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姐姐滚出去。
58.
颜晚筠在半途中醒过一次。
她几乎只能感觉到钝痛,眼眸一睁开,就是连续的重影和世界剧烈的晃动。她睡在医院的病床上,昏沉间听到有人匆忙推开病房的门,医生的声音传过来,在和人小声交谈着事情。
在交谈结束后,病房安静了片刻。随后一点熟悉的、低哑的声音落在了她的耳边。
“晚晚。”
颜晚筠抬起一点眼皮来,竟然下意识地湿了眼眸。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模糊到像是被白炽灯严重曝光之后的残影。
“哥哥。”颜晚筠费力地喊着他,什么都做不了,唇齿只叫着,“哥哥、宋酲。”
她看不清宋酲的神情,不知道她哥哥现在还是开会时的一身正装,神色里难掩紧张与怒火。他见到颜晚筠,黑眸里翻涌的情绪却一瞬间压了下来,只是伸手覆住她冰冷的五指,低声道:“晚晚,哥哥在这里。”
宋酲看着妹妹失神的眼眸,她眼睫颤得很厉害,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他。好不容易通过指尖相触的温度感知到他的存在,她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有些痛苦地说:“哥哥,我的头好晕。”
“医生说你有些脑震荡。”宋酲轻轻抬起妹妹细嫩的手掌,吻着她的手背,“伤口处理过了。没事的,晚晚,睡一觉起来就好。”
颜晚筠无知觉地眨动着眼睫,说:“姐姐、姐姐的事情……”
“你二哥电话里和我说过了。”宋酲握紧她冰凉的手,说,“晚晚,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先睡一觉吧。”
“姐姐,你知道。”颜晚筠说,“你知道她……”
“我知道。”他似乎是无奈,又好像是妥协:“晚晚,醒来就告诉你,乖。”
颜晚筠睁大了一点眼眸,闻言才似乎安心一点。宋酲起身,想给她倒一点热水,指尖却在脱离时被妹妹用力扯住。
颜晚筠现在甚至动一下头就会发晕,可抓住他手指却出奇地用力。她乌黑的眼眸里掉出水珠来,脆弱的脖颈微微起伏着,说:“哥哥、哥哥,不要走。”
宋酲看到妹妹的样子,一瞬间就心疼了。他立马坐下来,重新牵住颜晚筠的手,安抚说:“晚晚,我没有想要走。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醒过来,我接你回家。”
颜晚筠闭了闭眼睛,小口喘着气说:“哥哥……”
宋酲听不明晰,俯身与她靠近,问:“要和我说什么,晚晚?”
“我爱你,”颜晚筠又有些意识不清了,指尖攥紧宋酲领口的衬衫。她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意识,只不断眨着眼,边落泪边遵循本能说,“我爱你,哥哥。”
她好像很痛苦,可她现在几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痛苦。好像只有不断地叫宋酲的名字,感受哥哥身上的温度,不断说爱他,才能缓解一些疼痛。
宋酲一愣,没有意料到颜晚筠会忽然说这样的话。他呼吸一重,指节发颤,在妹妹剖开的热烈爱意里,却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心痛和疼惜。
“晚晚。”他于是也不断回应她,很轻地吻着她的唇角,说,“我也很爱你,我也在爱你。晚晚,哥哥在这里。”
颜晚筠怔怔看着他,呼吸平稳下来后,漆黑的眼睫往下垂了垂,又这样睡过去了。
宋酲看着妹妹睡熟,为她盖好被子,指尖却依旧没有松开。他注视着颜晚筠的目光柔和,视线上抬,看见妹妹后脑的白色纱布,黑眸又冷沉了下来。
伤口这么严重。
他本来到场就准备找宋问庭算账,现在却不想松开手,只想一直牵着妹妹。
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敲了两下,宋问庭站在门口,低声看向病房里的两人,说:“大哥。”
宋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压迫感极强的黑眸往门口一扫,声音放低:“你来做什么?”
“大哥,”宋问庭往里面看了看,手搭在门框上,说,“我来看看晚晚的情况……”
“晚晚怎么样,你不清楚吗。”宋酲起身走到病房门口,冷声质问,“晚晚就在你旁边,你竟然还能让她摔下楼梯?”
宋问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刚要开口说话,眼前的房门却被一把合上。
随后是大哥冷淡而带着怒意的声音:“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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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护士小姐拿着铁托盘,过来给颜晚筠头上的伤口换药。
冰冷药水碰到后脑,病床上的小姑娘睫毛眨了眨,露出一点漆黑的眼眸来。她靠在雪白的枕头上,乌发披散着落在肩头,整张脸蛋只剩唇上一点是红的、有血色的,像极了一个脆弱、惹人疼惜的瓷娃娃。
“小姐,你醒啦?”护士一下子就心软了,手上的力道也不由放轻了,问,“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头还晕不晕?”
颜晚筠乖乖抬了抬脑袋,任由护士小姐给她换好新的纱布,说:“好多了,头抬起来的话还会有一点点晕。”
“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护士小姐看着颜晚筠,怜爱地说,“检查出来有些脑震荡,外皮擦伤有些严重。万幸颅内没有淤血,没事的。”
她话音刚落,病房的门便被推开了,宋酲从外面走进来,漏出走廊外的深黑夜色。
护士小姐见宋酲进来,又叮嘱了几句颜晚筠这几天的饮食和注意事项,就收拾好东西走出去了。
“晚晚。”宋酲坐到她身边,说,“我刚刚出去接了通电话。伤口还疼不疼?”
“我没事的,哥哥。”颜晚筠说,“二哥呢?”
“他还有事情,先去忙了。”宋酲握住颜晚筠的手指,发现没那么凉了,眉心才舒缓一些。他看着妹妹,眸光柔和许多,面不改色地说,“要晚一些再来看你。”
实际上,宋问庭在外面等了一个下午,宋酲都没让他进门。
“这样吗?”颜晚筠微低下头,指尖往里勾了勾,宋酲就俯下身,离她更近了一点。她轻声说,“哥哥,我们看见那些资料了,关于绑架案的。”
“嗯。”宋酲说,“你二哥带着你一起看的,是吗?”
“不是二哥的错。”颜晚筠说,“是我先看见的,然后才翻乱了哥哥的资料。”
宋酲沉默了片刻,习惯性地想揉一揉妹妹的头发,抬手却顿了顿。他动作一转,轻轻把妹妹圈起来,说:“没关系。”
“翻到了就翻到了。”他很温和地将颜晚筠抱在怀里,低声说,“晚晚,虽然我原本准备,永远不让你看见。”
颜晚筠五指伸开,抓住宋酲腹部的衣物。她现在不方便动弹,只是脑袋微微低下去,脸蛋埋在了哥哥身上。
好像只有紧紧和哥哥贴合在一起,才会有安全感。
“哥哥。”颜晚筠哑着声音喊他,说,“那个拍下照片,给你寄过去的人,也是姐姐,对吗?”
“嗯。”宋酲说,“收到照片的时候,我差不多就猜到了。”
“为什么会是姐姐?”颜晚筠眼眸隐约泛着红,说,“姐姐一直都对我和问庭很好,怎么会是她呢?”
“晚晚。”宋酲吻了吻她的眼角,说,“照片的事情,她不要我和你在一起,有很多原因。包括她嫁去严家,私自签下协议。但不论怎么样,最终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
“她临终前,我去见过她一面。”他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那时我站在门外,听到她和母亲发生了争执。”
颜晚筠安静地听宋酲说话。
“宋清苑嫁过去,服下严家研发的药物,生了一对畸形儿。”宋酲说,“你姐姐在第一次怀孕时,已经流产了,并且身体各项指标都开始变得不正常。但她没有停手,依旧在使用药物,直到后面孩子生下来死了,她的身体也变得很差。”
颜晚筠整个人有些发抖,说:“姐姐生下的孩子,全部死了吗?”
“死了。”宋酲
淡淡说,“她和严家签了协议,虽然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合法。严家给了她很多好处。但实际上,她在临死前,也没有让严家好过。”
“严家做制药,她把这件事情捅出去了,手里的证据很齐全。导致严家当时在圈子里毫无可信度,很多人被带走接受调查,最终花了很大力气才平息。”他伸手,指尖抚过妹妹的脸,说,“而你姐姐是宋家嫁过去的。严家作为早些年延城的地头蛇,也必定不会放过宋家。”
“那段时间,整个家族都因为宋清苑的行为,乱做了一团。但她那时已经死了,甚至连找她算账的机会都没有。”
颜晚筠从来不知道宋清苑是什么样的人,宋酲原本也看不懂她,但却在那场病房的谈话中,窥见了一二。
宋清苑对整个宋家似乎有着无比的憎恨。他起先以为她只是想要集团内部的权利,后来却发现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从病房的玻璃窗外往里面看,宋清苑干瘦而苍白地躺在病床上,黑发下露出那张难掩清秀的脸,正恨恨地看着宋母。他听见长姐笑起来,说:“妈妈,被戏弄的感觉、惶惶终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感觉,怎么样呢?”
“我看过**他人的案例,也有人生下了孩子。”她轻声说,“可惜……可惜在我身上没有用。是我赌输了,拿不到赌注,但是你们恐怕也不会好过。”
宋母站在一旁,厌恶到甚至不想靠近她,只说:“你真是疯了,就应该把你送到精神病院里去!”她顿了顿,说:“真是不知道,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不是来求我办事的吗妈妈?”宋清苑笑了笑,声线甚至还是温柔的,“怎么这种态度跟我说话,资金不是已经周转不过来了吗?连宋酲都救不了你们,不是吗。”
宋母脸色顿时一沉,指尖发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清苑视线下低,落在宋母依旧得体奢靡的高定外套上,歪了歪脑袋说:“妈妈,到时候没有钱、房子被拍卖掉。你就要去买掉衣服鞋子,晚会那些只穿过一次的礼服、喜欢的珠宝。怎么办妈妈,再不求我,你要一无所有了。”
她还要再说话,耳边却甩起一阵疾风,随后热辣辣的痛感传来,把她打得脸颊一偏。
宋清苑本就体弱,已经命不久矣,哪里能够再挨宋母的打。她偏过头去,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再抬起头时,唇角沾上了一点血迹。
“疯了。”宋母看到她的样子,也不由后退半步,说,“竟然这样和母亲说话,真是没有教养!”
“教养?”宋清苑就这样垂着头,只眼皮上抬,黑得渗人的眼珠看着她,说,“妈妈,你教过我什么?以前你把我送回老宅,我和很多同龄的女孩子一起,学着如何做好一个长姐,你是说这个吗?”
“妈妈,”她不断叫着她,说,“你不是宋家的人,你知道我们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吗?我们怎么可能一举一动都和前辈一样呢,为什么不一样就要挨罚呢,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让我们做出标准的举动吗?在老宅里,我们跑都跑不掉,但也没有人想跑,她们都是废物。”
“我好努力,妈妈。”宋清苑从床上站起来,踩在大理石上,冷得浑身发抖。她撑着身体,一步一步朝宋母走去,说:“妈妈,我那么用功,被送回家里。可是为什么,之后每一周还是要被送回去?晚晚、问庭,在后来总是问我,为什么周日很少在家里,我要怎么样回答他们呢?你知道我有多羡慕晚晚和问庭吗,他们总是能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学习和生活,和每个正常人一样。而我呢,我每次被送回去,检查一周的学习成果,都好想吐出来。可我不能吐,也不能发抖。于是我笑起来,像你需要的大女儿、家里的长姐一样笑起来。”
“为什么只有我要接受这样的命运?”
宋母几乎被她的动作骇住,看见宋清苑在自己面前站定,缓慢地露出一点笑容。
是那个在许多照片定格的瞬间里,最温柔、最标准的笑。
“妈妈,你不是宋家的人,你不会理解我。”她说,“可我求过你那么多次,你一次都没有帮我过。甚至你知道我要不行了,我要浑身发抖了。”
她锋利冷漠的眼看过来:“妈妈,你冷眼旁观。”
宋母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她往后退了几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小包,转身就大步走出了病房。
她走得太急、太慌张,甚至连站在走廊阴影处的宋酲,都没有发现。
宋酲隔着一层玻璃,与病房中的宋清苑对视一眼。长姐温柔地露出一个笑,而他的神色依旧冷淡,拿着手上助理买的花走进去,放在茶几上。
他们没有交谈,病房内一片沉默寂静。宋酲放下花,没再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晚晚,这只是我听到的一部分。”宋酲每开口说一句话,指尖似乎都要更用一点力,想要把妹妹抱得更紧、把妹妹藏起来,捂住她的耳朵不叫她听。他意识到颜晚筠在剧烈地喘着气,眼眸有些无神地眨着,红了一片。
那天在阁楼中的照片,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可是却成了宋清苑一辈子的梦魇。
颜晚筠意识到,姐姐也许是爱她的,也许是爱他们的。但她更恨宋母,恨整个家族,恨到压过了对幼妹的那点爱意,要叫所有人碎尸万段。
没有人曾对她伸出援手。
颜晚筠只觉得心里升起惨烈至极的情绪,却不能归咎于她也在恨姐姐。她为年幼的宋清苑感到痛苦,为自己的爱与无能为力感到痛苦,这样浓烈的情感,叫她几乎哭不出声,只是天昏地暗,眼眸里止不住地流下泪来。
宋清苑给宋酲写威胁信,也许并不是想逼他离开公司,只是想叫他们都无比痛苦。在几年前,想趁着混乱把人全害死的宋清苑意识到,就这样活着看他们痛苦发疯,好像要更加来得畅快。
宋酲将她抱住,宽大有力的手掌不断按揉着她的后背,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晚晚。”
颜晚筠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空荡荡的胃里莫名翻涌。她咳嗽几声,推开了哥哥,一下床却几乎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她被哥哥从身后抱住,温热干燥的胸膛坚实地与她的后背贴合,那种沾不到地的空茫感才稍微散去一点。
颜晚筠被宋酲带到洗手间,干呕了好一阵,胃都在痉挛,什么都吐不出来。
洗手池的水龙头打开,水珠溅在两人身上。宋酲拿了一条热毛巾,把妹妹红肿的眼眸敷住。他觉察到怀里的人几乎站不稳,只是一遍遍地低头,不断吻着她的脸颊。
他明白颜晚筠现在的痛苦与脆弱,特别是在这样病痛折磨的时刻。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手臂用力,抱紧了她。
“哥哥、哥哥。”颜晚筠被宋酲抱在怀里,几乎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她那一点儿劲儿,全用来睁眼、全用来叫宋酲的名字。
她被重新放到了床上。
“我想回家。”颜晚筠怔怔地看向宋酲,说,“哥哥,我想回家了。”
“要是祖母还在就好了,”她说,“我就可以带你回家,哥哥。祖母肯定会很喜欢你,会给你做很好吃的鲜花饼,晚上我们去院子里乘凉。半夜睡不着觉,我就来敲你房间的门,我们一起把冰在井里的西瓜拿出来吃……”
宋酲抓着她的手,只觉得心痛万分。
他再也不想让颜晚筠回到宋宅了,哪怕那是逢年过节,他们世俗意义上的家。
宋酲最终吻了吻她的额头,说:“以后鲜花饼,交给哥哥做。想乘凉,哥哥就给你搭院子。晚上你可以随时叫醒哥哥,想吃西瓜或者其他的什么,都给你做。”
“我带你回家,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