头,恍若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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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程灵和同事们一起吃饭,路过周老师房间,顺便叫了周老师一起。
周老师似乎正准备出门,衣服穿戴整齐,连皮鞋都穿好了。
听见这个请求,他犹豫了一瞬,眼睛环视一圈,在程灵脸上停了两秒,说:“我跟另一个专家约了晚上饭局。”
康以说:“这样啊,那就算——”
周老师:“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叫上他一起?”
“……”
这话锋转的猝不及防,大家都有点没反应过来——一般情况下,这话后面跟着的不应该是拒绝吗?哪有把人叫过来的?
虽然奇奇怪怪的,但毕竟是拍摄的嘉宾老师,也没理由拒绝。
程灵想了想,微笑着提醒:“专家老师愿意来,那我们肯定非常欢迎,不过我们定了湘菜馆子,不知道专家老师能不能吃辣?”
“哦,没事,没关系!我那位朋友就爱吃点辣的,湘菜他最喜欢了,正是他的口味!走吧,走吧!你们先下去,我给他去个电话。”
周老师一团和气地拍胸口,为他这位朋友担保。
于是大家就一起出发了。
北樟有许多湘菜馆子,吃饭地点正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湘菜店,排队十分火爆,他们去了,还要排队一个小时。
一群人坐下等待,闲聊纪录片的事情。
不多时,周老师电话响了,他起身走远:“喂?老俞,我们在里面排着队呢……”
程灵连忙起身:“是专家老师到了吗?我去接吧。”
周老师挂了电话,眼里浮现赞许之色,点头:“一起去吧。”
程灵和周老师一齐从门口出来,停车场迎来送往中,两个熟悉的身影一点一点从暗处走到霓虹灯影中来。
其中一个双手抄进口袋,微微落后身旁中年人半步,肩膀因为松弛而微收,五官优越而立体,引人侧目。
而他身旁的中年人,看起来四五十岁,头发明显是染黑,穿了一个朴素的白色短袖衬衫,灰色西裤,穿的虽简单,可衣服熨帖整洁,一看就非常利索。
走近看,嘴边有两道法令纹,形状似古钟,看着有些威严。
周老师笑着走上前去,搭住来人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老俞啊,跟几位年轻人吃口饭,不介意吧?”
“吃饭不重要,见人更重要。”
俞先生说着,眼睛看过来,落到程灵身上,上下扫了一番,又回头看沈弈:“这就是你那个,同学?”
沈弈一边眉头跳了下:“老师。”
他叫了一声,俞先生没再说什么,对程灵伸出手:“初次见面小同学,听小弈说,你从C大毕业?”
程灵已经听出这位老师的身份,他应该就是沈弈的那位北派老师,也是交流会上的考古专家,俞彭祖。
她搭上俞老师的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双目微弯:“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从C大毕业两年了。”
“哦,巧了么这不是。”
他说着巧,奈何这张脸实在太严肃,不知为何他一说话就让人胆战心惊的。
只听他接着道:“我每学期也给C大的学生讲讲课,论起来,你这声老师也没叫错。”
程灵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眼中闪过愕然:“那还真是太巧了,可惜我是学新闻的,没能选上您的课。”
俞彭祖道:“不妨事,你就算选了,我不一定记得住你。”
程灵:“……”
“走走走,进去说,进去说。”
周老师搭上俞彭祖的肩,两人进了店内,一时只剩程灵和沈弈在原地。
对上他的视线,程灵感到几分尴尬,不自在地别了下头发,主动开启话题:“你还没回榕华。”
沈弈淡淡抬眼:“这么急着让我走。”
“……”
程灵表情不变:“没这个意思,只是关心。”
“哦,关心我。”
沈弈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什么,随后将手机举到程灵面前。
屏幕上一条一条绿框消息,都是沈弈这段时间给她发过的消息。
有些是什么演出信息,有些是餐厅,问她有没有时间,或者给她分享一些日常。
她零星回复几条,通常不超过四个字,态度看
起来极为冷淡。
还有几回,沈弈要给她送东西,有的是新鲜水果,有的是他妈妈烤的甜品点心,程灵只回复自己在出差,就没了下文。
沈弈单手用指尖点点屏幕:“你就是这么关心我的。”
“……”
程灵声音低下去:“嗯……起码也算得上是……事事有回应吧……”
说完,她自知理亏,不想再纠缠:“我先进去了,肚子很饿。”
回去时已经排到了他们,他们人多,安排的位置是个半包厢,大家正在准备点菜。
菜单先交给了两位前辈,俞彭祖翻着翻着突然冒出一句疑问。
“这菜单怎么都是辣的?就没有不辣的?”
其他人抬起头,纷纷看向俞彭祖,紧接着看向他身旁的周老师。
周老师把菜单接过来,啊了一声,说:“怎么了,最近换口味了,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辣啊?”
他说着,膝盖还在下面碰了碰俞彭祖的腿。
俞彭祖疑惑地看过去,周老师也看过来,两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的视线就这样对撞。
俞彭祖不解其意,但直觉有异,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表情仍旧威严。
周老师把菜单交给程灵,扔下一句“你们先看着”,然后拉起俞彭祖说“陪我抽根烟”。
两人就这样出去了。
洗手间里,俞彭祖仍是一脸严肃:“怎么回事老周?”
周老师:“没什么,还个顺水人情!你难道看不出来你这学生喜欢小程?”
俞彭祖:“哦,这我倒是知道——不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能参与这次考古,还是你这学生推荐的,而他们这个纪录片能跟来北樟拍摄,也跟你这位学生有关。这几天我看小程对你学生不太热络,就多管闲事攒个局,给他们造点机会。”
“……”俞彭祖:“你倒是会做人了,不知道我胃不好吃不得辣?”
周老师:“那待会儿给你点份蛋炒饭吧。”
两个又在卫生间蛐蛐喳喳了一会儿,这才回到包厢中去。
服务员跟众人核对完菜品,问:“有什么忌口吗?”
程灵刚想开口。
一道熟悉的声音已经响起:“不要姜。”
“免姜可能会影响味道哦。”
“没关系。”
程灵看着沈弈和服务员说话的样子,抿抿唇。心中有点不确定,不吃姜的究竟是沈弈自己,还是……
思绪流转间,沈弈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正欲转头,程灵怕被发现,连忙看向别处。
既然打算放弃,就不要胡思乱想,掐断,掐断。
一道道香气四溢的爆辣湘菜很快上桌,极具锅气。
众人饿得不行,一边聊天一边开始干饭。
没有姜,程灵吃的每一道菜都很放心,不会出现需要挑姜的情况。
席间,众人聊了会儿关于非遗传承的事,说到沈弈也参与了纪录片拍摄。
周老师眉毛一动:“哦?小弈居然愿意上节目了,看来这纪录片不简单哪。”
小曹捡到话头,连忙开口:“都是程灵姐面子大,沈弈哥是为了程灵姐才来的!”
说完,对程灵扬了下下巴,“对吧,程灵姐!”
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时刻提醒程灵一下关于沈弈对她的情意!
程灵筷子一顿,怎么就cue到她了?
她嘴唇微动,却无从辩驳,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尤其当着沈弈的面,她感觉自己如坐针毡。
“沈弈只是,比较顾念同学情分……”她嘴唇翕动,没敢去看那个人的方向,尽量说得体面。
沈弈瞥了眼她不自在攥紧的手,接道:“因为程灵把他们节目的理念阐述得比较好,抛开同学关系,也是值得一去的项目。”
他说完,余光见到程灵的手渐渐放松。
周老师兴致勃勃:“哎呀,小程同学现在什么情况,是单身吗?要是没有男朋友的话,考虑一下我这位老朋友的学生怎么样?你们两个郎才女貌,还是老同学,培养一下还是很有发展的!”
小曹激动得不行:“哎呀,那敢情好!那——”
他话没说完,程灵在下面重重踩了他一下。
“啊!”他叫出声,见大家看过来,他咬咬牙,连忙改口,“可惜,我们程灵姐已经有男朋友了……”
程灵察觉到沈弈的注视,不敢向他的方向看,只是轻抿着唇,面带歉意地点头:“多谢周老师,是我没有这个缘分。”
“啊?这……”周老师噎住,没料到还有这一遭,难道他今天是当了把小丑?错点鸳鸯谱了?
这时,康以笑着说道:“周老师是不是没看程灵朋友圈啊,她朋友圈那些花啊什么的,都是她男朋友送的,她男朋友还去苏州陪她过圣诞节,他们感情好着——”
当着一桌席人的面,程灵曾经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谎言就这样当着沈弈的面被华丽丽地抖落出来——
程灵的头顶“轰”一声,一道道天雷从头顶上方朝她劈下。
康以说的这些事,别人不知道,沈弈还不知道吗?
她朋友圈那些花都是他送的,去找她过圣诞的也只有他。现在成了什么,她表面上拒绝沈弈,却在背后偷偷宣扬他是她的男朋友???
不行,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唰一声,身下的椅子向后弹开,程灵红着耳朵和脖根站起来,憋出一句“我去下洗手间”,就这样起身离开了。
她这一走,其他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甚至有些云里雾里。
沈弈犹豫一瞬,不知该不该动——程灵的脸皮向来很薄,禁不得逗,他此刻出现,虽是安抚,可就怕适得其反。
这件事他原本没想戳穿,毕竟他还通过这件事明白了程灵对自己应该是有意的,可今日发生的这一切,让一切都摆在了台面上,如果他这会儿出现在她面前,会不会让自己看起来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怕程灵对他有负面印象。
稍作犹豫,他还是决定去——放她一个人离开,指不定又会胡思乱想什么,就算她不想见自己,他也得把有些话说清楚。
眼看程灵离席,沈弈连忙站起身,正准备追上。
这微妙的气氛也感染到了其他人,周老师嗅觉尤为敏感,他觉察到情势不妙,眼睛转了转,突然一把捂住俞彭祖的上腹,声音很大:“哎呀,老俞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炎犯了!”
俞彭祖:“啊?”
沈弈闻言也看过去。
老周状似关心地凑近,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气音道:“配合我,别多问!”
俞彭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捧着胃的地方,露出痛苦的神色:“没什么事,不用大惊小怪……”
席间其他人也凑过来关心,俞彭祖都说没事,但表情看着实在不太好,更像在逞能。
周老师大声道:“那怎么行,你再这样下去,恐怕要胃出血吧!给你找个医院看看吧!那个谁,程灵啊,你不是北樟读的大学吗?知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医院?”
俞彭祖眼睛大了一圈:“还要去医院?不用,不用那么麻烦!买点药就行了……”
周老师:“那怎么行?你是小孩吗,还想躲医院?胃病不能耽搁,抓紧去瞧瞧!”
俞彭祖:“……”
程灵本来已经走出了吃饭的半包厢,并未走远,周老师的声音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她本来就不是真心要去洗手间,听见俞彭祖胃炎犯了,立即去而复返,她的同事们一脸担忧,饭都吃不下了,周老师看到她回来,也就有了跟她说话这一幕。
程灵看俞彭祖十分不舒服的样子,心下担忧,拿起手机边搜边说:“稍等我查一下,或者打个120过来,俞老师您带胃药没有?”
俞彭祖犯病后沈弈一直没什么声音,只是站在一边旁观,直到这个时候他才走过来,对程灵说:“老师很久没有犯胃病了,没有带药习惯,你先查医院,我开车送老师过去。”
眼下情况紧急,方才的尴尬都已抛之脑后,程灵满脑子都是“老先生
这个年纪应该不会把胃吃坏吧否则可怎么交代“,根本想不起别的。
搜到了最近的医院后,沈弈过去扶起老师,对程灵说:“走吧,你帮着开个导航。”
程灵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点头跟上。
其他人也要去,被周老师安抚:“哎呀,让他们去就行了,都老毛病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开点药就行,我们继续吃!”
大家:“?”
刚才说胃病很严重的不是你吗?
众人看了眼俞彭祖面前的餐具,桌子上有很多被挑出的剁辣椒,还有下去一半的炒饭,都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
康以唏嘘道:“看来俞老师的胃真不太好,辣椒都挑过了,吃蛋炒饭还能把胃吃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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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俞彭祖葛优躺在后排座椅上,一手握着手机,在微信上给老周一顿臭骂。
【到医院怎么办?我跟大夫怎么说?真给我做胃镜怎么办?你怎么不说你胃出血了!】
【出的什么馊主意,折腾我干什么!我炒饭还没吃完呢!】
发完,偷偷瞥了眼前面的两个小年轻,一个在开车,另一个看着导航,很好,都没有注意到他。
老周回复很快,直接甩了条语音过来,听嘈杂的背景音,估计人在外面。
他说:【你这个当老师的怎么一点眼色没有,你没发现小程说话谁都看,就是不看小弈,遮遮掩掩一看就有问题,还有刚才闹的那么尴尬,你今天要不出点事,他们两个猴年马月才能说上话?我本意是为了撮合他们两个,结果没撮合上,反倒让他们关系更糟了,我能过意得去吗?你自己的学生有喜欢的人,当老师的支持一把怎么了?你且装着吧,以后小弈会感谢你的!】
俞彭祖看完消息,扣下手机,又偷偷瞄了下两个年轻人。
他这学生,看着吊儿郎当又不好亲近,但是他知道,他这学生外冷内热,看着像是轻浮又不正经的人,其实最沉得下心,跟在他身边学习,一学就是这么多年。多少女孩追他,他都大大方方回绝了,还对女孩道歉。
他对程灵这姑娘是不是真用了心,他一看便知。
譬如今天老周找他吃饭,特意叮嘱这个纪录片剧组的人也来,让他带着学生一起。
沈弈本来拒绝了,平时有什么聚餐他也从不参与,直到他说纪录片剧组在,沈弈马上拿起车钥匙站起来。
前所未有的聚餐热情让他这个老师大吃一惊。
现在再看程灵,可能不是活泼开朗的类型,但想想沈弈这个人,活泼开朗的他也未必喜欢,对他而言说不定太聒噪了,他应该会喜欢那种能陪他一起听雨的人。
程灵性格安定持重,乍看两人挨不上边,仔细一想,又极为相配。
长得也漂亮。
俞彭祖心里有了打算,捧着上腹,假装不舒服地皱起眉头。
到了医院,这个时间竟也有很多人,在一楼大厅的仪器上排队打印东西。消毒水的味道和药味混合,形成一股难言的气味。
程灵准备去排队挂号,沈弈拉住程灵,他一手搀扶着俞彭祖,对程灵说:“老师胃不太舒服,我看门口有个超市,你帮忙买瓶水吧,挂号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
程灵顾不上多想,只是点头:“哦,好,我们微信联系。”
沈弈点头:“嗯。”
程灵转身离开,出了医院的门,在院里过了花坛拐角,消失了。
沈弈收回眼,同时松开搀扶的手:“好了老师,你有没有胃病,我这个当学生的还是很清楚的。”
俞彭祖把手从腹部上移开,也没多说,只是没好气地看着你:“你知不知道我装得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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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拎着一袋东西回来,有矿泉水,有纸巾,还有一点水果,一个面包。
沈弈在一楼大厅等她,人来人往中他站在那,气质坚定从容,与医院的忙碌格格不入。
没由来地,程灵想起高中。
那时电子市场出了一款无线的蓝牙耳机,是当下最时髦的电子产品,沈弈就是最先拥有的人之一,听说这款耳机要一千块,程灵听到同学讨论,暗暗咋舌,自己绝对是买不起的。
然而买了没多久,这耳机就丢了一只。没有线,那么小一只的东西,简直是大海捞针。
程灵听说他耳机丢了,比他还着急,翻遍桌子,还弯腰到地面上看,没发现任何踪迹。
然而沈弈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弯腰找耳机的她拉起来,淡笑着说“丢了就丢了,再买个新的就行”。
程灵直到很久都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丢了东西还能这么淡定,一千块钱很少吗,他怎么能那样不在意。
也是后来她才明白,这份淡然和松弛源自于物质的满足和精神的不匮乏,在爱里长大的小孩,即便丢了东西也不会被责怪,这种东西叫做被爱的安全感。
不像自己,生活在一个匮乏的家庭里,哪怕少了一粒米都是天大的事情。
程灵尤爱沈弈身上的这份松弛,这是她至今都在追寻的东西。
回过神时,程灵已经走到沈弈面前。
沈弈看到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瞧了瞧:“买了这么多?”
程灵嗯了一声:“感觉可能用的上,就买了,俞老师呢?”
沈弈:“他在输液室挂水,医生说没什么事。”
程灵明显松了口气:“没什么事就好。”
这话说完,程灵抬眼看沈弈,发觉他也在看她,两人猝不及防就这么对视上,谁都没有移开。
程灵嘴唇轻抿,想要说点什么,可是能说什么呢?饭桌上未说完的话题,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他不可能不问起。
既然无法回避,索性主动开口:“刚才吃饭时……”
——“我们出去吧。”
两人同一时间开口,异口同声,短暂愕然过后,程灵点头:“好,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正要出去,救护车突然抬下来一个人,担架上的病人一手捂着眼睛,指缝间露出一根筷子,暗红的血凝固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远远看去,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色。
程灵隐约看了一眼,生理性不适涌上来,脸色微微发白。
还没来得及害怕,眼前倏地被什么遮住。
惊愕间,程灵睫毛颤动,划过谁的温热掌心。
护工们焦急喊避让的声音从眼前迅速掠过。
直到脚步声渐远,面前的手才移开,程灵重见光明,第一时间回头看去。
沈弈若无其事收回手,揣进口袋:“走吧,先出去。”说完,率先离开。
程灵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蜷动了下。
方才那一瞬间涌现的安全感……这样的感觉,她只在沈弈的身上体会过。
医院住院处有绿地草坪,两人散步走到那,天渐渐黑了,华灯初上,两人走在石径路上,这里有不少出来透气的病人,苍白的面色,稀疏的头发,健康从他们身上离开,只留下病痛的躯体。
程灵害怕俞彭祖也会变成这样,有些担忧地开口:“我们出来真的没关系吗?俞老师不是还在挂水……”
沈弈:“没事,我已经给他家人打电话了,应该快到了。”
“哦。”程灵放心了。
又向前走了几步,程灵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握,握紧又松,终于,在一次松开后,程灵缓缓开口:“刚才吃饭时,康以说的话……”
“他说了很多话,你说哪个?”
“就……”她抿了下唇,虽然感到难以启齿,可话既然说到这,还是决定说出来,“男朋友那个。”
说完,尽管已经极力掩饰,可耳垂的颜色还是出卖了她。
沈弈好似不以为意,只是看着远处,脚步闲散:“哦,那个啊。”
他这样大度,程灵反而更愧疚了。
“……嗯,抱歉,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擅自说出这些话,对不起。”
“本来呢,我是想假装忘了的,既然你主动提了,我也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石径路上有草坪的清香,混合泥土味道,夏日蚊虫围绕路
灯撞个不停,程灵觉得这些飞虫很傻,幸好这是路灯,可就算是火,下场是粉骨碎身,它们也会一遍一遍撞上去,只为那一点微光。
沈弈说完这句话,停下了。程灵的视线从成团的飞虫上移开,落在沈弈身上。
他的手懒懒揣在口袋里,这几天的沈弈难得穿的正式了些,衣着笔挺,可因为他气质的缘故,整个人还是慵懒松垮的,像是未经修剪肆意生长的树,吸收了足够多的光和营养,任枝叶绽开,主干仍旧是直的。
“什么,话。”程灵问得小声。
沈弈看向她:“我最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青草的味道吸入肺里,似乎带着刺,程灵的心突然抽痛。
她无意识虚握手指:“没有,你没有做错什么。”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
“别说你没有。”
下意识的否认被沈弈截断,程灵缓缓抬眼,沈弈的眼睛黑而沉,视线落到他卧蚕中间的痣,灼热滚烫,让她想要退缩。
“怎么不说话了?”沈弈盯着她,“还是,我已经讨厌到让你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他这样说自己,更让程灵感觉自己是个罪人,他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刺在她心上,细密的痛提醒着她:
明明是她的错,为何伤害的却是沈弈?他这么好的人,却总要因为自己受伤……
想到这,程灵呼吸收紧,下意识回应着:“没有讨厌你——”
停顿几秒,声音弱下来:“……是我自己的原因。”
“不用骗我,直说就是。”他唇角微扯,这笑有些自讽,“讨厌我也没关系,可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
说完,又抛出一句。
“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你应该知道。”
他这样说,程灵的瞳孔颤了颤——什么死缠烂打,他指的是高中那件事吗?
他还记得?他不是说高中的事自己全都忘了吗?
可对上沈弈如此自嘲的笑,这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只能暂时放下这些,认认真真向他解释。
“沈弈,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会愿意让她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吗?”
“当然不。”
“所以,我也一样。”
程灵平静地说着,尽量让自己的口吻旁观、抽离。
“你没有见过我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可能我的确很悲观,害怕会有很坏的结果,所以干脆拒绝开始,我不想伤害你,没想到还是给你带来伤害,这样一想,更觉得自己不应该和你在一起,可能你会觉得我很荒谬吧,对不起,我这样别扭,之前又偷偷说你是我男朋友,所以你不要怀疑自己,你很好,恶劣的人是我,我该向你道歉。”
所有的勇气都在这一番话说完后被抽干了,她有点晕眩,也有点缺氧,又感觉自己平静得下一秒去死也没关系,指甲紧抠掌心也毫无知觉。
他会原谅她吗?不敢奢望,不讨厌自己就行了。
沈弈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蹙了太久,眉心像是抹了水泥,她的这番话像是水泥溶剂,他的眉间一点点松动,化开,眼里浮现柔和的笑意,如骤雨初晴。
“哦,我明白了,你也喜欢我。”
“……”
程灵眼睛愕然睁大,重点是这个吗?
未曾挑明的话猝不及防被抛了直球,程灵咬了下下唇,顾左右而言他:“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重点是今天这件事,我该道歉——”
“该抱歉的人是我。”
程灵眼睫微颤,看向他:“你……”
方才的乌云不知飘散到了哪里,沈弈此刻的神情,让方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错觉,他眉头舒展,唇角微扬,脸上的晴朗不是晴朗,是蜜糖做的太阳。
“是我不够努力,没有配上你给的身份。”
程灵无意识后退半步,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你不介意吗?我说了关于你的谣言……”
他只是看着她,眼里直白坦荡:“如果是你的话,我只介意谣言不是真的。”
“……”
程灵说不出话了。
“所以,给个机会吧。”
“当你男朋友有什么标准,你都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