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场雨她带的伞丢了。……
所以,他这么早出去,是给自己买鞋子去了吗……
大年初一找鞋子买,真是难为他了。
程灵抿了抿唇,低头默默把这个小兔拖鞋换上。
毛茸茸的,很暖,将两只脚包裹。
整个人暖和不少。
她把原来的拖鞋装起来,不知该留还是该扔。
这是她刚到榕华的第一个冬天买的,到现在也七年了,说是棉拖鞋其实表层薄薄的,底也薄薄的,不值什么钱。
但这是程正刚偷偷给她买的,那时她想买棉拖鞋徐成凤不同意,程正刚的钱基本都交给徐成凤,没有多余钱买,这双鞋是他俭省饭钱买的,虽然也没多少,可买回来还是被骂了很久浪费钱。
而那时,除了劈头盖脸的骂声,程正刚和程灵,两个人都很开心。
念及这份开心,程灵还是决定留着,她又对沈弈说了声谢谢,沈弈没说什么,把关东煮递给她,说:“走吧,送你回去。”
程灵:“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沈弈好整以暇地拿出手机:“打吧,我现在接单。”
“……”
程灵说不过他,干脆放弃挣扎,说:“那麻烦你了。”
沈弈开车把她送回去,路上,沈弈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小曹说,你妈妈那天上门来找你,你们的关系……看起来不太好。”
听他提起这个,程灵的心再次提起,她情不自禁去猜想,说这话的时候沈弈心里对她的妈妈是什么看法,对她又是什么看法。
她不愿多说,只回了一个这:“嗯。”
沈弈:“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不介意的话,可以住到我的工作室。”
程灵:“……?”
万万没想到沈弈要跟她说这个,程灵愕然转头,沈弈目视前方开着车。
“我只有白天在那工作,你那时应该在上班。等你下班回来,我差不多也走了,碰不到面,应该不会有什么不方便。平时你可以给房间上锁,钥匙你都拿走,我不进,也不会让任何人进。”
“不用你的身份证件租房,就算她能再找到你,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比你自己去租房要好得多,你考虑一下。”
平心而论,听沈弈说完这个建议,她不可否认地感到心动。
可是,如果再被找上来,那么昨天的小曹就会由沈弈替代。
取代他,目睹她的难堪。
程灵沉默片刻,拒绝了:“谢谢你这么帮我,不过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这样说,沈弈便没有再多言。
一路将程灵送回小区门口,道了再见,程灵摸着装关东煮的纸杯壁,已经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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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剩下的时间,姚晚月和其他同学组局,约她出来玩,程灵以工作为由拒绝,沈弈也喊过她,她也一并拒绝了。
因为徐成凤并没有放弃骚扰她。电话微信已经拉黑,她不知从哪搞来的号码继续给她打电话发短信,并要求程灵把她的微信拉回来,否则就再找上来,让她邻里都别想安宁。
程灵不敢离开,如果她不在,又怕徐成凤会做出过激行为,她一直惴惴不安,导致这几天邻里出现开关门的声音,都会让她提心吊胆,以为是徐成凤上门。
就算夜里做梦,都会梦到自己躺在棺材里,徐成凤手持三寸长的铁钉和铁锤,瞄着棺材板,一下一下把棺木钉牢,钉死,程灵疯狂拍着棺材,却是纹丝不动,徐成凤在外面一边钉一边大笑,她说你逃啊,你为什么不逃,你不是很能逃吗。
程灵噩梦惊醒,焦虑得连夜看房子。
找房子看房子找了好几天,一方面房子并不好选,二来又不能离公司太远,然而这些房产中介都没上班,就算想搬家也只能等上班后再联系。
程灵只能焦急地等待春节过去。
节后开工,其他人从家里回来,差不多都圆润了小一圈,只有程灵看着瘦了,不仅变瘦,整个人还无精打采。
就连石芸都忍不住把她叫到办公室关心她:“程灵,你怎么样,生活还好吗?”
程灵没想到还会有人关心自己,心下感动,勉强露出笑容来:“谢谢领导,我没事。”
石芸:“没事就好,那接下来的出差辛苦你了。”
程灵:“……”
这一出差又是大半个月,回来时已经是三月份。
她出差的地点是北方,去时她的衣服还能在榕华穿,回来时衣服已经热得不行——榕华的冬天就是这样短暂。
然而程灵回来得并不安生——她接到房东电话,房东被物业找,因为隔壁邻居投诉,有一个中年女人在她走廊天天砸门。
一开始是只敲程灵的房门,后来敲了两三天没人开,就开始敲隔壁邻居的。隔壁说她找错了,她也不管,就一直敲,非要人家把她的女儿找出来。
邻居没办法去找物业,物业来劝也不听,就算当时走了过后还会来;邻居只好报警说这里有人扰民,这人又说她找女儿,女儿是白眼狼,忘恩负义不要她这个妈妈,让警察别来找她,而是去帮她找女儿,搞得人没有一点办法,最后这个罪责就都怪到了程灵头上。
房东联系到程灵,希望程灵赶快回来处理,程灵人在外地,被徐成凤逼得要发疯。
她把徐成凤的微信拉回来,给她发微信。
【我在外地出差,别再打扰我的邻居。】
徐成凤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见电话号码也从黑名单放出,这才得意起来,相对给了程灵几分好脸色。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干什么,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我做这一切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找不到我的好女儿,当妈的想见女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我的错,你难受?难受就对了,这本来就是你该受的!”
程灵默不作声听着,直到徐成凤把该骂的都骂完,默默挂断了电话。
余下的几天,沉着心忙完工作上的事,出差结束,程灵飞回榕华。
下了飞机第一件事,直接打车回家。
从前的家。
回到家时家里没人,爸爸不在,应该是出去工作了,徐成凤也不在,程灵给她打电话,她此刻正在麻将桌上,得知她回来,她让她等着,说是打完这一圈。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程灵回到她的房间,看她从前的旧物。
房间里还有许多关于画画的画材,颜料,纸张。高三时她向徐成凤要钱虽然苛刻,但也还是能要得出来,加上平时省吃俭用,用来买好多好多种笔,各种颜料更不用说,水粉颜料,果冻颜料,浓缩水粉,丙粉颜料……
那时不敢被徐成凤发现这些是新买的,也不敢被她发现自己还有偷偷上补习班,所以她一直谎称这些颜料是从前没用完的,徐成凤对她关心有限,并不去了解她到底都有什么,高三那年偷学美术大半时间就这样含混过去。
这一切都要感谢她的妈妈对她没有那么关心,事实上她只关心钱。
她还记得把沈弈送她的那把黑伞拿回家后,徐成凤脸都变了,责骂她乱花钱,转到榕华来居然学会了跟人攀比,居然花钱买这么贵的伞。
程灵辩解说不是,这是她在新学校的朋友送的。
徐成凤马上变得阴阳怪气,说程灵了不
起,有本事,刚到新学校没几天就交到新朋友,还送这么贵的伞给她,是不是认识到了什么有钱人,难道有钱人瞎了眼,图你这个穷人什么。
又问,送伞这个人到底是男的女的,她在学校是不是谈了对象。
这一下说得程灵心虚,反驳都没有那么大声,那段时间徐成凤每天都监视程灵,确认她行为正常,没有任何早恋迹象,送伞事件才不了了之。
回忆至此,程灵猛然想起。
那把伞好像被她弄丢了。
那是高考刚结束,徐成凤在家中宣布不会给她一分学费,不供她上大学的那几天。
班级里有人迅速发起毕业聚会,并宴请了班主任和各科老师,当然,到场的老师也只有班主任罢了。
程灵想,她和沈弈早已断了联系。
她本该就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他的人生注定光明璀璨,而她的前路却是一片混沌。
他们本就是两条短暂相交的线,高考过后,就该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去。
可她还是去了聚会。
尽管身上的钱只够勉强支付AA的饭钱,尽管她知道,去了也只是徒增苦涩。
但她还是去了。
因为她知道,这或许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沈弈。
最后一次。
聚会那天有小雨,程灵站在家门口,手指攥紧伞柄,指节泛白。
这把伞是他送的。
在一堆家里的丑伞和这把他送的伞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它。
是她先说的“别再联系”,是她亲手斩断了这段关系。
她本该彻底划清界限,不该再带着他的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可她偏偏带了。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心底那点可笑的执念作祟,又或许只是想在彻底失去之前,再贪恋一点与他有关的温度。
哪怕只是他曾经触碰过的一把伞。
她带着这样隐秘的、近乎自虐的念头,抵达了聚会地点。
是榕华本地一个专做宴请的饭店,还有很多人在这办婚宴年会之类,同一天的毕业聚会饭店接了很多,程灵抵达后,甚至看到不少眼熟的其他班级的学生。
包厢里,很多同学都已经来了,座位上的人稀稀拉拉,而已经到来的同学,却全都变了模样。
女生们染了头发,做了精致的美甲,穿着与平时校服截然不同的漂亮衣服,男生们也褪去了校服的青涩,谈笑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而程灵却像一只折翼的困兽,连明天的落脚处都不知道在哪里。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却没有找到沈弈。
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人攥紧,又缓缓松开,只剩下空荡荡的钝痛。
可她心中又存了一丝希冀,也许只是他还没到。
看到程灵来,大家不约而同都有些惊讶,却也没说什么,学习委员积极邀请程灵入座,姚晚月看到她倒是很惊喜,喊她过去,程灵出于私心,拒绝了,坐在了一个最能看清门口的位置。
这样无论谁推门进来,她都能第一时间看见。
包厢很大,大家的伞都是捡了角落放,程灵觉得自己的伞好辨认,和大家放在一起也没什么,就随手放在那了。
后来,每进来一个人,她的心跳都会短暂地加速,又在看清来人后归于沉寂。
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连失望都变得麻木。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万一她来呢?为了避免这个万一,他索性就不来了,不来就不用见她——他定是这样想,因为不想见到自己。
程灵心中又凉又静,这样也好。
班主任来了以后,人基本也都到了,点的菜一道道上齐,半天没人再来,大家就说开席。
纷纷开始动筷,程灵略有挑食,看着一大桌子的菜,却无从下口,当然,她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
正犹豫着,包厢门突然推开,穿着潮牌短袖的高个少年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滴水的黑伞。
程灵坐在正对门的位置,门一开,一眼就看到了沈弈。
呼吸也在一瞬间提起。
少年的脸薄而冷,没什么表情地扫过包厢,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冷淡地移开。
他走进来,把雨伞放到伞堆里,却没有和她的那把挨在一起。
看到沈弈,大家都很惊喜,沈弈的那群哥们声音可高:“还以为你不来呢,怎么这么晚才到?我们都要吃完了!”
沈弈被拥到一个角度最奇怪的位置,如果程灵想看他,就必须要偏头,朝着他的那个方向。
当着这么多同学,程灵控制得很好,一眼都没有向其他地方多看,只机械地夹着眼前的菜,味同嚼蜡。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他还在用那把伞。
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
想到这,程灵连忙掐断自己的念头。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让他在意你?
不用,才是真的在意,所以连看都不想看到。
他还在用,想来是无所谓。
……
这次聚会大家说了什么程灵都没太听,沈弈说话也不多,大家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怪怪的,也没人说一些没眼色的话,一切都是那么淡淡的。
吃了一个多小时,有人陆续离席,程灵没有走。她想等和沈弈中间的人走了之后,再假装不经意看他,这是她最后的私心。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还没走,他却先走了。那群男生似乎约定了要去哪里玩,一群人都走过去取伞,取完伞,沈弈被人拥在中间,别人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他淡淡听着,就这样消失在程灵的视线中。
包厢只剩下六七个人,他们只以为程灵吃饭慢,并没多想。而程灵最后看到的关于沈弈的印象,只是一个背影。
程灵准备离开时,慢慢走向角落的伞堆。
可她的伞不见了。
一共就只有几把伞,她的黑伞该是很好找的才对,可是没有,根本没有。
程灵整个人都慌了,几把伞翻来覆去地看,甚至跪在地上检查桌底,指尖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可是桌子下面也没有,她还叫来了服务员,问她们有没有看到,她们也说没有,全都没有。
其他人见她这样焦急,都在问:“程灵你找什么呢?”
“用不用帮你找找?”
她傻傻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从来没有那么快过,仿佛丢了什么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
她已经找遍包厢,还是没有找到沈弈送她的那把伞。
心脏某处骤然一空。
就仿佛灵魂也从这一秒缺失了一块。
那把伞不见了,她和沈弈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联系也没有了。
她们之间,什么都没剩下。
变成了真真正正的毫无联系。
程灵站在包厢里,惨然一笑。
丢就丢吧,丢了也好。
东西是他送的,留着也尴尬。
反正不会再联系。
这样的结局也好,他们两个本该如此。
……
丢伞的痛很快被程灵忘记。
与其说是忘记,不如说是让自己不去想起。
她在有意割舍过去的一切,找了一家西餐厅的后厨工作,每天麻木地工作,烤披萨,布置沙拉,给煎好的口蘑撒黑胡椒,做最长的工时,不和人轮班,每天累得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忘记一切。
再后来上了大学,程灵更忙了,忙着学习,忙着生存,她想变得更好,变得强大,不再当那个被徐成凤拿捏的小孩,可以自己做一切关于生活的决定,不受控任何人。
随着她刻意的遗忘,丢伞的事情的确渐渐模糊了。
以至于时隔这么多年,回到这个家里才想起。
回忆至此,程灵好想在班级群探究一下关于那把伞的下落,又有些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有些突兀。
房门的响动打断程灵的思绪,程灵从眼前这堆铅笔颜料上转回身,在门口看到徐成凤得意的身影。
“哟,这是谁来了,稀客。”
程灵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点一点走到徐成凤面前。
她冷冷问:“是不是每个月给你一千块,你就不会再来打扰我。”
徐成凤本来还懒洋洋的,听见有钱,眼睛一亮,又一亮。
紧接着转了转,说:“一千够干什么?你爸这个身体,根本赚
不到钱的,家里随便用用就没了,你舍得看你爸辛苦?”
“一千五,再多没有。”
“一千五?你打发要饭的!”
徐成凤的声音尖得整栋楼都听得到,她没关门,不知道又要多少人看她笑话,她也不在乎,滔滔不绝地骂。
“当初你学美术动不动要买这个铅笔那个铅笔,这个钱谁给你的?你没那么多颜料到现在还没用完,花的又是谁的钱?我养条狗还能对我摇摇尾巴,养大了你吃饱了就滚,我换来什么了,啊?换来什么了!”
程灵面无表情拉起行李箱拉杆:“不要算了,我只有这么多,你想闹就闹,等我跑到国外去,看谁还能给你一千五。”
“站住!”
徐成凤不骂了,在门口关上门,朝程灵伸出手:“钱在哪?”
程灵拿起手机,在微信上给徐成凤转账一千五,晃晃手机:“每月二十号我会转给你,这是这个月的,提前给你了。”
徐成凤迅速收了钱,脸色又是一变,露出一张笑脸来:“你看你,早这样不就完了?做父母的养你一回,盼的就是回报这一天,不然你说人生孩子做什么?养孩子又做什么?”
说着,要去从她手中接行李箱:“这是出差回来了,吃饭了没?这么长时间没在家,回来住几天。你爸知道了,心里也高兴。”
“不用了。”程灵推着行李箱避开,“收了钱,别再来找我。”
程灵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家,一如十八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