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七十二朵云
两边的长辈都时常提起婚礼的事情。
领了证, 又意外在大众面前曝了光,下一步就该是婚礼了。世间万物,仿佛都有固定的流程, 如果按照童话故事里的说法——
“从此以后, 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而许云想只觉得她的生活快要被餐厅的相关事宜挤满。
将自己对一家店的美学的想象转化为现实, 拼命地学习, 再输出到餐厅里具体的某一把椅子, 某一处的灯光,或者某一道甜品的配方比例。
而最开始的设想已经落地成为现在快五十个人的团队。
咖啡区和甜品区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已经运营良好。
三个用餐区里面的“绿野仙踪”也在十月份的一天开始对外营业。
整面墙的鲜活绿植, 营造出独有的热带雨林氛围感, 另一面是落地的透明玻璃窗, 正对着窗外的江景。
正式营业之前, 衣然给负责场地甄选的编辑推荐了这里, 后来她拍摄的那组“丛林女郎”封图的杂志卖脱销。
餐厅未开先红。
陈谨川一周里有大半的时间下了班过来接她,再一起回去。
看着她电话不断, 忙上忙下的样子。
营业初期, 服务品质要提升,菜品要调整,就连灯光, 许云想也觉得有不满意之处——拍出来的食物照片不够靓,也需要改进。
家里一应的催婚礼的话术在他这里就撞上了南墙, 理由很简单,“忙。”
当时许云想也在车上, 软绵绵地贴着他问:“爸爸和阿姨会不会不高兴?……我忙完这一段就好了。”
她对婚礼并无特殊的喜好。
大哥不打算举办公开的婚礼,到了陈谨川这边, 可想而知阵仗要铺多大,她光是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压力扑面而来。
陈谨川闲适地搂着她:“不用管其他人的想法, 我们就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本来我们走的,也不是寻常的路线。”
勾起许云想对拉斯维加斯的记忆。
她回想当时的情形,问他:“二哥,你那时候在想什么呢?拉斯维加斯是赌.城,你上飞机之前想过会在那里赌上你的婚姻吗?我有可能爱上你,也有可能不会。”
陈谨川犹记得她亲上来那一下他心跳的轰鸣,经过几个月的婚姻生活他的声音已经平静。
“情场如战场,有得打好过没得打。这是你喜欢的那位女作家说的。对我而言,我感谢你给了我上场的资格。婚姻不是为了输和赢,而是为了爱情。我是来爱你的——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永远没有赌.输。”
All in不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输,而是你值得,和你的爱情更加值得。
许云想于是更加心安理得地全情投入到餐厅的工作中去。
越来越多的明星团队和城中名人也出现在这里。
陈柏贤和周韫宜也牵手来过几次,陈慕舟和衣然更是将这里当饭堂一样的存在。
两人先是一前一后地走,过了一个多月,就变成了手拖手一起来。
衣然多了笑模样。
从前她不大习惯展示笑,模特是设计师的展示容器,并不适宜有过多的个人表情;但她现在T台的业务少,商务活动和影视圈的活动多,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一些,很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许云想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一个人,兼着两个人的爱情军师岗位。
因此习得传说中的“左右手互搏术”。
那天晚上,陈慕舟在微博设置了评论赢大礼的活动。
内容很简单:【说一个你确定爱意的瞬间吧!——评论里抽取八十八个人送情侣海外豪华双人游。】
于是,陈家的小儿子在当天又登顶了微博热搜第一。
顺便给许云想的餐厅做了一波广告。
那天他除了牵着衣然过来,后头还跟着一群狗仔。陈慕舟还好心地给每个人送了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第二天见诸报端的,除了对这对高海拔情侣的溢美之词,还有人夸她店里的食物够靓够正。
后来还有出版社联系她,想将一位作家的新书发布会安排在此处。
场地大小足够,窗外室内都是美景,还附带饮料和甜食。
带动了一波小型活动的热潮在此处举办。
许云想因此感叹:“没想到阿舟恋爱了之后,竟然还长出了事业心。——如果那时候然然没有去美国发展,留在了国内,她们会不会早一点谈恋爱?说不定我们的感情也会因此有不一样的走向。”
是不是会像普通的情侣一样。
散步,逛街,露营,自驾,看展览,打电动,玩卡丁车……
她偏头看身边的人:“二哥,你有没有觉得后悔,如果那时候你问我或者阿舟一句?”
陈谨川的底色是“务实”。
饶是如此柔情流动的时刻,他的语气也镇定:“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一年或者十年都是一样的,不能作为有效参数放入不可能里。”
What if这样的假设性命题从未体恤有情人,感情也不会有明灯指引。
后悔吗?
以身入局,哪来后悔可言。
一切都是心甘命抵。
许云想伸手搂着他的脖颈:“……可是我有点后悔,那时候没有多了解你一些。二十四岁的陈谨川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眷恋着什么。”
陈谨川领她的情,将她拖到自己的腿上,箍着她的腰亲下去。
那个吻又深又润,像要将她深深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到深秋的时候,餐厅另外一个用餐区的定制吊灯终于运了过来。
天花板上安放了黄铜栏杆、装饰艺术风格的镜子,枝形吊灯渐次垂下,十万颗手工制作的彩色水晶点缀其中,闪闪发光到像七彩童话。
灯下是一张长条的定制餐桌,可容纳二十至三十人的更迷你的聚会。
餐厅的业务范围拓展。
而在这样的忙碌状态里,许云想反而比之前稍微胖了一点点——内衣穿久了略显胸闷。
陈谨川倒是爱不释手,他的吻在她的身上流连:“现在刚刚好。”
就连许家夫妻打视频电话过来,也称赞她的状态。
面容光洁,双颊红润,眼神剔透,整个人更舒展,更随意,也更有自信。
两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去一趟肃宁湾。
陈柏贤现在已经轻松掌握了拿捏二儿子的方法,那就是许云想。
许云想每次过去,陈谨川必定跟着出现;有空的话,已经搬出去独立生活的陈慕舟也会跟着一起回来,带上他的女朋友衣然。
家里多了四个年轻人,餐桌上的对话都热闹许多。
聊许云想的新店营销,聊陈慕舟公司的业务调整,聊衣然的买手店扩张,当然也聊周遭其他人和事的改变。
程瑶瑶会挺着大肚子来店里看童装的销售。
关情会带着她的母亲和妹妹去餐厅里捧场,许云想后来才知道,那副《勇气》是卢珍珍女士画的,她已经办妥了离婚手续,将所得的股权转赠了自己的两个女儿,甚至还兴致勃勃策划一场“离婚庆典”。
而那珉女士则频繁地中美两地飞。她现在将精力放在国内市场上,并顺手给自己的儿媳妇购买各色珠宝和钻石,买完还要去前夫面前不经意地提一嘴。
有了珠玉在前,陈柏贤在二儿子结婚这件事情上,突然不甘落后了起来。前期已然落了下风,他便也比对着前妻流水般地拍各种值钱的礼物送过来。
——陈慕舟和衣然也跟着收了不少的礼物。
两人在海城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从许云想的公寓搬了出去。
搬去了陈慕舟的大平层,然后邀了一大群朋友去家里开party。
许云想和衣然在卧室里聊天。
“之前还慢吞吞的,突然好像按了倍速键。别告诉我说阿舟突然开窍了……”
衣然探头看着客厅里席地而坐打游戏的陈慕舟,抿嘴笑了一笑:“爱情很不容易的。我们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而且也认识了这么多年。。”
比起一同吃喝玩乐,两个人互相支撑又互相成为彼此的力量才更打动人。
许云想伸手抱住自己的好朋友:“难怪阿舟前两天跑过来跟二哥说,要预定我们婚礼的伴郎和伴娘的位置。”
衣然的眼睛亮晶晶:“什么时候办婚礼?你终于想通了?”
两个人私底下的热恋状态骗不了身边的人,然而也有媒体时不时出来唱衰两人的婚姻,论证之一就是至今还没有办婚礼。
许云想笑:“没有,根本还没有商量这件事情,餐厅事情真的太多了。二哥说看我的想法……先继续恋爱吧,我觉得现在很好。”
一家餐厅不仅仅是吃饭的地方,还是重要的社交平台。
说着话,有女生来敲门。
“衣衣,你的公寓可不可以租给我?已经成就两对好姻缘了,一定有很强的桃花运……让我沾沾喜气吧!”
两个好朋友笑得不行。
她安排保洁去打扫整理,再一次回到小小的公寓里。
房子小当然有小的好处。
爱意那么多,空间这么窄,不经意的触碰,都不用出动月老绑红线,感情就已经在肉和肉的相贴间发酵起来了。
“我当时心里在猜想,你会在这里住几天就搬走。”许云想扭过头看陈谨川,卷翘的睫毛眨啊眨,“……没想到最后是我跟着你一起搬走了。”
陈谨川读出她眼神里的温情,伸手在她的脸颊上摸了一下:“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结婚证书是真的,爱你的心也是真的。
转眼到了一月份,陈谨川再度飞往美国出差。
两人视频的时候,许云想随口抱怨了一句海城的凄风苦雨,陈谨川阖上桌上的财务报表:“纽约也很冷。要不,我们去拉斯维加斯度个假?那边正是好天气。”
许云想没有拒绝。
赌城的灿烂阳光依旧,湛蓝天空依旧,高大的棕榈树依旧,酒店大堂里的热闹也依旧。
这次住的自然不是一年前她来出差住的那家,而是陈谨川当时预定了却没能住上的另外一家。
那次她将他留在了她的酒店房间里,让两个人平行般的人生有了可能的交点。
到酒店的第一件事是倒头就睡,身体却很诚实的在国内的早上时间醒过来。
正值拉斯维加斯的夜晚,没有拉上的窗帘外,已是流光溢彩。
身后是陈谨川火热的胸膛,呼吸平稳,他也睡得正好。
许云想转过身去,就着窗外的微弱光线抚摸他的脸颊——他出差了十来天,两个人只在视频里见了面。
高眉弓,英挺鼻梁,以及睡眠中紧抿的嘴唇。
陈谨川张口咬住她作乱的手指,眼睛没有睁开,声音也懒洋洋:“是不是打算将我刻在心上,这样细细的描摹?”
无法想象,一年前的这个人,还是用冷峻又沉默的眼神看着她,一派禁欲的模样。
这一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伸手攀住他的肩膀,凑过去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咬了一阵,然后说:“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就应该这样咬你。”
小别胜新婚的夜里,两个人从床上胡闹到窗前,享受极致亲密带来的欢愉。
他从身后抱着她,低头在她的后颈印下一个又一个的湿吻:“那天晚上,我也想这么做来着。那天晚上你衣着整齐地让我石更了。”他轻佻,然后又郑重,“但是我不想你认为我只是为了性。”
爱才是性的膨化剂。
漫天快感堆积在身体里,然后在爱人的渴望里寻找一个出口。那时候的心脏都被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个缝隙里都是满足和喜悦。
到了深夜,自然更加睡不着。
陈谨川去了客厅旁听国内的会议,许云想趴在床上玩手机游戏。
小公主在空间里独自闯关的解密游戏出到了第三个版本,她耐心按着按钮研究一个个关卡和榫卯,玩到手机没电又去拿陈谨川的手机。
他戴着眼镜对着电脑微微点了点头。
下载,打开,输入自己的游戏账号,继续刚刚的关卡。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线上会议里各方的声音。
手机上方倏忽弹出“邮件发送成功”的消息提醒,许云想正将小方块图腾挪来挪去给小公主铺就下一段路程,不小心点了进去。
触屏手机的反应灵敏。
是很简单的邮件界面,在已发送的栏目里,她看到熟悉的邮件标题。
“回复:回复:写给二哥。”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往下划,果然看到熟悉的信件内容。
那时候她还是为父亲收到女学生情书而困扰的高二女生。
粗粗一扫,信的前半段都在具体复述情书的大概内容,到最后了,才问,二哥,人为什么会爱上另外一个人呢?因为多看了他几眼?还是因为他的声音好听?……人和人之间的差异那么大,她既不真正了解他的成长背景,也不知道他的生活习惯与爱好,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说爱。
往上翻,是当时二十四岁的陈谨川回复她的内容。
简短的几句话,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教她如何和许尚泽沟通这件事情。他那时候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爱的内容太宽泛了,他那是尚且不懂,何况是对着弟弟的青梅。
但是现在,三十岁的陈谨川重新给当时十七岁的许云想写了回信。
“衣衣,
你问我人为什么会爱上另外一个人。
虽然可以有很多的答案,比如ta聪明,ta可爱,ta睿智等等,但始终觉得不足以描绘另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
年轻的我或许会以为爱情的发生是大张旗鼓的,但现在的我回溯过往,发现爱意可能发生在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微小的现实里。
每一个瞬息可能只是你的日常,也可能是我的幸福。
就好像咖啡不单纯是为了喝,而是为了可以慢慢地边喝边聊天。
婚姻也不仅仅是为了绑定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而是为了彼此的支持和陪伴。——婚姻应当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爱恋,我承诺自己对你的爱,sometimes lovers,always friends,forever parents。
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结了婚,然后一年过去了。
我始终还欠二十三岁的许云想一句,Will you marry me?”
客厅里的声音朦胧传来,邮件里的字像和煦的阳光拢着她的心脏,暖融拂过,缠绵来回,然后开始变燥,化成热意冲向她的眼睛。
被阳光晒透,被爱意抱紧。
林深正主持着线上会议,蓦地听到麦克风里传来一阵沉闷地响声,随后是一个含混的带着哭意的女声。
“Yes,I do。二哥。”
许云想极力控制了音量,然而颤抖的音线还是飘到了收音状况良好的麦克风里。
老板那边的小喇叭正亮着。
正在汇报工作计划的高管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老板不是领证了吗?又求婚?
年轻人的浪漫我们果然不懂……
林深眼疾手快关掉了所有人的麦,强行为老板挽回面子:“……谁开了电视,麻烦关一关。我们先休息五分钟,稍后继续。”
陈谨川只来得及将电脑往旁边一扔,接住像风一样奔到他怀里的人。
他抬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你这么快看邮件了?……我以为你还要很久之后才会打开那个邮箱。”
许云想又哭又笑,举起她手里的他的手机:“从你的发件箱里看到的。”
高中时代的邮箱早已不记得密码,不知道在哪一年开始停用了,然而发邮件的人不知道。
“没关系。还会有婚姻的第二年,第三年……第很多年。就好像,你最后还是做了我的太太。这一朵云在天上,我跟着走,永远不会错过她。”
庆幸他的西装外套就放在沙发椅背上,他侧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一枚精益剔透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衣衣……”
他低头,虔诚地看向她,“现在我只想说,我爱你。”
求婚的戒指推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那是关于一生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