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爱你。
一行人刚进KTV大门,方景明突然接了个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着什么,他脸色越来越凝重,挂了电话,吩咐身边同事:“通知二队立刻出警,一队所有人收假,准备支援。”
警队的几位都去开车,何卓拉住方景明:“发生什么事了方队?”
“唐苒出事了。”
车顶警报拉响,在晚高峰迅速窜出街道。
*
迷|药散去醒过来时,第一感觉是腿疼,疼得快要昏厥掉。
四周漆黑,只有一扇窗,位置很高看不见外面。冷白月光照亮面前的一小块,正好能看见制服裤腿,被血晕染出一片深色。
冷风嗖嗖地往屋里灌,她猜想不是在城里,周围没一点街声。
对方敲断她腿,又将她绑在椅背上。
胸前还挂着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复杂的线路,是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定/时/炸/弹。
方景明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
腿上的剧痛开始麻痹神经,意识重新变得昏沉。
直到警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接着门板被踢开的巨响,一群端着枪的警察闯进来。
确定屋里除了她再没有别人,方景明放下手/枪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向她胸口开始读秒的炸/弹。
瞳孔一缩,他出声冷静:“所有人出去。”
“头儿——”
“出去。”
唐苒从没像此刻这样,真实感觉到死亡降临。
原来她也是怕死的,怕到头脑空白,只剩一张脸在脑海里不停地晃过。温柔的,痞坏的,假装生气和撒娇的样子,像走马灯,像一个温暖的怀抱陪她到最后一刻。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方景明蹲在她面前,沉声问。
唐苒咬着唇没说。
他双眼盯着炸弹,凝神观察那两根线。
拨通的电话开了免提,扔在她腿上。
“方景明你走吧。”唐苒别开眼,泪水滴在肩膀上,“你不用陪我死。”
“不是陪你死,是陪你赌一把。”计时只剩下二十秒,他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这个常年坚守在犯罪一线的刑警队长,似乎每次见他都这副模样。
岑念的理想型,明明是那类精致白皙的小奶狗。
可方景明这人和精致白皙半点不搭边。
岑念是真的爱他。
电话通了,她听见那声熟悉的“老婆”,喉咙被眼泪哽住,出不了一点声。
她憋着气,好像一开口就会窒息。
“宋泊峤,我要是跟你老婆一块儿死了,记得每年给我上柱香。”
“混蛋,我老婆会长命百岁。”
“那你得谢我一辈子。”
宋泊峤没再理他,嗓音带着哽意:“苒苒。”
她急促地噎了声:“嗯。”
“别怕。”
方景明手里的刀刃靠近那条红色的线,她闭上眼,泪如雨下。
他不在她身边,却好像有温暖的怀抱搂住她:“苒苒,别怕,我会陪着你。”
后来唐苒问过,如果那天她真的死了,他会怎么办。
“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可是苒苒,如果没有你,我一点都不想活。”
“虽然你可能会等久一些。”
“等我给爸妈养老送终,就马上去找你。”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他会为了她殉情。
*
唐苒在医院住了一周后,才见到宋泊峤。
风尘仆仆,连军装都没换。
这几天都是温瑾宜照顾她,门开的那瞬,劈头盖脸骂自己儿子,枕头直往他身上扔:“狗东西!要你什么用?啊?你老婆住院一周你才赶过来!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是不是连最后一面都——”
“呸呸呸!”她连忙止住话头,深呼吸一个来回,暂时冷静,“宋泊峤,你丑话给你说前头,你非要追求什么理想抱负,行,哪天如果苒苒不要你了,我也不要你,你给我滚出家门!”
宋泊峤硬生生挨了一枕头,帽子被打飞到墙上,也没反应,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一身病号服的唐苒。
她受了惊吓,腿做完手术还在恢复期,也断断续续的疼,最近食欲都不好,吃不下几口饭。
靠打营养针反倒长胖了些,但眼底的光是憔悴的,看着让人心疼到不行。
温瑾宜发泄过后,把空间留给小两口。
病房门被关上,宋泊峤走过来,坐到床边。
“苒苒。”他握住她没在输液的那只手,眼底通红。
唐苒看着他凹陷下去的两颊,也红了眼睛,瓮声道:“最近很累吗?你都瘦了。”
宋泊峤深吸一口气,将她抱到怀里。
“苒苒。”
“嗯?”
“我回来照顾你好不好?”
唐苒明白他什么意思,心口一震:“不要。”
“我回来陪你。”他的
声音颤抖却坚定。
眼泪瞬间浸透了军装,唐苒再说不出一个字。
*
宋泊峤陪了她几天,也试着和她再提过,可关于他的想法,唐苒依旧持反对意见。
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至少头一个月得在医院度过,每天都要接受术后检查。
唐苒闲不下,让何卓把她电脑带过来。
小伙子如今干劲十足,要连带她这笔账,一起回算给那些犯罪分子。
“起|诉书和公诉意见书都准备好了?”
“OK的老大。”何卓在电脑上敲着字。
眼高于顶的少爷,如今心服口服地叫她老大。
“证据清单回去再捋一遍,确保庭上使用的证据都经过核实,检查好U盘功能,询问提纲,法律条文多背背,千万不能犯低级错误。明天我不能跟你去了,如果心里没底,找若若陪你预演。”
何卓笑了笑:“老大,你今晚有点婆婆妈妈。”
“……”唐苒但凡腿好一些,都要把他这张贱皮踹门口去。
明天是何卓第一次作为主审检察官出席,案子不难,唐苒拿给他练手。
任谁都想不到,连何卓这样的人,也有朝一日会被她扶上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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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温瑾宜悉心照顾着,唐苒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两个半月不到,医生便允许她出院,嘱咐多卧床休息,少走路,等过了三个月再逐渐开始运动。
第一天回单位上班,何卓无比夸张地给她弄了把轮椅,说残疾人要有残疾人的样子。
唐苒边骂边拿笤帚。
何卓想跑,被两名男同事摁住,结结实实挨了顿揍。
整个一部好像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江若若说是因为某人的人格魅力。
连何卓这种不和谐因子都被稳定下来,成为上阵杀敌的一员猛将,现在的一部,就是所向披靡的律法权杖。
唯一的遗憾,是陈检要被调去省里。
省院好几年没往上调过人,也没开展遴选考试,都说是不是缺牛马了,要开始来下面掐尖儿。
大家虽然舍不得陈检,但为他高兴。当初他就是从省城机关来的,下基层几年,也该调回去升个一官半职。
那天从张姐家聚会出来,唐苒开车打算去奶奶那儿。
她每个月至少去三天,打扫卫生,侍弄花草,顺带睹物思人,院子至今保留着奶奶离开前的模样。
如今她也会种菜了,在家属院还能跟徐老聊聊心得。
车行驶在高架桥,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是江城区号的座机。
唐苒摁下车机屏幕:“喂?”
“你好,是宋泊峤家属吧?”对面一道中年男声,唐苒记得,似乎是他们部队的政委,以前也给她打过电话。
“嗯,我是。”
“方便吗?找你聊聊。”
“您稍等。”唐苒把车开出高架,停在桥下的临时停车区,“好了,您请说吧。”
政委简要阐述了宋泊峤打算转业的事。
“年初他找我提过一嘴,我当时没放在心上。紧接着就是演习,我想着这小子以前就爱开玩笑,演习表现也不错,很积极,还给队里争了光。我以为他就是头脑一热,哪里像想走的样子。”
中年男人长叹了一声:“结果表彰大会刚结束,申请都给我打上来了。”
唐苒竭力冷静,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冒汗。
“团长肯定是不同意的,接着往上交,从师部到军部还得一层层劝,你也知道,小宋是多难得的一名优秀飞行员。”
“他人在部队,难免疏忽家里的事儿,可无论是你,还是你们将来的孩子,但凡有任何需要,部队都会不遗余力地帮忙解决。”
“我代表部队,代表国家,衷心希望他能留下来。”
宋泊峤后来没跟她提过,唐苒以为他打消了念头。
政委的话听得她脑门嗡嗡作响。
挂了电话,将导航目的地改到江城。
*
凌晨过后,唐苒在江城找酒店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开车去部队。
没提前和宋泊峤联系,也没有导航,但她记得路。
站岗的士兵换了新面孔,不认识她,在门口给宋泊峤打了个电话,他出来时,还穿着那身绿色飞行服。
唐苒径直开到停车场,跳下车,全程板着脸。
男人一手拎着头盔,笑得还那么不知所谓:“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过来,下次是不是就参加你退伍仪式了?”车钥匙被她一把扔过去。
宋泊峤嘴角僵了僵,接住。
唐苒盯着他不再说话。
五月底天已经热了,阳光照着的时候和夏天差不多,后背晒得滚烫。
沉默对视几秒后,宋泊峤站到她后面,用身体挡着一部分太阳光,低下声:“去办公室吧。”
*
“我不同意。”
“所以就没敢跟你说。”
办公室不热,唐苒还是觉得燥,喝不下一口茶,杯子直接放回桌面上:“现在我知道了,你把那个申请给我撤回来。”
男人表情无奈:“苒苒,这不是开玩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唐苒强势而倔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两人之间,前所未有的剑拔弩张。
好像再多说一句就会吵架。
唐苒承认她现在并不冷静,从昨晚接到政委电话开始,就汹涌着一股燥气。在酒店也没睡好,现在除了看见他脑袋疼,还有失眠缺觉的生理性头疼。
宋泊峤叹着气,问她:“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唐苒直勾勾盯着,“你的事处理好再回去。”
宋泊峤点了点头:“那我让人带你去休息,我上午还有工作,一会儿给你带午饭。”
“好。”她不是来影响他工作的,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
在家属楼补了两小时觉,听见门响醒过来时,头终于不疼了,有种睡饱的清爽感。
看着餐桌旁布菜的男人,也比早上那会儿顺眼一些,语气稍软:“吃什么?”
其实她已经看到桌上的菜,只不过随口一问,缓和一下早上的不欢而散。
宋泊峤一边把饭碗和筷子摆到她面前,一边耐心地回答:“有你喜欢的酱排骨,珍珠丸子,蒜蓉虾,藕汤和包菜。”
唐苒尝了个珍珠丸子,在对面男人的注视里低下眸,抬脚故意踢了踢他的小腿,轻轻地试探。
宋泊峤笑着伸过来,让她把脚放在他脚背上。
彼此默契的小动作,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溶解,消散。
吃饭时两人都没说别的,宋泊峤给她剥虾,也只问她味道怎么样。
唐苒说除了肉有点老,还行。
“我去给炊事班提意见。”
唐苒被逗笑:“得了吧你,多大脸?”
“我不行,我老婆面子大。”
唐苒又轻踩他脚背。
中午休息,两人拉了窗帘躺在床上。
第一次聊这事,差点闹出感情危机,唐苒很谨慎,脑子里反复斟酌该怎么开口。
倒是捱到他先主动:“苒苒,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面对了。”
“我也不想你为我放弃。”唐苒抱着他,额头擦过他下巴,望向他一如既往深邃的眉眼,“宋泊峤,我们谁都不能放弃。”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呢?”他将她的头摁在怀里,“我不敢回想那次,但凡出一点意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如果我在,至少陪你的人会是我。”
那也是她此生不愿再回想的一次经历,差点就和他天人永隔。
但她从来没想过因此放弃刑检事业。
“宋泊峤。”她抬起头,无比认真地凝视着他,“那我来江城好不好?”
男人望着她的眼微微颤动:“什么?”
“陈检说省里确实需要人手,但协调出来的编制不多,所以先调了几个上去补缺。等明年后年,可能会正式开展遴选。”唐苒将手探向他额头,隐
约有一道疤痕藏在头发里,不明显。
她知道他受过伤,他曾经是轰动全国的那则新闻的主角,为了他的理想和抱负差点献出生命,都不曾有过退却的想法。
如今却要在风华正盛的年纪抱憾离开。
她缓缓摩挲那里,指尖带着温柔的疼惜:“老公,我能考到省检察院,你不要再有那种想法了好吗?如果以你的事业为代价,我会一辈子内疚的。”
宋泊峤艰涩地出声,喑哑:“你愿意离开奚城?”
他知道她经常会去奶奶那儿,对她来说,那个空荡荡的院子仍然是她的家。
奶奶的墓地她也常去,不止清明和生忌日,平时有空,她都会去找奶奶说说话,像以前一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取代奶奶在她心里的位置。
“我也该向前看了。”唐苒将他的手握住,十指紧扣,“在我最难捱的时候,是奶奶和我相依为命,我不舍得放下她。可她终究是走了,就算我心里再留恋,她也不可能再回来。”
“我知道,很多事只是我自欺欺人,给逝者的一切,都是做给留下的人看的,是我自己给自己安慰。”
“现在我不需要那种安慰了。”她仰起头,望着他的双眼璀璨如星,“我有了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
男人瞬间通红的眼,泛着潋滟的水光,凝住她:“苒苒……”
“老公。”她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柔软而郑重的嗓音贴着耳朵,明明那么低那么轻,却如响雷般,毫无阻隔地闯入他心房: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