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邱芜澜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别墅, 本想洗完澡蒙头睡觉,却在入门时嗅到了饭菜香。
香甜的味道令邱芜澜精神一爽,却又不觉皱眉, 产生了领地被入.侵的不适。
她的确不排斥华君润,可也还没允许他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私自进入她的房子, 给她搞什么欢迎惊喜。
邱芜澜不喜欢意料之外,尤其是她刚刚因为一部意料之外的电影, 在整个集团面前和邱承澜爆发了一场口角。
她踏入厨房,让华君润离开,不想, 在里面的人竟是季尧。
“阿尧?”短暂的诧异后, 她随即为这份诧异感到歉疚。
为了让季尧独立, 她这段时间有意和他保持了距离。回想起来,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季尧做的饭了, 以至于闻到食物的味道后, 第一反应会是华君润。
“姐姐。”季尧放下手中的裱花袋, 扭头冲她绽开甜蜜的笑,“你回来了。”
她不再关心他了,他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灿烂, 令邱芜澜五味杂陈。
视线下移, 她看见季尧通红的双手。
他旁边搁了一碗冰水, 为了防止手上的温度影响裱花袋里的奶油,他时不时就要将手浸到冰水里。
“嗯, 我回来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
邱芜澜说完便意识到这问题太过傲慢。正是饭点,谁说季尧只能为她做饭,他自己也是要吃饭的。
“是姐姐告诉我的呀。”然而, 季尧却承认了。
邱芜澜愣了下,“我告诉你的?”
通常她是会告诉季尧自己出差回来的时间,但这一次出发前她心情不快,加之最近没怎么见到季尧,便没有和他说起。
是她什么时候和他提了一嘴么?
不待细想,季尧已经端着盘子往外走,“时间刚好,姐姐去洗手吧,我来盛饭。”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邱芜澜也懒得追究这点小事。
季尧和华君润不同,十几年来,她视他为自己的领地内的一部分,不论季尧何时出现在这里,都不会令邱芜澜感到冒犯。
只是如今令她担忧怅然。
“阿尧,给你买的房子是让你住的。”她洗了手,坐到桌边,再一次提起独立的话题,“你有自己的地方。”
“我的厨具没有姐姐这里齐全。”季尧给她拿了块蟹肉奶油小饼,挤奶油的手还有些发红。
“需要的你都可以带过去,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知道了姐姐。”这幅乖巧的表情,邱芜澜一看就知道没听进去。
她没有接过那块小饼,“季尧,我不想让你误会,但也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她已经不止一次地讲明过自己对他的希望、对他的爱惜,他总是左耳进右耳出,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蒙混过关。
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邱家对他的束缚、摆脱她这个另类的姐姐。
见她冷了脸,季尧软下语气,“好嘛姐姐,阿尧知道了,真的不会再赖在姐姐家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真的,吃完这顿饭我就走。”季尧恳切道,“今天是因为我知道君润哥不在,怕姐姐回来没人做饭才来的。姐姐别生气,我不会再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了。”
邱芜澜抿唇。
他总是这样,让她怎么舍得狠下心来。
她又产生了愧疚,却面不改色,一言不发地吃完了饭后离开了餐厅,“我去洗澡,走的时候…把钥匙卡留下。”
不能、绝对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季尧怔忪抬眸。
他想看一眼邱芜澜的脸色,却只够上她转身走向浴室的背影。
“姐姐!”他猝然起身,邱芜澜没有回头,用更加坚定的语气与他割席,“阿尧,你长大了,就算是亲姐弟之间也有不便。”
“以后来我家之前,要和我打声招呼。”
呼哧…呼哧——
耳膜上震着古怪的声响,像是剧烈的大喘气,又像是心跳急促地泵血。
这震动一声响过一声,密集如鼓,心肺口鼻间陡然蹿起炙热的腥甜。
啪嗒——
有什么滴落在了他碗里。
季尧眨了眨眼,他分明感觉到了有东西滴落,可暗红色的碗里除了猩红的米饭外什么也没有多出。
他看向其他地方,棕红色的桌子、黑红色的地板都干干净净,姜红色的衣服上也没有被污染之处。
整个世界都是恐怖的红,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啪嗒、啪嗒……
鼻子有些发痒,季尧抬手触到了黏腻的濡湿。
他盯着手指好一会儿,迟钝地意识到,是流鼻血了。
……
“场务准备,灯光摄影准备!道具组最后检查一次道具,第一百二十九场马上开始!”
夜晚的秋叶影视城灯火通明,今天是补拍的最后一天,杀青宴的香槟已经冰在了车上,只等今晚之后做个简单庆祝。
补拍的部分是为了丰满女主感情变化。
从清纯善良的高门贵女变成心狠手辣的掌权国太,她不仅经历了家破人亡的颠沛流离,还在中后期失去了忠臣挚友。
男三作为女主父亲留下的旧部,不仅为她排忧逗闷,也是女主最大的帮衬。
在她刚成为国太时,为平定内乱,男三战死沙场,被乱箭从城墙上射下。
这是女主封心绝爱的重要情节,上一版的拍摄只简单闪了几个画面,不够突出,这次的补拍就是为了细化这段内容。
“威亚检查过了么。”
“安全员刚亲自吊了一遍,没问题。”
“行,让安全员在那里守着,其他人去看下武器盔甲,再排查下穿帮物标。”
拍摄这样大的场面,不仅整个道具组忙得团团转,从组长到实习生都昏天黑地,连好些艺人助理们都被征调借用了。
道具组组长确认了最关键的威亚后,提着两把大旗和下属冲出道具室。
威亚的保护带以及缓冲垫都在道具室里,组长正欲锁门,忽然听见了爽朗的少年音。
“陈老师。”
他扭头,看见走廊上,穿着戏服的季尧朝这边走来。
他已经上了妆,不再是前期青涩秀气的小公子,要演绎国太的心腹大将,季尧的肤色化深了两个度,五官上的妆容都更加成熟刚毅,戴着高马尾假发,身上是黑锦的窄袖劲装。
这幅暗藏精光的青年将军扮相此刻还没能挥出它的威力,被少年人畜无害的笑容破坏了英气。
组长惊讶道,“马上开拍了,你怎么跑仓库来了。”
“我是第一次吊这么高的威亚,有点紧张。”少年不好意思地恳求,“陈老师,能让我先穿上防护带感受一下么。我习惯了勒着的感觉,正式拍摄的时候就不怕了。”
“行啊。”组长打开门往里走,腋窝夹的两杆大旗卡在了门框上。
他连忙后退,笨拙地调整角度,另只手还拎着个工具箱,季尧快步上前,“没事陈老师,我自己去拿,您忙您的。”
“你知道在哪不?”
“知道。”季尧越过臃肿的他,矮身钻入仓库,“您把钥匙给我,走的时候我会关门的。”
“好啊,谢谢,那我们先走了。”
季尧颔首,笑眯眯地冲着两人摆手。
扛着大包小包走出一段距离后,年轻的道具师扭头回望了一眼。
季尧已经走入道具室,看不见了。
他忍不住嘀咕,“陈哥,我怎么觉得季尧怪怪的。”
“啥?”
“说不上来,他笑得有点让人发毛,特假。”
“哈,”陈组长嗤笑,“你知道吗,这么大个剧组,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试过镜的。人家这身份,能给你个笑脸就极好不错了,你还挑剔假不假。”
“不是那个意思,”年轻人唉了一声,“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说得你多了解他似的。别管季尧怎么样了,先管好那堆投石车吧!”
“哦……”
九点,《红丝鸳》最后一场戏准时打板。
冷灯如豆,这是上军将坚守文城的第三个月,亦是先王去世、国太掌权的第三个月。
文城之后,是国太所处的都城;文城之前,是大公子母家中军佐率领的三万大军。
“将军……”亲卫踏入门中。
这昏暗的屋子里已没有侍者了,无人记得去为将军挑起灯芯。
堪堪三十的年轻将军跪坐榻上,五官被黎明前的黪黩所溺。
看见房中孤影的刹那,亲卫戛然止步,沾满血污的脸上嘴角抽搦,好半晌,他没能说出话来,抬起污迹斑驳的臂甲揩了揩泛红的眼。
镇定神色,他大步朝榻上的将军走去,盔甲嗬嗬,伴随着金戈沉响,跪在了追随一世的主人面前。
“将军,弃城吧!”
这五个字泣血一般。
榻上的男人徐徐睁眸,剔透的浅色眸子看过太多的血与沙,被粗粝的世事打磨得精锐而超然。
“国太还在身后,”他开口,嗓子干涸喑哑,“你要我去哪。”
“国太至今未曾发兵援助,她已是抛弃您了啊!”
中军将敛眸,下垂的眼睫将残灯的那点黄影也隔绝在外。
良久,他从塌上站起,“披甲。”
亲卫痛心疾首,跪而不起,嘶声哀劝:“将军!”
中军将转身,自行取了架上的铠甲穿戴。
重达数十斤的甲胄,他花了许久才穿上。整冠佩剑,他重步出门,迈向沙场。
“将军!”满含热泪的低吼在他身后响起。亲卫伏在地上,涕泗纵横,“将军,求您了,弃城吧!”
中军将脚步一滞,微微仰头,面向被烽火烧得通红的苍穹。
“国太于我,恩重如山。”他勾起唇角,“此身能报国太于万一,何其幸哉。”
言毕,季尧再不停顿,无视劝阻,大步走向了自己的死亡之地。
“很好季尧,”总导演难得大声高赞,“今天状态不错,保持住!马上就结束了。道具组准备,上安全垫!”
几个镜头下来,导演组十分满意。
他们谁都没想到季尧能把临终的男三演得这样好,他奉献自我时对女主的爱、对生死的超脱,对敌人的阴被季尧完美融合在了一块儿。
一般的演员在演这类戏时,要么用力过猛,过度表现自己的悲情,显得浮夸做作;要么感情不够到位,体现不出献祭生命的悲壮。
趁铺安全气垫的工夫,导演翻来覆去地看刚才拍的几个镜头,“不错,真不错。”
“季尧年纪太小了,我还以为得NG个几十遍,没想到一条过。”摄影师也赞不绝口,“我不是奉承他,您看这里的眼神——”
他拿出手机,给导演看了几张图,“是不是很像?”
“这是谁?”导演问。
“我以前跑新闻的时候,跟过一个精神病院。”摄影师道,“这是一位患者自杀前的照片。”
导演愣了下,仔细对比镜头里的季尧和自杀者的照片,“别说,是有点意思。”
“可不,我刚才拍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当年跟的这个患者了。那种对待死亡的眼神,像、太像了!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导演,道具OK!”
“好!”导演顾不上闲聊,把相机还给了摄像,“趁热打铁,大家就位!季尧,调试下你身上的保护带,别害怕啊,大着胆子往下跳,下面有气垫,伤不着,咱们争取一次过!”
季尧没有回答,也没有像平常那样回以甜笑。
他木然地站在墙头上,唇角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如人偶脸上画好的笑容,无有生气,机械刻板;仔细深挖,又藏着一股魔怔般的解脱畅快。
导演不做他想,只以为他是入了戏,挥手示意打板。
这是男三的最后一个镜头,男主男二的戏在白天全部结束。
补拍的是男主死后、女主成为国太的片段,华君润的戏份不多,只来补几个女主回忆中的画面。
“你还不走么。”季语薇化了妆,坐在导演身后等待上场。
她还剩下一个孑然独立在战场骸骨中的梦境画面,要等季尧这边结束。
季语薇戴着满头朱钗,拖着玄色的国太华服,而她身边的华君润则一身浅驼色风衣,穿着轻便的春装。
花絮师注意到了这时空交错的一幕,将摄像头对准了两人。
沉沉的夜幕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华君润眸光微斜,在镜头对准他的那一刻便有所感知。
他无奈暗叹,将手里准备自己喝的咖啡递给了季语薇。
“晚上冷,喝点热的。”
季语薇眨了眨眼。
她背对着花絮师,盯着送到面前的咖啡。
她很想将这杯咖啡浇到华君润头上,再把纸杯塞进他那张曾侮辱过她的嘴里。
不过是芜澜众多的情人之一,凭他也配诋毁她的爱?
季语薇不想碰过了华君润手的东西,但镜头对着他们,她必须和华君润一样,尽可能增加男女主演的小互动。
正当她思索着有没有什么俏皮的拒绝方法时,忽然听见一声重响,紧接着有尖叫炸起。
季语薇和华君润猛地回头,只见前方人头攒动,所有人都轰动围聚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
杂乱如粥的人群中爆出几声刺耳的叫喊:“季尧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