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清醒后, 邱芜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以为新药能控制住病情,没想到还是不稳定。
韩尘霄不在了,她没空也没耐心再去培养新人。
季语薇是她最早用的药, 遗憾的是她欣赏不了季语薇的厨艺,也不舍得让季语薇搁置事业。
只能如此了么……
邱芜澜第二次走进了这套同小区的别墅。
“芜澜?”
迎接她的, 是惊讶的华君润,“你找我?”
邱芜澜打量了番他的神情。
签回华君润半年了, 他除了打压未遂韩尘霄外,再没有做过什么。
“打扰你了么?”她问。
“不,没有。”华君润侧身, 请她进门, “只是有点意外, 你居然会在公司以外的地方找我。”
“来不及准备, 喝点麦茶吧。”他将瓷杯放在她面前, 邱芜澜嗅到了浓郁的麦香。
“谢谢。”邱芜澜扫过几处角落。
她没有提前通知, 是突然上门, 确保华君润没有提前做准备的时间。
还不能掉以轻心,就像季尧也不曾想到,她会在自己的卧室里安装监控。
“今年第一季度的数据出来了, ”邱芜澜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华君润, “按照公司传统, 会有一次ASHS面谈。”
华君润接过,这份清单上只有排名, 没有其他ASHS的具体数据, 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内容。
他和季语薇是代替宋折凝的重点项目,目前的几名ASHS,季语薇独占鳌头, 其次是宋折凝在时就稳居第二的乔尹,第三便是他自己,Q1签约额达到了七千一百万。
华君润没有接太多广告和综艺,考虑到要承担的风险,他宁愿绩效差一些,也只代言自己有把握的品牌。
“这个数字,你自己还满意么。”邱芜澜问。
华君润合上文件,“公司方面有什么想法?”
“你比语薇落后了一点。”
“她出道比我早太多,资历和赛道都不一样。”华君润笑道,“好吧,听起来像是借口。我看了上面写的Q2规划,会尽力达成的。”
邱芜澜下颚微收,“看来这些年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他始终在和她绕圈子,连一句他对这个业绩的自我评价都问不出来。
华君润笑而不语。
邱芜澜偏首,柔顺的发丝倾斜,露出一侧圆润的海螺珠耳坠。
她轻声问:“君润,连这种事你都不能回答我么。”
那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冻。
华君润指尖蜷拢,眼睫颤动了两下。
“我觉得自己做得还算可以……”
他听见了清浅的笑声,像是一颗露珠自竹叶上滑落。
噗通——
他的心跳随之响应。
“我很感谢你,愿意在公司最尴尬的时候出手相助。”邱芜澜挽发,愈显露出那浑圆可爱的海螺珠,让他看个清楚,“你找上我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
她倏尔抬眸,直勾勾地盯着华君润,“君润,去年是你最风光的一年,为什么还要回到秋叶娱乐?”
华君润苦笑,“你不是知道么。”
“我不知道。”
华君润沉默,片刻后,开口,“因为我想见到你,芜澜。”
“为什么呢,”邱芜澜确认了下手机还在录音,“你已经是风头无两的亚缇丝影帝了,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我能给你的,其他富家千金一样能给你——不,你已经不缺钱也不缺资源了,用不着借女人的力。”
厌恶和痛苦同时出现在男人身上,“芜澜,找一个恋人很容易,但找伴侣不是。我用不着她们的钱、她们的地位和她们的美貌,我需要的是精神上的支柱。”
“支柱?”
这是充满了华君润风格的答案,他的答案总是出乎邱芜澜意料,让她感到茫然。
邱芜澜从小受着艺术熏陶,可大概有些事情非得要天赋不可,她始终没能习得华君润的浪漫主义。
她不解其意,华君润却没有再解释。
“都过去了,芜澜,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了。”他冲她笑了笑,“中午在我这儿吃饭吗?”
邱芜澜抿了口麦茶。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华君润满眼爱意,无比迫切;是那份检验报告把他打痛了、不敢再作它想了么。
“好。”她搁下杯子,“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
华君润扬唇,笑得一如他们在一起时的纯净。
他们像是老友重逢一样吃着饭闲聊家常,“我回来后都没有见到泽安了。”
“他毕业了,正式接手了工作,现在基本待在分公司,做独立项目。”
“还好有季尧陪着你,”华君润道,“过几年你进入集团,季尧还会留在秋叶娱乐当艺人么。”
“看他自己。”邱芜澜就着话题随口问道,“你呢,这么多年了,有人陪着你么。”
华君润自嘲,“有的话,你早该见到了。”
“你已经功成名就,有选择的权力了,何必过得这么清苦。”邱芜澜瞥过客厅,“你不是偶像,不用管恋爱合约那一套。”
华君润停下筷子,饶有兴味,“芜澜,你今天特别在意我的感情生活。”
“我不仅在意你的,也在乎语薇、泽安和季尧的。”邱芜澜舀起滑蛋,“怎么我身边所有人都一片空白,显得我另类似的。”
银色勺子挖断了滑蛋,邱芜澜感到了新奇。
她知道华君润变得世俗圆滑了,可他此前依旧对她卑微入尘,和那些求她不要分手的男人一样。邱芜澜从没见过和她打太极的华君润。
“你的焦虑症看起来好多了。”她换了个话题。
“你非要我去检查,我也就吃了一段时间的药。”华君润道,“现在已经很少感受到那种焦虑了。谢谢你。”
邱芜澜指尖一斜,柔嫩的滑蛋被勺子碾烂。
“恭喜你。”她祝贺。
华君润拿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余光扫见将蛋和米饭一起送入口中的邱芜澜。
杯中的水晃荡了几番。
他用尽所有力气控制面部表情,想象着桌旁架着摄像机,这是一场他需要克制情绪的戏。
邱芜澜咀嚼后咽下,发现华君润正盯着自己:“怎么了?”
华君润放下杯子:“没什么,只是很高兴你这么赏脸我做的菜。”
轻而易举就脱离疾病的华君润固然让邱芜澜嫉妒,但华君润做的菜是无辜的,她很喜欢。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透露出一点意向,华君润就会立刻欣喜若狂地贴上来,现在看来,事情暂时无法推进。
邱芜澜也就不浪费时间,告辞离开。
“这就要走了?”华君润礼貌挽留。
“嗯。”邱芜澜前脚迈出门,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她扭头看向他,欲言又止。
“东西落了么?”
“刚才吃的焗奶米布丁,是切块的。”
“嗯?”华君润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邱芜澜盯着他:“所以你做了不止那些。”
华君润微愣,旋即虚握掩唇,失笑出声。
“我明白了,你等一下。”他转身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盒。
“是切块的,但本来也没做多少,剩下都是边角料了。你拿回去给季尧吃吧。”
邱芜澜当着他的面打开,捡了一块碎边塞进口中,“我不是拿剩饭羞辱弟弟的恶毒继姐。”
“我不是这个意思。”华君润好声好气地解释,“材料很简单,给他尝尝,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Godless.” 邱芜澜充耳不闻地又捡了一块吃掉,“你可真贴心。”
“我还能再来吃饭么。”她问,“阿尧不在的时候。”
华君润失笑,“随时欢迎。两人份的饭,比一人份好收拾。”
“随时?”邱芜澜瞄向智能门锁,翘起拇指,上面还沾着一点米布丁的碎屑。
华君润从玄关抽了张纸,包裹住她的拇指,仔细地擦拭。
他清理干净她的指纹,在密码锁上增添了新成员。
“录吧。”他侧身退开,让邱芜澜把拇指按在指纹屏上。
指腹压在了屏幕上,伴随着“设置成功”的提示音,她获得了自由出入这间房子的权限。
这之后,邱芜澜可以随时出入华君润的私人领地。
华君润目送她离开,回来后看见了桌上尚未收拾的碗盘。
他走去邱芜澜的座位,拿起她用过的勺子。
无人的别墅内,他脱下演技,再也抑制不住低笑。
“呵…哈哈……”
捻转勺柄,勺底映出华君润的半张脸,他的笑被勺面弧度所扭曲,泄露出的几声轻笑逐渐高亢。
韩尘霄,那个蠢货。
年少成名可不是一件好事,华君润深谙这一点。
今天的韩尘霄就和当年离开邱芜澜的他一样,太过年轻,懵懂无知,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得到了多么珍贵的宝物。
更何况,他根本就不爱芜澜,从一开始就抱着极强的目的性。
他的心思不在芜澜身上,所以整整半年都没有触动过芜澜一次。
像他这样的空壳一旦触犯到芜澜的底线,自然容易被她销毁丢弃。
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韩尘霄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芜澜对待他和那些前任是不一样的。
她厌倦了那些轻浮的男人,花费心血培养了一个丈夫,可他如此不知好歹,让她忍无可忍。
抛弃韩尘霄的邱芜澜会再去找新人么——很难了。
她要为进入集团做准备,要帮扶邱泽安在公司独立,还要为日渐长大的季尧担忧前程。
她没空再重零开始塑造新人,为图便利,邱芜澜一定会从过往的情人中筛选出一个最符合她心意的旧人,在已有的基础上进行调整。
“芜澜……”华君润跪坐在餐椅旁,膝盖开叉,双手紧握勺柄,低头含住了银勺。
他想起邱芜澜坐在沙发上,略带不满地歪头,问他为什么不肯告诉她真心话。
那模样可爱得华君润心脏融化。
他就知道,抛弃韩尘霄之后,她一定会选择他。
只有他是真心爱她的——这些空碗便是证明。
华君润的这份用心,邱芜澜感受到了。
数不清的前任里,华君润是最在乎她本身的那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希望她无权无势、只是个普通女孩的人。
因此哪怕华君润变了很多,邱芜澜的首选对象也还是他。
今日的见面有点糟糕,但也不坏,至少她从来不用在华君润这里饿肚子,每次还能有点意外收获。
快到家时还剩下两块边角料,邱芜澜合上纸盒,听从华君润的建议,把它拿给季尧去分析。
“邱总?”
温润的声音自后传来,邱芜澜回眸,正对午后斜阳,阳光刺进眼中,逆光的人影让她疑惑:
华君润怎么追来了。
待眼睛适应光线,邱芜澜才辨认出了对方是谁。
“易蒲。”
她颔首致意,“好久不见。”
男人弯眸,“是啊,难得在小区看见邱总。”
他朝她走来,步态身形几乎和华君润没有差别,五官长相亦有五分相似,连双方粉丝都有认错的时候。
“这个时间点,邱总不是在散步吧?”他笑着调侃。
初夏的暖阳穿过蓊郁的树叶,投下细碎斑驳的光荫,空气中有了暑气。景色、温度,和眼前的男人形成了绝妙的配比。
邱芜澜提着纸盒,转身面向他。
“易蒲,有兴趣接我的戏么。”
易蒲眨眼:“嗯?”
“《红丝鸳》的男二,男一的弟弟。”
“我听说过这个组,”易蒲微讶,“当时我在山上拍戏,没能赶上试镜,现在角色早就定下了吧?”
“不要紧。”邱芜澜展眉,“你很合适,我可以安排你进去。你要是愿意,周一上午来我公司,我约导演制片人一起面你。”
“我倒是有空……”易蒲思忖着,像是在权衡着些什么。
婆娑的光影在他身上晃动,片刻,他和煦地对邱芜澜致意,“好,谢谢您,我会去的。”
他们相互道别,各行其路。
邱芜澜踏入院子时,大门就被打开。
“姐姐。”季尧接过她手中的纸盒,“你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邱芜澜很好奇为什么季尧每次都能估准她到家的时间。
“我在阳台晒衣服,刚好看见。”季尧说。
邱芜澜没有在这点小事上多做纠结,她换了鞋,示意季尧打开纸盒:“尝尝。”
盒子里是两块甜点碎块。
季尧眸色微沉,这不规则的边角料便证明了它的来历——它不是商店出售,是家庭手工制品。
他将微硬的表层咬碎,瞳孔有些发虚。
韩尘霄离开后,他的头痛减缓了很多,听见邱芜澜对简说暂时不需要伴侣后,季尧的状态愈好,哪怕邱芜澜出差四天,他都能按部就班的正常生活。
为什么,她这么快又找上了华君润……
他明明提醒了她,华君润背地里对韩尘霄做过什么。
他不再是那个清高、单纯的年轻人了,现在的华君润市侩恶毒,俨然是个日渐衰老的中年男人。
冷却后的米布丁略显干硬,季尧嚼蜡般咀嚼着,颌骨牵扯着神经,每动一下,大脑都隐隐抽痛。
“可以复刻么?”邱芜澜问。
她的声音近而远,像是茧上剥下来的丝,季尧听不太真切,却又切实理解了她说的内容。
“应该不难。”
“你要是有空,就试试吧。”邱芜澜走向书房,“我处理一会儿工作。”
随着她走远,本就轻若蚕丝的声音愈发遥远朦胧。
季尧甩了甩闷胀的头,他接收到了邱芜澜的语言信号,比起“听见”,更像是“意识到”。
也许,他是有点中暑。
季尧抱着盒子,久立在门口。
他分明和邱芜澜共处一室,却没由来的情绪低落,提不起任何兴致,甚至连手指都不想动。
不该打韩尘霄的。
季尧恹倦地将纸盒捏成一团。
比起华君润,还是韩尘霄留在姐姐身边更好一些。
……
……
“华老师。”助理推开门,“邱总问您现在有空去一趟练舞室么。”
“知道了。”华君润将电脑锁屏。
他没有舞蹈类活动,最近也没有武指要过来,叫他去练舞室,十有八.九是和季语薇磨戏。
这不该是芜澜叫他过去。
想来周末那次见面,让她感到了困惑。
毕竟前不久,他还像狗一样驮着她在地上爬行。
回忆起邱芜澜手滑碾烂滑蛋、面无表情大口咀嚼的样子,华君润不由得抚唇抑制笑容。
他的芜澜,怎么能越来越可爱了。
华君润的欣悦维持到推开练舞室门的那一刻。
等待他的不是季语薇,而是《红丝鸳》的导演制片人,以及一个人他再熟悉不过的后辈——
易蒲。
“君润老师!”
易蒲的咖位、资历低于他,又比罗浩炆、韩尘霄等人高出几筹,因而尊称他为老师的同时,又亲切地直呼名字。
那张和他有几分神似、又比他年轻的脸上洋溢着友善。一如多年前的那一天,彬彬有礼的青年热情地朝他伸出手,向他问候:“好久不见了君润老师。”
似曾相识的场景华君润一瞬间回想起了很多。
他和邱芜澜分手后的第一次重逢,就是借由易蒲之手。
那次,他隔着车窗听见了邱芜澜的声音;
这一次,华君润直接看见了坐在易蒲之后的邱芜澜。
目光交错,她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又一次汇集于易蒲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