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们,到此为止吧。……
几乎失去冷静的陈聿琛,这么多年,徐言也是第一次见,心中讶异了许久。
终于明白刚才陈聿琛看似平淡沉静的模样,只是假象而已。
徐言却觉得他太愤怒了,就算
江羡黎不告而别,这也算不得有错。毕竟他们已经离婚了,没有义务要告诉他她的行程。
沉默了许久。
徐言才尝试说:“说实话我完全没有想到还有劝你冷静的一天,真是奇妙。”
“江羡黎只是出国而已,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很好奇这次你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过去十年你不是也在国外和她相隔上万公里吗?”
陈聿琛以前没有尝试要控制江羡黎的生活,为什么现在变了?还是说他终于发现他对江羡黎不一样的感情了?
“这是两回事。”
陈聿琛冷声说。
过去十年他虽然在国外,却知道她在京市生活。她在京市上学,工作,生活,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知道她的情况。而不是现在这样,她瞒着他辞职,出国,隐瞒自己的行踪,让他无从得知她的消息。
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陈聿琛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和羡黎的婚姻存在与否于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影响。就算离婚,她也在京市在他身边,他依然可以好好照顾她。
可是她竟然瞒着他出国,不再告诉他她的消息,他不再时时刻刻能掌握她的动向。让他忍不住想,她孤身一人去了人生地不熟的英国,会不会遇到麻烦,能不能好好生活,会不会惶恐不安,没有他在身边是不是只能蜷缩在床的角落睡觉。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平稳的理智终于开始摇摇欲坠,失去她消息的每一刻都变得无比煎熬。
甚至开始想,她为什么要这么任性。他已经尽可能地让她高兴,尽可能地满足她每一个愿望。
她还要怎样呢?
这是陈聿琛人生中第一次产生了一种类似愤怒的情绪,是对自己,还是对江羡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我只是奇怪,我还没有让她厌恶到这个地步吧?为什么要离开,在我身边不好么?”
徐言忍不住咋舌。
换句话来说,就是江羡黎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人生所有的轨迹其实都在陈聿琛的掌控之下。
这也无怪他会因为江羡黎背着他出国而如此生气。
或许连陈聿琛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江羡黎的掌控欲有多恐怖。
——
凯丽。刘再次回到京市,为了谈一桩合作。
勃利作为快消品老牌公司,一直在为中高端餐饮酒店提供产品。
之前从未和华豫合作过,这次是她通过原来的合作伙伴和瑞山庄的刘绍林牵线,得到了和华豫会谈的一次机会。
和瑞被华豫收购,华豫酒店一直在扩张,按照陈聿琛目前的部署来说,华豫酒店不会止步于国内第一。如果能拿下和华豫的合作,利益不可估量。
这确实是一个人人都想得到的大饼。除了凯丽。刘,前后已经有好多家知名快消公司前来寻求合作。
凯丽。刘见到陈聿琛本人时,仍然惊讶于这位能力卓绝的华豫掌权人是如此年轻英俊。
“请坐。”陈聿琛在凯丽。刘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拿起她提供的报价单简单翻了两页,随后放下,“贵公司给的价格确实足够优惠,能看出刘总的诚意。”
停了下。
陈聿琛又缓缓说:“但不具备足够的优势。勃利虽然是老牌的快消品公司,有一定的品牌知名度,却也过于因循守旧,比不上这几年迅速发展的其他品牌,推陈出新,物美价廉。”
“陈总说的很有道理,要说创新我们勃利确实比不上。”凯丽。刘不紧不慢道来,“我不否认现在事物更新迭代的太快,大家都在追捧最新,最智能的生活。可以说,勃利这方面做得也不差,不然不会一直到现在依然受消费者追捧,屹立不倒。而且客人入住酒店,第一要义始终是舒适,勃利在这方面已经有百年的品牌经验,这是其他新崛起的公司所不具有的。我这次来是带着诚意来的。可以保证,给的价格是近十年的最低价,要的就是和华豫长远的合作。华豫要打造高端,舒适,有底蕴的酒店品牌形象,选我们勃利再合适不过。”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寂静在蔓延。
从陈聿琛平静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更猜不透他的想法。
沉默一会儿。
陈聿琛忽然站起身,笑着伸手:“我相信刘总的信誉就是勃利最大的优势,合作愉快。”
凯丽。刘随即起身,也轻松笑了起来:“合作愉快。”
陈聿琛在谈判场上的压迫感果然名不虚传。
几句话就让她透了底。
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
可惜却处理不好家事。
凯丽。刘知道江羡黎是他太太,但在生意场上,利益为王,她也没有用别人太太拉人情的习惯。所以在刚才的谈判中未提及江羡黎半句。
只是现在已经定下了合作,闲聊两句未尝不可。
在合作中她处于被动的地位,但在感情里,她比这个年轻人有经验得多。
羡黎字字句句避开提到她的婚姻,凯丽也不会多嘴和陈聿琛提起她的近况。却忍不住心疼这个坚韧的女孩,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
临行前羡黎托她带一句话。
凯丽。刘很赞叹她这种行事态度。
受过的苦痛总要让人知道,哪里有往下咽的道理。
“陈总,我冒昧地提一句,在注重事业的同时,也不要忽略家里的人。妻子娶回家是拿来疼爱的,而不是让她被欺负的。”
陈聿琛抬了抬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会提起他的妻子。
凯丽。刘隐瞒了她和羡黎的往来,只是说:“你知道,我接受过你妻子的采访,和她也算认识。”
“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不知道。”凯丽。刘沉吟了下说,“这本不是我能插手的事,只是我觉得你的堂妹,对你的妻子不太尊重。当着外人的面贬低你的妻子不说,甚至让别的女人来勾引你。这真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堂妹,对你妻子更是羞辱。”
凯丽。刘虽然说得不算明显,但陈聿琛瞬间能想象到,陈书月都做了什么事。
“我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陈聿琛的语气很好,丝毫没有被提醒家事的恼怒。
看来是个心胸很宽广的年轻人。
凯丽。刘:“没事,这本来不关我的事,看在我们合作的份上提醒一句而已。”说完转身就打算离开。
“您确实是个好心的人。”
陈聿琛低沉的嗓音从背后传来,郑重又沉静,“我看中的也是这一点。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在英国帮我照看她,我将感激不尽。”
凯丽。刘的身体顿时停住。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陈聿琛看中的不是她凯丽。刘的信誉,而是他的妻子……这桩合作到底是她找刘绍林牵的线还是他陈聿琛主动下的饵,似乎不言而喻了。
陈聿琛的感激,真有分量。
“我很欣赏羡黎,她身上有我以前的影子。不必你拜托,我也会照看她一二。”凯丽走出会议室。
——
陈家老宅除了过年,很久人没这么齐了。
陈家二房夫妇还在马尔代夫度假被紧急叫了回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陈书月晚上约了和同学去夜店玩,恨不得早点离开老宅又不敢说。
“大伯,您把我们叫来到底有什么事啊?”陈书月忍不住询问陈铭瞻。
陈铭瞻喝了一口茶,摆了摆手:“别问我,我现在天天游手好闲在养老,能有什么
事。”
陈聿谦听完似乎也没那么不平了。毕竟陈聿琛真的绝情到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放过,何况他一个堂兄呢。
“那是谁?”陈书月闷闷嘟囔了句。
这个时候,陈聿琛终于从外面进来,看了眼客厅坐着的人,笑了声:“都到齐了。”
陈铭高连忙问:“聿琛,你这么大张旗鼓的叫我们回来有什么事?是华豫出了什么大事?”
“华豫很好,在我的经营下,营收连年翻倍,给你们的分红也越来越多。”
“那是,聿琛的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陈书月的母亲赵婉月含笑说。
他们二房子孙能力微薄,虽然有在经营华豫其他的产业,但是主要还是靠着手里的股份分红,也就是说,在仰仗着陈聿琛。
好在这个侄子为人温和,对二房也还不错。这些年两家相处得很愉快,除了他卸了聿谦的职,但也给了相应的补偿。他们也无二话。
所以两家人都不太明白陈聿琛突然把他们叫过来是为了什么。
只有陈书月,脸色隐隐发白。
大伯替她瞒下了,所以陈书月本来以为堂哥不会把账算到她头上的。可是此时她心里忽然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赵婉月的话说完,陈聿琛点了点头:“虽然我无意彰显这些,但你们确实应该感激我。”
他的目光缓缓看向陈书月,目光很淡,却似乎如有实质,“我经营华豫,给你们带来了优渥的生活。你们应该对我的妻子尊重有加,而不是背地里无端欺辱。这真的是太不妙了不是么!”
陈铭高和赵婉月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否认,“绝没有此事。”
赵婉月连连说:“聿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们怎么敢欺负羡黎,也不会做这么下做的事啊。上次我还邀请羡黎来我们家做客,也给她准备了昂贵的礼物……你肯定是误会了……”
陈书月手指紧握,指甲差点划伤娇嫩的掌心。
而这时赵婉月也发现了陈书月脸色的不对劲,连忙解释:“不是书月,上次我和他爸就已经教训过她了,她不敢的。”
卢敦把陈书月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都调查清楚,包括她去花店骗江羡黎回老宅,也包括她对周静雅说的那些贬低羞辱的话。各种监控画面都有。
赵婉月接过手机听了第一句就忍不住一巴掌打在陈书月的手臂:“你疯了,好好的学不上,和那个方静雅混在一起,要设计你哥哥嫂嫂离婚?你还有没有脑子陈书月?”
陈书月忍不住看向陈聿琛,“可是堂哥,不是你自己说过静雅姐最适合当你太太吗?我是不想你被那个江羡黎绑住而已。”
她有什么错?
陈聿琛几乎懒得看她一眼:“你是为了我还是因为自己的傲慢?任何一个能为华豫带来利益的女人都可以是陈太太的人选,难道我要每一个都娶回家?陈书月,如果陈家优渥的生活把你养成了不会思考的废物,这是陈家教育的失败。”
“众人追捧的生活只会让你变得愚蠢而傲慢。我已经给你办好了转学手续,从今天开始,你不适合再待在陈家。”
陈书月再支撑不住,嘴唇发抖大声道:“我不要,我不要去国外……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陈聿谦虽然觉得妹妹行事乖张,但也觉得这个惩罚太严厉了些。可是看见陈聿琛沉厉的脸色,又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
毕竟陈书月针对欺辱江羡黎的证据都一一摆在了他们面前。他们二房一直仰仗大房生活,却在背地里欺负陈聿琛的妻子,这怎么说得过去?
就是他父母,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果然,整个客厅众人都沉默,没人敢反对这个决定。
陈聿琛做的公正,连自己亲生父亲都没留情,陈家二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要怪就怪陈书月,太过无脑。在被陈聿琛警告过一次后,她是怎么还敢去针对江羡黎的?
陈书月终于知道害怕,撕心裂肺哭着不想离开,涕泗横流也不顾。
陈聿琛没理会陈书月的哭闹,处理完这件事,他已经很疲惫,轻飘飘丢下一句:“就凭,你们一家都要仰仗我。”后离开了陈家。
等陈聿琛离开以后陈铭高才开始指责陈铭瞻:“大哥,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什么事,把我女儿害惨了!”
陈铭瞻脸色也有些不好。
他算到了江羡黎会因此离婚,却没算到陈聿琛的反应。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没有看清一些事。
比如,陈聿琛对他那个学妹,不止是关照而已。
……
夏天的闷热连夜晚都无法驱散。
房间里开了空调,依然令人觉得沉闷。
事实上,这两天的陈聿琛一直处在无声的压抑中,就好像心脏被人时刻捏紧,快要喘不过气。
很陌生的,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失控,安排好一切,以至于他直到今天才有时间深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在得知羡黎背着他出国的那一刻,虽然有片刻的失控和恼怒,但他很快判断出她的位置,找到了她要攻读的学校。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她太天真,以为不告而别就能让他找不到。
出国而已。无论她在哪里,他都可以轻易找到她。
是徐言的话才让他恍然发觉,他对她的控制早已经背离了初衷,甚至超出了对妹妹和妻子的界限。
他这么做,只会让她觉得害怕。
害怕。
江羡黎会害怕他……一想到有这个可能,也让陈聿琛难以承受。
他把她捧在手心,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怎么可能伤害她?
可是……
如果他足够关心她,就不会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受的委屈。他的冷淡无情让她变得歇斯底里后又告诉她,是她太任性。给了她偏爱和期待,却又不是爱。
他完全不懂得如何爱一个人,所以他的妻子才会不顾一切也要逃离。
徐言的话好似依然近在耳边:
“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聿琛,你对她太好太好,引诱她对你过度依恋再告诉她,你对她只是兄长的关心,这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既然她现在选择离婚,选择逃开你,就说明她已经放下了这份依恋,说明她现在已经不再爱你,更不希望见到你。如果你真的关心她,就不该再次把她放进你温柔又残忍的牢笼里无法逃脱,这对她无疑是一种折磨。比起你所谓的无微不至的关心,选择放手才是对她最好的事。”
恒温系统吹来的冷风,迅速带走的温度,让人变得足够清醒。
清醒到陈聿琛慢慢躬下。身,终于不得不承认:
是他没有照顾好她。
也是他一直在伤害她。
——
伦敦下了很大的雪。
从灰白。精巧的大学楼里走出来,江羡黎穿着一身暖杏色的大衣,踩在厚重的大雪中,步伐轻盈,在风中迎起的黑色柔顺长发与银白的世界形成强烈对比。
黑发红唇的东方女孩,眼睛弯起来的亮光比泰晤士河畔倒映的粼粼波光还要闪耀,足见她愉快的心情。在这满是白人和冰雪的城市,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温柔,足够吸引人眼球。
她经过那个偌大的网红地球仪时,有几个热情的男生朝江羡黎看过来,语气夸张地称赞:“lovelygirl。”
江羡黎心情很好地回了句谢谢。
凯丽。刘坐在街边的咖啡桌,她今天难得休息,便过来看看。
江羡黎来到英国人生地不熟,自己做了再多的准备,也免不了仰仗这位好心女士的帮忙。
她十分感激。
就像凯丽。刘说的一样,她们或许真的能成为关系很好的“忘年交”。
看江羡黎这么开心,好像完全释怀了过去的痛苦。对于陈聿琛拜托她的那件事,凯丽。刘忽然觉得没有瞒着的必要了,她告诉江羡黎:“快乐的小女孩,你的丈夫,哦不,你的前夫花了很大的代价拜托我照顾你。我不是无偿帮助你,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心。”
“是利益驱使,还是真的好心,”江羡黎坐在她对面,眼睛弯了弯,“我想我还分得清。”
如果是利益驱使,那么在明知她和陈聿琛已经离婚的前提下,在勃利还未和华豫达成合作的时候,凯丽就帮她处理签证问题甚至热心地找好了房子,并为她申请LS研究生提供了推荐信。
她虽然对亲情爱情都失望透顶,但好歹没有丧失分辨好心的能力。
凯丽。刘静静看了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真的很喜欢聪明伶俐又可爱的江记者,从第一面起。看你这么高兴的样子,offer有把握了?”
江羡黎喝了一口咖啡,有些俏皮地说:“包的。”
“?”
凯丽。刘不太熟悉国内的网络用语。
江羡黎又笑了笑说:“是的,没问题。”
“那就好。”
“既然你已经申请完了,在开学之前暂时没有什么事,你有什么打算?”凯丽。刘沉吟了下还是问了一句,“我听说你丈夫已经把他那个堂妹送到了国外,与方家也断了合作。说实话,我觉得你丈夫并没有很重大的问题,甚至在你们离婚后还处心积虑拜托我照看你,对你不算无情,甚至比大部分男人好得多。羡黎,你有打算吃回头草吗?”
凯丽。刘问的很直白。
江羡黎失笑,经过几个月的时间,她现在的心境很坦然,“我和他的矛盾从来不是这个。以前我更喜欢他,而现在我更喜欢我自己。过去的我执念太深过得太压抑,现在的我真的很开心,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我花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挣破这牢笼找回我自己。所以,”
她偏头看向空中飘洒的大雪,带着轻松笑意的声音透过寒冷的风吹得很远。
“我不会回头。”
“如果这桩婚姻对于你来说已经是牢笼,那确实没有回头的必要。”
凯丽。刘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已经做了行程,趁着这个机会,接下来我会去见识一下别的国家的风土人情,顺便写几篇稿子……还打算做个自媒体号。”
“真是不错的安排。”
“我也觉得。”江羡黎笑眯眯地说,“是我很期待的未来啊。”
街道转角安静停了一辆迈巴赫,背对着咖啡厅距离不算太远。
半开的车窗将沉厚的雪声和女人俏皮的说话声通通纳入,却让车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死寂。
冬日的阳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眼底,也无法驱散一分的晦暗难明。
江羡黎到伦敦一个月以后,拿一个陌生的邮箱给陈聿琛发了封告别信:“谢谢你对我这么多年的照顾,我很感激,也一度很依恋,把你当做救命稻草。最后,也真的很受伤。其实想想,在这漫长的十三年光阴里,你带给我的,大部分都是痛苦和绝望。如果可以,我真的情愿从未认识你,也不想和你再见面。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场雪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躲进云层,天色阴暗,女人轻愉的声音消失,仍旧没停。
高处不堪重负的树枝终于“啪”地一声被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