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甘之如饴。
次日清晨,齐衍礼被一股饭菜味香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捞过枕边的手机,定睛一看。
大大的数字‘9’跃入眼帘。
是他睡得头晕眼花,看错了时间吗?
自己怎么可能一觉睡到九点。
实在是太离谱了。
自有记忆开始,每天雷打不动地七点清醒。
齐衍礼继续闭上眼睛,抬手在眼眶处轻揉了几下。
一分钟后,再次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没有变化。
还是原来那个大大的数字‘9’。
漆黑而醒目。
牢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齐衍礼终于愿意接受他起晚了的这个事实。
手背抵在额间,无意中用力压了压,丝丝密密的痛意顺着神经传入大脑皮层。
齐衍礼下意识瞥了一眼。
手背被压得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一个极小的针眼。
想起来了,他昨天急性肠胃炎发作晕倒,直接被送往医院。
后来纪知鸢来了,陪了他一下午加一晚上。
还带他回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至于生物钟错乱,可能是输入身体中的药水掺杂了一些安眠成分,让他睡得比平常沉。
齐衍礼与今天的自己和解。
食物的香气越来越浓郁,几乎到达了让人无法忽略的程度。
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始叫嚣。
洗漱完毕,齐衍礼在衣帽间换了身休闲的家居服。
晨曦余晖浸入天幕,把云朵晕成好看的橘调。
阳光洒落,将木地板上的人影无限拉长。
齐衍礼的脚步声不算轻,回荡在宽敞的客厅。
但是客厅里没有人,因而也没有人察觉他的出现。
顷刻间,厨房响起一阵动乱。
‘砰啪——’
‘嗞啦——’
很清脆。
是不小心打碎碗盘的声音。
齐衍礼循声探去。
客厅和厨房之间隔着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
有道绰约的身姿在厨房若隐若现看上去像只小蜜蜂,分外忙碌。
站在厨房灶台前的人,该不会是纪知鸢吧?
熟悉的背影,不用多加思考,齐衍礼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人就是纪知鸢。
倦意悉数褪却,取而代之的是惊与喜。
齐衍礼知道纪知鸢的厨艺水平。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平常煮包方便面都够呛,更别提下厨做饭。
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再者,纪知鸢曾亲口说过。
‘非必要不进入厨房,非必要不接触油烟。’
纵然答案早已出现在心间,齐衍礼还是感到匪夷所思。
今天早上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比如说,纪知鸢比他起得早、纪知鸢亲自下厨。
似乎像是昨天生病留下的后遗症,这会儿齐衍礼感觉自己脑子晕乎乎的,甚至还伴随着些痛意。
可是他受伤的地方是胃,不是大脑。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齐衍礼没注意到厨房门倏尔打开。
然后纪知鸢套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格纹围裙,双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几倍的瓷碗,小心翼翼地从厨房走出来。
“齐衍礼,你起床啦。”女声如银铃清脆悦耳,瞬间为人注入满满的活力,“我正准备去房间叫你起床吃饭。”
瓷碗对纪知鸢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捧在怀中完全看不见身前的路,还要时刻盯着,以防碗中汤水洒出。
见状,齐衍礼从她手中接过瓷碗,“我来。”
纪知鸢没有顾及他的‘病人’的身份,顺手把碗递给他。
手上一松,她扭动了下手腕,尾音上扬。
“呼,轻松多了。”
“小心点儿,别洒出来了。”
“这可是我熬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成果。”
齐衍礼脚步一滞。
仅半秒,又恢复正常。
没人能发现他的异常。
他唇瓣动了动,声线发紧,问:“这是你熬的粥?”
纪知鸢面露骄傲神色,得意洋洋地说:“对呀,想不到吧。”
“嗯。”齐衍礼很轻地应了一声,看向瓷碗中的粥的眼尾微微泛红,“没想到。”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碗白粥,没有添加其他成分,也不需要任何技巧熬煮,但他仍对纪知鸢
亲自下厨感到不可思议。
纪知鸢将盛好的白粥递到对面,手掌托着脸颊,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望着对面男人。
齐衍礼搭在双膝间的手指紧了紧,休闲卫裤泛起几条深浅不一的褶皱,一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见对面人迟迟没有动静,纪知鸢忍不住出声催促,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别愣着啦。”
齐衍礼回神,又问:“这碗粥……是给我的?”
“对呀,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你肠胃还没好,只能吃这种无盐无油的食物。”
纪知鸢脸上摆着几个显而易见的大字——‘快夸我’。
碗筷碰撞,响声清脆。
而后,她又喃喃道,“我七点不到就起来了,我都很久没有在休息日起那么早了。”
生病,好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齐衍礼心脏顿时漫上满满的酸胀感。
想说的话在停留在嘴边,可嗓子发紧,怎么都开不了口。
还好四肢能由自己控制,不至于让他在她眼前太过失态。
齐衍礼端起她盛好的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白粥与舌尖相贴的那刻,他差点儿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浓郁的糊味遍布口腔,甚至糊到发苦。
视线缓慢朝下移动,勺子在瓷碗里轻轻搅拌,碗底的焦黑逐渐显露在视线中。
耳边猛人飘过纪知鸢方才说过的话。
‘这可是我熬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成果。’
用砂锅熬了近两个小时的白粥,糊了很正常。
齐衍礼默默把几块‘黑粥’重新搅到碗底,用正常白粥严严实实地掩盖住。
他不想打击纪知鸢的积极性和自尊心,
而后,齐衍礼艰难地咽下糊粥,嘴角挤出一个满意的微笑,赞扬的话张口就来。
“味道很好。”
纪知鸢惊喜开口:“真的吗?今天是我第一次下厨诶。没想到我不仅在钢琴上有天赋,在烹饪方面也有。”
她第一次下厨是为了他。
他齐衍礼何德何能可以拥有这份殊荣。
话虽如此,不过以后得将厨房纳为纪知鸢的禁区。
不能再让她下厨。
他还想多活几年。
“对了,你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起床太早,又待在厨房里忙活了几个小时,纪知鸢这才想起关心‘病人’的身体状况。
齐衍礼本想摇头,告诉她输完液,经过一晚上的休整之后,身体好转了不少。
可听她说完下一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他重新吞回肚子里。
“我今天的计划是,如果你病好了,我就去乐团练琴;如果没好,我就留在家里照顾你。”
“没好。”齐衍礼的反应很快,立即接话,“胃部还是隐隐作痛。”
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稍稍泛白的嘴唇非常有说服力。
纪知鸢站起身,拿起略大一号的汤勺,伸手朝瓷碗探去。
预料到了她的下一步举动,齐衍礼内心警铃大作,动作比大脑快地夺去汤勺。
甚至还将装有白粥的瓷碗往自己这边移了些,颇有护食的意味。
“你不能喝。”
手中一空,碗中热气浸湿了纪知鸢的掌心。
她露出茫然不解的表情,反问道:“为什么?”
这是她熬的粥。
她自己为什么不能喝?
“粥是专门为我而准备的。”齐衍礼用她说过的话回答她的问题,“也就是说它属于我,只有我有支配它的权力。”
纪知鸢一时噎住,他用她说过的话回绝她,她好像也不能说什么。
只能在心里愤愤地想:齐衍礼太霸道了!
虽然白粥是她专门为他准备的,但是她对自己厨艺认知清晰,忙碌了整个早上只准备了这一样食物,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吃,现在想吃一点白粥都不行。
纪知鸢越想,心里越觉得委屈,嘴唇微微嘟起,试图说服某个霸道的男人。
“齐衍礼,但它是我煮的。”
“我饿了,我想喝。”
他哪能看不出来她的委屈,他承认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分。
可是……
齐衍礼目光落在盛满瓷碗的白粥中,眉心微微皱起。
心一横。
再次开口,还是拒绝,展现出绝不让步的架势。
“不行。”
他将面前饭碗移远,用瓷碗代替饭碗位置。
顺手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嘴里,没有多加感受白粥的味道,喉结滚动吞下。
白粥直接顺着食道滑入胃中。
迟疑几秒,齐衍礼为自己方才奇怪的举动给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急性肠胃炎只能吃这些清淡的食物。”
“但你不一样,你能选择的食物很多。”
“我记得你很喜欢澜悦阁的北极贝,我可以让人送过来。”
“你看看他们家的菜单,有什么想吃的?南瓜粥要不要?”
齐衍礼不自觉地带了些轻哄的意味。
“可是澜悦阁没有外送服务。”纪知鸢说。
澜悦阁是京市最著名的饭店,据说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便已存在于这块繁华地带。
饭店内部装修奢豪华贵,菜系地道美味。
不仅迎合本地人口味,更吸引了无数外地游客争相打卡。
店内时常处于火爆状态,供不应求,因而从未开通线上点单的外送服务。
“澜悦阁的老板,姓齐。”
寥寥几个字便化解了她心间的困惑。
原来是‘走后门’。
纪知鸢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提议,拿过他递来的iPad点单,“行吧,我挑选挑选。”
她才不想喝什么味道都没有的白粥。
如果不是她自己亲手煮的,她不会有一丁点儿陪他吃早餐的想法。
陪齐衍礼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早起的疲惫后知后觉地侵占身体,纪知鸢懒懒地伸展了下四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终是没能抗拒生理涌上的睡意,她扶着餐桌站起。
“好困啊,我要去睡回笼觉了。”
“等澜悦阁的外卖到了再叫我。”
齐衍礼满眼心疼地盯着她走回房间的背影,情绪被声线掩饰得很好,没有一丝波动起伏,“好,你安心睡,我等下叫你。”
一时间,寂静客厅内只剩他一人,以及一碗半凉的白粥。
纪知鸢不在,齐衍礼完全可以将煮糊的白粥端进厨房倒掉,让洗碗机‘销声匿迹’,然后佯装是自己喝完的模样。
只不过他没有这样做,甚至压根没有产生过此念头。
对齐衍礼来说,无论白粥,亦或致命毒药,都是纪知鸢亲自为他下厨准备。
他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