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弄疼我了。……
意识回笼,纪知鸢缓缓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与闭上时一样。
入眼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只是去便利店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后路过甜品店,然后买了一块草莓慕斯蛋糕而已。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纪知鸢本能地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依旧是软乎乎的,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噢,想起来。
回家的路上,有群人拦住了她的去路,要带她去见他们的老板。
她转身狂奔,然后被人抓住,用特殊药物迷晕了。
他们绑架了她!
纪知鸢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出门不带伞直接淋雨的弊端在阴暗潮湿之地悉数彰显。
即便细雨无声,浸入发间和大衣。
冷风一吹,身体禁不住地轻颤。
牙关的颤抖声尤为明显,好像下一秒便能将牙齿咬碎。
救救我……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我好害怕……
纪知鸢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仅能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
希望有人能够听见她在心底的呐喊。
现在的她只能做这些徒劳无功的事情。
手机。
对了,她还有手机。
被迷晕之前,她正悄悄地用手机打电话向别人求助。
纪知鸢的眼睛亮了亮,眼底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抬手,想拿出放在口袋中的手机。
还是没办法做到。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动。
好在伴随时间流失,药效逐步消退,纪知鸢能拿回部分控制身体的权力。
经过多次努力,她终于把手指伸进了口袋。
刹那间,整个人僵在原地。
口袋空空如也。
他们早就拿走了她的手机。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纪知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目光呆滞地望向天花板。
映入眼帘的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一抹热意从眼眶中溢出,滑过脸颊,顺着下颌轮廓跌落,在水泥地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不知道口袋里悄悄拨打的求救电话,有没有成功?
不知道外界有没有人接收到了她被绑架的消息?
还有。
到底是谁想要见她,不惜用下三滥的手段将她带到这里?
各种想法在脑海中划过。
纪知鸢的身体逐渐麻木。
不是药物的原因。
而是太冷了,冷到四肢失去知觉。
不知道等了多久,铁门终于被人打开。
纪知鸢却没有感到一丁点儿喜悦。
她知道,他们口中的Boss,想要见她的人来了。
无从得知这人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她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室外光亮同时挤入狭小的房间。
非常刺眼。
对于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人来说,陡然触及刺眼灯光,无疑是一种酷刑。
纪知鸢无法忍受地转头。
脚步声沉重,余声回荡在房内。
不只是脚步声。
好像还有不同于脚步声的,别的东西触地的声音。
‘笃、笃、笃——’
十分清脆。
“纪小姐,以这种形式将你请到我的地盘做客,我很抱歉。”
男声沉稳,听起来斯文儒雅,与他的做事风格大相径庭。
请。
做客。
纪知鸢唇角勾出一抹讥嘲的弧度。
说得比唱得还好,这人真能美化自己的形象。
经过半分钟的适应,纪知鸢重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
来人背对着光源,她看不清那人楚脸。
只知道是一个男人,并且是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身着一袭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面料挺括,线条流畅,不见一丝皱褶。衣襟上的盘扣严谨地系至领口最上端,透着一股庄重之气。
右手还握着一柄黄梨木手杖,木质纹理细腻,雕工精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纪知鸢收回打量的目光,恢复了一些儿体力,语速极慢地开口。
“你……想……干……什么?”
然后,一双程亮的漆面皮鞋出现在视野内,她听见男人说:“别担心,我没有恶意。”
男人慢慢蹲下,伸手掐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我只是想见见传说中的纪知鸢长什么样。”
纪知鸢用力转动脑袋,企图挣脱如铁链牢固的手指。
没有用。
男人摇摇头,一把甩开她。
话语间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你已经体验过了不听话的后果,还是不能学乖吗?”
他的力气很大,而她身体虚弱。
几乎是甩开手的那一秒,纪知鸢身体在强劲力量的驱使之下,翻了个面。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看不清眼前的画面,只知道男人走了,走之前还叮嘱了守在门口的人。
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想睡觉了。
纪知鸢本能地蜷缩,双腿弯曲,抵在胸前。
可是好冷、好痛。
如坠冰窖。
“阿鸢——”
“纪知鸢——”
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纪知鸢拼了命地想要站起身张望。
是谁在找她?
是谁来救她了!
“纪知鸢——”
那人声音越来越焦急,其中夹杂了几分明显的慌乱。
下一秒,一双带着些许凉意的大掌覆上她的脸颊,似安慰地轻抚。
冷到极致,失去知觉,将要昏迷之际,纪知鸢倏地睁开双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眉头紧锁,面带急色的俊脸。
她骨碌碌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脸上全是迷茫,显然还没有从梦中的场景回神。
下意识伸出双手,攀上齐衍礼的脖子,脑袋埋入他怀中,脸颊与他胸膛紧贴。
听着男人强劲有力的心跳,纪知鸢莫名的安心。
她蔫蔫地说:“齐衍礼,我做噩梦了。”
齐衍礼紧揽住往自己怀里钻的人,手掌在她纤薄的背脊上轻拍。
声音低磁,出言安慰。
“没事了,梦都是假的。”
“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
怀中人的情绪趋于稳定,悄悄探出脑袋,表情含着几分愧赧。
“嗯,现在我不怕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
“没关系,你没事就好。”齐衍礼弯了弯唇角,眸底尽是如春风般和煦的柔波,在昏黄夜灯的衬托之下更甚,“睡吧,我在旁边陪你,等你入眠。”
纪知鸢点头,然后重新将脑袋埋入他胸膛前。
两人挨得很近,衣料摩擦,发出暧昧的窸窸窣窣声。
几秒后,纪知鸢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依偎在带给她满满安全感的男人的怀中。
“这个噩梦不是假的,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真实事情。”她说,“我被人绑架过。”
纪知鸢顿了顿,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齐衍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其实在事情发生之后,纪知鸢很少想起那个雨夜。
内心万分抵触,大脑便自动开启保护功能,选择性地将其遗忘。
而今天晚上,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跳入梦境,没
有任何征兆。
恐惧和慌乱一同涌现。
犹如回到了寒风和湿气交迫的小黑屋。
她真的很害怕。
不愿再次体验。
纪知鸢主动向齐衍礼揭开自己的伤疤,讲出那段痛苦的经历。
她深陷回忆之中。
“有一年,我在雨夜经过波士顿街道的转角,遇上了一群不怀好心的男人。”
“他们的目标不是钱,不是色,而是我本人。”
……
身穿正式中山装,拄着手杖的男人转身离开。
铁门紧闭,隔绝所有光亮。
纪知鸢再次被黑暗包围在狭小的空间里。
身体愈发僵硬,她失去控制自己四肢的权力,同时也在一点点地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纪知鸢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最后,她慢慢阖上双眸,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次苏醒。
地点已然从小黑屋变成医院。
刺鼻的消毒水味飘入鼻腔,纪知鸢秀眉轻蹙,小幅度地转动眼珠,而后缓慢掀开眼皮。
白晃晃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四周也尽是寒意横生的白色。
如果不是看见了站在病床旁,双眼红肿成核桃的熟悉面孔,以及压抑的抽泣声,纪知鸢倒真以为自己被冻死了,然后去到了天堂。
“鸢鸢!”
“鸢鸢,你终于醒过来了!”
桑瑜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惊喜地喊道。
语气稍显激动,中间夹杂一丝哭腔。
桑瑜吸了吸鼻子,张开双手,习惯性地想抱抱纪知鸢。
左脚往前迈出一小步,突然伸出的手臂拦下她的动作,将她揽入自己臂弯中。
纪恒睿扯了一张抽纸,拭去桑瑜脸颊间残留的豆大泪珠,轻声提醒:“老婆,鸢鸢刚醒,先让医生为她检查一下身体。”
“对对对,一看到鸢鸢醒过来,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桑瑜依偎在纪恒睿怀里,瘪嘴道,“还好有你在。”
见此场景,纪知鸢眼前闪过几个问号。
如果单身是一种罪过,法律会惩罚她,而不是让她一睁眼就接受狗粮暴击。
之后发生的事情逐渐变得模糊,纪知鸢想不起更多细节。
只记得有很多医生护士涌入病房,用各种仪器为她检查身体,叮嘱她。
“手腕桡神经受损,需要静养右手,不能拉重物,不能过度用手,注意放松。”
纪知鸢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一个劲地低头盯向自己被白色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手腕。
半晌,纪知鸢找回自己的声音,声线冷漠,不带半分情绪:“我还能弹钢琴吗?”
她想知道,她还能不能继续。
医生没有给出确切答复,仅说了一句。
“看你的恢复情况,如果康复训练对你有效果,而且你能坚持下去,说不定会有一线转机。”
再然后,远在国内的纪家人千里迢迢赶往美国探望。
不惜动用单位年假的大哥纪恒维,对纪知鸢疼爱有加的叔伯婶姆。
甚至还惊动在家静养的爷爷奶奶,好在两位老人因身体问题,不宜乘坐飞机长途奔波。
而最先到达的桑瑜和纪恒睿始终待在病房陪她,直到出院。
纪知鸢问过负责她的绑架案的警官。
是谁想害她?
她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幕后主使在她苏醒的第二天落网,根据犯人自己的描述,最后得出结论。
此次绑架是一位对纪知鸢在音乐方面的天赋和能力因嫉妒生恨的校友设计的,目的是让她再也不能弹钢琴。
折磨完后,那人放了她,还良心发现地把她送往医院治疗。
因为嫉妒,所以毁灭。
未免太过可笑。
纪知鸢不愿相信这番说辞。
但是。
她认识幕后主使。
在校期间,那人曾三番两次地给她使绊子,大肆造谣她的私生活,污蔑她的名声,再加上手腕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纪知鸢:铁证如山,这就是事实。
她只能接受。
可在她意识恍惚之际,分明听见有人用中文喊她的名字。
让她醒醒,不要睡觉。
说到这里,纪知鸢呼吸频率加快,额间冒出冷涔涔的细汗,唇瓣不受控制地上下颤动,手指紧攥,好像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
“不说了。”
“阿鸢,我们不说了。”
身前男人似乎感同身受,眼角逼出一抹猩红,溢出浓烈的痛楚,疼到他喘不过气。
齐衍礼无意识地收紧双臂,力气大得像是想将她揉入骨头里,与她血肉相融。
“你弄疼我了。”
纪知鸢推了推身前人的手臂,没推动。
齐衍礼察觉到了她的心思,神色间透出一丝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收回,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动,仿佛无处安放。
短暂的沉默中,空气似乎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房间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唯有两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然而双臂间的空虚感令齐衍礼难以忍受。
片刻后,他再次将手搭在她的腰上,动作极其轻柔。内心却满是忐忑,生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再次让她感到不适。
他敛眸,喉结缓缓滚动,艰涩开口。
“我没控制好自己的力度,我不会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说出口的语气沉重,如同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休息了一会儿,纪知鸢状态好了不少,脸颊绽出一个牵强的浅笑,反过来安慰正在自责的男人。
她用双手捧住齐衍礼的脸,认真地‘教育’他。
“这件事情又不是你的错,我不准你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齐衍礼,你听清楚了吗?”
看见齐衍礼迟疑地点头后,纪知鸢换上一副轻松的姿态。
“我奉信一句古话‘福祸相依’。”
“谁都无法预料未来发生的事情。”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我大概还在美国继续学业,不会被家人催婚,也不会和你结婚。”
她刻意停顿几秒,缓了一口气,而后释然地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