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管教说话哪有你们这样贴着说的?
32.
客厅里,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冽的光,影子稍微晃动一下,落在茶几上玻璃杯的酒液中。
宋酲依旧冷静地淡漠地坐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腿侧。
宋母却明显不满意他的沉默,美艳的眼眸微低,重复了一遍:“阿酲,难道不是你亲自上前,给你妹妹挑选了这样一位未婚夫吗?你当时对他的家世、仪表,都是最满意的。”
宋酲对上宋母的视线,半晌才开了口。
他淡着声说话时,显露出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势来,压迫感竟也丝毫不输宋母:“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妈妈。现在晚晚回国,就算您想她早些结婚,也该让她自己挑。”
“阿酲,”宋母闻言,倒是笑了一声,说,“我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你不要忘了,当初是你当着晚晚阿姐和我的面,替晚晚订下的婚事。现在要和人家毁约吗,我们家可从来没有做过这样不守信用的事!”
“可晚晚又不是商品,怎么能被随意订出去!”宋问庭在颜晚筠身旁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就算要门当户对,但也不止谈家一位吧。晚晚现在回来,平白无故多了一个未婚夫算什么?”
他挡在颜晚筠身前,在对上宋酲黑沉的眼时,下意识退后半步,但随后又掷地有声地看着几人说,“晚晚如果不想,谁给晚晚订下的婚约,当然就该由谁去解决。”
宋母看着宋问庭这样不管不顾地站出来,甚至有些想发笑:“问庭,你今天这样插嘴,让我很不满意。”
她喝着红酒,说:“你和晚晚同岁,最近晚晚回来,我倒是疏于对你的管教了。这样关心妹妹的事情,不如关心关心自己在公司的事务。到时候董事会一给你施加压力,你就忙得抽不开身了。”
“或者,我应该给你也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
宋问庭一下听明白了。
他也不敢相信,宋母会真的因为他们的不服管教,把这么多年来他们的事业、努力的成果都付之一炬。他们好像只是宋家摆布的玩偶,平日的小打小闹无伤大雅,可一旦涉及到家族利益,从小将他们养大的家人也会变得这样骇人。
好像他们珍视的东西,在大家族眼里,只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宋问庭好像明白,为什么宋酲毕业后,再没有主动接触宋家的事务了。甚至连他做的行业,也与宋家的产业几乎无甚关联。
一旦不能完整从宋家独立出去,之后所有从宋家得到的东西,就会被当做制衡的筹码。
他当时……他当时也可以选择不依赖家族,但这毕竟是一条捷径。
可没人告诉他,代价这样惨烈。
“二哥,”颜晚筠也走上前,轻轻拉了拉宋问庭的袖子。她看出来宋问庭一瞬间惨白的脸色,低声道:“别再说了。”
宋母轻飘飘地收回视线。
颜晚筠却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直望向宋酲。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缓声问:“大哥,是你在我出国的第一年,给我挑选的未婚夫吗?”
“你说过,你不会朝我撒谎。”
宋酲黑色眼眸抬起来,碎光好像在里面颤动了一下。可是太快了,她又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他半晌,才哑着声说:“是。”
客厅一时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宋酲还是那样端坐着,冷静从容地回答了她的话。他眼眸里的黑色太深、太沉了,把那一点痛苦的风暴都瞬间倾压。
随后重归于平静。
颜晚筠眼眸一颤,霎时间心脏好像都涩痛不止。可她不肯,她看着宋酲,一点也没有移开过目光。
他怎么能这样冷静、这样无愧于心。
他们刚刚、就在前一个小时前,还在接吻。
他怎么能这样。
颜晚筠想,宋酲还是没有对她说实话。那天在墓园里,她逼着宋酲质问,得知姐姐的死与他无关,好像就逐渐觉得他能被原谅。
甚至行为举止不自觉地与他越发亲密。
可她一时觉得很好笑。
如果宋酲没有为了家族利益,把姐姐送去联姻。那为什么会在她出国后的一年,为她亲手挑选未婚夫?
宋酲一直在骗她。而她却从不愿意相信宋酲是这样的人,从来都心甘情愿地被骗。
颜晚筠忽
然觉得,这段时间过得都太可笑了。
他会不会也暗自嘲笑她的稚嫩、嘲笑她一如既往的天真?
她可能确实有在被爱着,但一旦涉及家族利益,就会像商品一样被毫不留情地抛出手。
颜晚筠想,宋酲怎么可以是这样的人。
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要选他。你没有再想和我说的了吗,大哥。”
宋酲没再说话。
颜晚筠抬眸,一点点将视线转向他。
她就对着那双冷淡的眼眸,嫣红的唇缓慢张开,随后压着齿发出一点笑音来。
“好呀。我相信大哥给我挑的男人,总不会差。”
颜晚筠随即面色恢复如常,漆黑眼眸佯装温顺地低下,好像又成了从小到大的乖乖女。
她坐到宋母身边,一改之前抗拒的态度,甜甜地笑着说:“今天惹妈妈不高兴了,是我和问庭的不对。”
宋母顺势摸了摸她的乌发,面色稍微缓和。
“我愿意听妈妈的话,去谈家做客。”颜晚筠任由她抚摸,说,“从小到大,大哥总是要给我挑最好的,也从未出错。”
“他觉得我适合和谈先生结婚,我就嫁给谈先生。”
她明明是在朝宋母说话,眼睛却看向宋酲。
阿姨重新过来给宋母添酒,客厅凝滞的气氛一时略微松弛下来。
宋母重新端起酒杯,轻抿一口说:“你倒是听你大哥的话。”
“二哥也是太想保护我了,才会敢和妈妈顶嘴的。”颜晚筠顺势轻挽了挽她的胳膊,说,“妈妈不要再怪他了,他本来最近就忙着,别让他下周陪我去庄园的时间都没有了。”
宋母重新笑起来,说:“晚晚,还是个乖孩子。”
“放心吧,我会让你二哥,抽出时间陪你去谈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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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幻影劳斯莱斯敞篷行驶在柏油马路上,身边几乎并行跟着一辆黑色宾利。周围都是静谧而茂盛的山林,参天的树木浸没在黄昏落日中,橘黄边缘都温柔得不成形状。
颜晚筠坐在后座,抱着手里的平板,带上金边眼镜看着文献。
“别看啦,晚晚。”宋问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再看眼睛要坏掉了。”
颜晚筠于是放下平板,撑着脑袋问:“还有多久到呀,二哥?”
“多久都不许你再看了,”宋问庭眼疾手快,一把收缴了颜晚筠的平板。他抱着她的平板,说:“平时在家休息时要看,现在还要看。延城其他家族里那些小姐,闲暇的时候,全都约出去一块逛街、做美容和喝茶了,就我们晚晚一天到晚看枯燥的文献。”
颜晚筠想了想,问:“二哥,所以你也觉得我枯燥吗?我这次请了年假,十来天不在实验室,又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东西来。”
“我可没有。”宋问庭说,“文章枯燥,可我们晚晚却不是这样。”
他温柔却大胆的眸光看过来,说:“晚晚从不会枯燥乏味,就算在看文章的时候,也是生动的。”
颜晚筠侧过了脸,去看窗外橘红色的晚霞。她没看见宋问庭的神色,却又听到他说:“这次我们去谈家,你就当是度假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随时和二哥说。”
他看了看前面开车的司机,凑到颜晚筠耳边,小声承诺说:“没关系的,只要我们晚晚不想,就不要。二哥会永远保护你,有二哥在这里,他们什么也不敢对你做。”
颜晚筠转过脸,对上宋问庭认真的神色,一时觉得心中温热。她笑着说:“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以再那样冲动了。”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哪一件事。
夏夜傍晚的风带着燥意,却又比白日和缓温顺许多。橘黄色的黄昏好像从云层中乍破,流离在山林翠绿的缝隙里,在疾驰的车辆中,光怪陆离的斑点迅速落在颜晚筠的乌发上。
这一刻,就好像精灵一样闪闪发光。
颜晚筠从小就在山野乡下的庄园长大,此刻伸手去接窗外的黄昏,心情一时也好转许多。她回过头时眼睫抬起,被染成根根分明的白金色,轮廓好看得不像话。
宋问庭一时怔愣,说话也变得莽撞而生涩。他说:“晚晚,我不要去管那些事情,我只要你开心。”
颜晚筠微微歪了歪头,风声一时灌在耳廓,她没听清:“嗯?”
“我说,”宋问庭带着一点笃定,说,“我不怕那些事情,我只要你开心幸福。”
颜晚筠还是听不太分明,脑袋从窗外靠回来,笑着问:“二哥,你再说一遍。”
“晚晚,”宋问庭却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声而不管不顾地问,“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跑,想要离开这里。”
“你愿意和我一起跑吗?我会带你走,让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
颜晚筠这会儿听清了。她眼眸一时瞪大,似乎有些惊讶。
她也压着声音,玩笑一般说:“想什么呢二哥,讲得跟私奔一样。”
“但是,如果二哥想走的话,我肯定也愿意跟上。谁叫我们永远是关系最好的兄妹呀。”
私奔。
宋问庭心中重重一颤,想,她怎么会、怎么能,把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就这样讲出来。
她真的坦然到,一点、一点别样的心思,都没有。
他眼眸一时黯淡下去,却还是开玩笑似地移开话题,说:“真的吗?我以为你和大哥关系最要好。”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毕竟,这一个星期,颜晚筠没有和宋酲说过一句话。他们两个,甚至连一点单独接触、交谈的机会都没有。
颜晚筠笑容淡了一点,眼眸一抬,却是撒娇的口吻:“二哥,你再和我聊这个,我就要继续看文献了。”
“好吧好吧,那我和你讲讲我们公司……”
天光绚烂,敞篷一直开着,另一辆随行的宾利将年轻兄妹打闹的身影尽收眼底。
“他们关系倒是好的。”宋母在车内喝着茶,眼眸动了动,从隔壁劳斯莱斯上收回视线。
宋酲坐在一旁,眼眸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随着宋母的目光看去,显然也看见了凑得极近,在悄悄说话的两个人。
“好像从小到大,就是问庭和晚筠的关系最好吧。”宋母笑了一声,说,“妹妹不愿嫁过去,也第一个站起来发声。这样莽撞任性的性格,一点都不知道藏,是最容易吃亏的。和你可真是不像。”
宋酲移开目光,端坐着的身形一时有些僵硬。他沉默片刻说:“问庭有自己的个性。”
宋母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坐没有坐相,要说话了,哪里是这样贴着说的?”
不远处的宋问庭好像说了句什么,惹得颜晚筠眉眼弯起,止不住地笑起来。她好像撒娇般轻轻推了他一把,被宋问庭一把抓住,又开始说着话笑,两个人继续在车上玩闹着。
年轻而蓬勃的生命力,没在最灿烂的晚霞里。
劳斯莱斯拐弯刹车,宋问庭马上护住妹妹的头,却在另一辆车的视野中,像是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宋母越看,脸色越发冷了下来。
她手指紧握着茶杯,说:“许久没回来,问庭连基本的举止都没有了,连和妹妹在一起的分寸都把握不住。”
“还是要找时间,好好管教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