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朵云
以退为进。
是陈谨川常常在谈判桌上使用的策略, 假装让渡一些利益,以此来观察对方可以接受的底线。
手和手的接触在这一秒凝成深暖,飞快地流淌于全身。
许云想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 好像又回到了音浪强劲的酒吧里,每一个字拆开来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
暧昧被正主盖了章, 他将主动权举重若轻地放在了她面前。
当然可以包括现在,也可以不包括。
有人买单, 起身离开。
气氛微妙, 两厢里胶着的平衡被打乱, 陈谨川松开握着她的手:“这个Yes or No的问题,你慢慢想, 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抬腕看了下时间,语气自然, “还要和朋友们碰面吗?我送你回酒吧那边?”
许云想点头。
到酒吧门口,陈谨川停下脚步, 视线往大门口的方向扫:“你还要进去和那个DJ握手吗?”
程瑶瑶的性子, 热衷按头安利,许云想不大确定她会不会做出硬将两人的手搭在一处的举动, 回答间就带了一丝犹豫:“可能……吧?”
陈谨川的眸子闪耀,带了几分笑谑:“那我现在有这个荣幸, 和你握一下手吗?”
许云想甚至还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才将放在口袋的手伸出去。
不是手掌对手掌的方式, 而是手指顺着她的指缝嵌进去, 十指紧扣的亲昵姿态:“别让我等太久,可以吗?”
具体到了言语和举动里的追求姿态, 就跨越了之前很多的胡思乱想。
许云想脚步虚浮地回到卡座。
进入到午夜,酒吧的氛围更热闹。
程瑶瑶已经被百分百地蛊惑,她扑过来抱住许云想:“呜呜,他真的太charming了,好想踹了章臣跟他谈一场啊!!你看他打碟的侧脸,谁能抵抗得了。”
于是刚刚被陈谨川击中的燥热又死灰复燃,如同冰川始融,河山渐涨。
不想抵抗,只想安心赖住。
这一场生日趴热闹到凌晨快三点才结束。
陈慕舟指挥代驾先将车开到许云想家的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了,才往肃宁湾走。
还没有进别墅,接到了陈谨川打来的电话。
他用剩下百分之一的清明按下接听键,对面的问题直接抛了过来:“衣衣送回家了?”
陈慕舟知道他二哥今天回海城,但不确定具体的时间。陈谨川向来比他聪明,思虑又周全,他完全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后面具体的逻辑,只顺着他哥的问题答:“刚刚送到家。”
“那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晚餐之前我们见一面。”
陈慕舟的酒立刻醒了大半。
比起陈柏贤来,大哥和二哥更像严厉管束着他的爹。他顶着醉意昏沉的大脑琢磨,最近是哪件事情做错了?或者做得过火了?
一夜没睡好,在被窝里复盘自己的举动,是不该改装那台跑车啊?还是去隔壁城市赛车的事情被发现了?
除夕那天是很好的天气。
冬日暖阳透过窗帘晒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楼下半开的腊梅的香气,秦蘅和许尚泽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准备着晚上的年夜饭。
许云想如同寒假里的每一天那样,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里弹出很多的消息,群里的,同学的,朋友的。大家热热闹闹地发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包,说着辞旧迎新的美好祝福。
她在消息列表里一目十行地寻找熟悉的那个名字,唯独他的那一栏后面没有显示红色的消息数字提醒。
心里无端有些失望,刚要叹气,手机震动。
顶端弹出邮件进来的提示,熟悉的邮箱地址,不一样的邮件主题。
信里的言辞如和煦阳光,柔柔掀起心湖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触到壁,再颤巍巍涌了回来。
“……
毛姆说:今年的我们,不同于去年的我们,我们爱的人也是如此。时刻在变化着的我们,若是能继续爱着另一个变化了的人,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希望新年的我能拥有这份幸运。
也祝你在你选择的生活里常欢。”
每日往来的邮件并未因为他本人的回国而中止,而是如一场悠长的叙述般,跨越了时空和地域,落在了她的日常里。
含蓄,又不大含蓄的老派的浪漫。
一来一回的讯息,一字一句的试探。
这一刻,想见到陈谨川的心达到了顶峰。
许云想拿起手机刚想拨过去,秦蘅就端了菜从厨房出来,招呼她洗手吃饭。
许尚泽打量她嘴角压不住的笑容:“过节要收红包你就这么开心啦?还是晚上要去放烟花所以喜气形于色?”
许云想心虚喝汤:“……不是大红包我就会哭给你看。”
秦蘅失笑:“这么大人了,还只想着红包和玩。……隔壁栋有个在哥大留学的人回来了,我今天早上买菜的时候碰到他妈妈,要了他的联系方式。到时候你加了聊一聊,大二了,如果要出去现在得准备起来了。”
夫妻两一早计划了她的读书路径。语言专业的学生,不去母语国扑腾几年,总叫人觉得在隔靴搔痒。
许云想蓦地脱口而出:“只考虑英美国家吗?欧洲的学校不行吗?”
许尚泽接过话题:“你要是有想去的学校,月球上也行。我和你妈不是看国家,是看专业和学校,最主要是你得喜欢。欧洲哪个国家?有心仪的学校了?”
许云想眨眼:“没有,我就这么一说……还没有想好。”
除夕当天的话题,就由出国选择发散开来,扩散到许家夫妻周围同事的子女身上。谁谁去了英国读研,谁谁回国进了大厂,还有谁谁正在准备托福考试。
从前她只觉得听从父母的安排就很好,可是现在,她蠢蠢欲动,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甚至能想到,小玉如果知道了,大概会骂她是恋爱脑。
陈慕舟的电话将她拉回人间。
“出来放烟花吗?老地方,我来接你?”
许云想早就呆不住,她回那边一个“好”字,匆匆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就往楼下跑。
陈慕舟今天开了一台黑色的大G过来。
“你换车了?”许云想觉得奇怪,他最近的新欢是一台暗夜黑的超跑,剪刀门设计,回头率百分之两百。
陈慕舟悠悠感慨:“许衣衣,你为了让我叫你一声姐还真是……”
见许云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干脆拉开后座车门,一字一句地提醒:“你的第……n号追求者申请加入我们的放烟花队伍。”
车后座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的呢子大衣,衣线柔软,完全中和了他日常里西装革履的硬朗形象。眼下他幽灼的眼神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隔空对上。
许云想心底的烟花怦然绽放。
大G车身高,车里的人伸出手来拉她。
眼神还可以伪装矜持,肌肤的相触却因为昨夜和今日的铺陈产生了不一样的反应。
谁都没有先松手,直到陈慕舟大喇喇坐上驾驶位。
去江边的路上异常拥堵,充当司机的陈慕舟鬼鬼祟祟透过后视镜打量后排的两个人,只觉得这一幕非常玄幻。
他一早知道追许云想的人不少,哪怕他顶了个虚假的男朋友的名头,私下里小动作频出的男生也很多。
谁能想到,他那英明神武的二哥今天下午也来问他:“你和衣衣,你觉得衣衣怎么样?”
陈慕舟不大理解这个问题但他立刻将“做错了事情被二哥发现”的主语由自己替换成了“许云想”,他一边飞快转动脑筋一边措辞为好友美言:“衣衣她……有时候不太懂拒绝,心肠软,容易被人哄骗。”
眼看着他哥的眉毛越蹙越紧,他加快语速试图再为她说几句好话,“就是,就是如果她做错了什么事情,那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很有可能是别人撺掇的。我们玩得好,我最知道了,她最看不得别人卖惨,路边天天呆着的职业乞讨人她碰到一次给一次钱……”
陈谨川听着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直接打断:“我是说,如果我追她,会怎么样?”
……成功让陈慕舟闭麦。
自己的二哥和自己的青梅。
过了半晌,他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提问:“哥,你说的追,和我理解的追……是一个意思吗?”
陈谨川:“……你最近是不是熬夜熬太多了?或者昨晚的酒还没有醒?”
陈慕舟突然想到什么,一声惨叫:“那以后她的辈分就要比我高了?”
陈谨川不动声色观察他,神情里并没有类似不甘或是吃醋的情绪,只有真心实意的辈分焦虑,他点头:“进展顺利的话,你以后要叫她嫂子。”
除夕夜的餐桌上,陈慕舟罕见地话少。
陈柏贤问了陈谨川这趟回国旅程的安排,得知他年后第四天就要飞美国,还是交待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周韫宜也跟着搭腔:“工作也不用这么赶。国内要是有心仪的女孩子,也可以多呆几天,正好和人一起过了情人节再走,也不用急这么一天。”
陈慕舟他欲言又止,憋憋屈屈地将话吞了回去。
他哥说,他准备追她,意思是,还没有开始追,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就情人节……
好不容易熬到十点多,陈慕舟在他哥目光的示意下给许云想打电话。
两人开了一台车出去。
还是2v1的组合。
只是从前是青梅竹马vs二哥,现在变成了追求时态的情侣vs单身狗,陈慕舟八卦欲莫名膨胀,想看自家二哥怎么追人,就听他哥发话了:“你去找你的朋友吧,等会儿我送衣衣回去。”
许云想在江边的风里红了脸,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除夕夜的风,并不寒凉。
可能因为白天的太阳,也可能因为江边热闹的跨年人群。
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走。
岸边精心种了很多高大的树木,南方的冬天,树叶依旧苍翠,加上掩映在树叶里的路灯,空气里仿佛流淌着黏稠的蜜。
甜津津又明晃晃,心爱的人因此更迷人。
时间也仿佛流动得更快。
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有烟花的声音同步响起。
淡白细小的光芒上升至半空中,在暗色的天幕间开出巨大的花。五彩斑斓,极尽喧嚣。
然后在惊叹声里悄然坠落。
又有更多的光辉和形状升腾,自由飞舞,四下飘散。
在这盛大的绽放里,有声音在她的耳畔说:“衣衣,我们谈一场恋爱吧!”
烟花的声音和人群的惊叹声掩盖了一切。
有手伸过来,握住了陈谨川垂在身侧的大掌。
这是独属于他的烟花绽放时刻。
“你如果缓缓把手举起来
举到顶,再突然张开五指
那恭喜你,你刚刚给自己放了个烟花。
一次最多放两个,可你知道吗?
如果你缓缓把手伸过来,牵住我,
那么我心里,是烟花千千万万朵。”(注:里尔克《为我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