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邱芜澜有点后悔在季尧面前接了韩尘霄电话。
她以为几个月过去, 季尧已经没有那么排斥韩尘霄,就像从前的那些男人,季尧起先是会有点不舒服。他会故意刁难对方几次, 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他这边后,就放任流之, 不再在意。
有不少男人曾找邱芜澜抱怨过,季尧的恶名也因此愈添一笔, 但邱芜澜没有插手的打算。
她能够理解季尧的做法。
季葶对季尧有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邱芜澜不知道那个女人私下里是如何对待季尧的,光看她平日对季尧的态度, 就知道不会好到哪里去。
季尧有着最糟糕的成长环境:不知生父、被母亲厌弃, 幼年居无定所, 寄居在母亲金主的房子里。
这样的环境下, 他很难不敏感缺爱。
邱芜澜把季尧带在身边, 一方面, 减少季葶对季尧的影响;另一方面, 也是安抚季尧,让他知道,自己不会将他丢弃。
小猫小狗护食用不着治, 只要让它们一直吃饱, 知道自己不会再挨饿了, 护食也就不治而愈。
邱芜澜放任了季尧对那些男人的欺压,总归她不在乎那些男人, 季尧也很懂分寸, 过程中没有出过什么意外。大家相安无事就行。
但这一次,他持续的有点久了。
邱芜澜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对韩尘霄表现得不同以往,让季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然而, 他二十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如亚成年的雄兽,势必厌倦族群,走向独立。
他的身份导致了邱芜澜没法在邱家给季尧一席之地,如果季尧是个平庸之辈,她可以坦然将他留下;但他天资卓绝,不该受困在一个注定无法伸展的空间里。
季尧不能在邱家,更不能去别人的公司,邱芜澜希望他能创业,做什么都好,翻译、游戏、开发程序、设计模型——她将他的银行卡喂饱,支持他的一切兴趣爱好,哪怕只是开个网店贩卖周边,她都乐意支持。
邱芜澜从不为私人感情所裹足。她反感邱岸山,也仅仅是在见面时尽量避免肢体接触,不联系的时候,她也就记不得那份厌恶。
从前两个弟弟令她挂心,随着他们长大,生活顺遂,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朋友,邱芜澜便也不再时刻关注。
唯有季尧,始终令她担忧。
“邱总。”
叩门声传来,“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么。”
“进来。”
唐知行反手将门关上。
他去到邱芜澜面前坐下,面色肉眼可见的憔悴。
“邱总,我想和您聊一聊尘霄。”
邱芜澜了然,“出什么事了。”
“他回国之后,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唐知行问,“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员工和艺人休假都很正常,可没有谁是整个休假期间一句消息都不回的。”
邱芜澜抬眸,“他没有回你的消息?其他人的呢。”
“都没有,他谁的消息都不理。只有在我担心他的安全、说要报警的时候,他才回了句让我别管。”
“那确实是有点不应该。”
“邱总,您和尘霄私下里接触比较多,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么?”
邱芜澜靠向椅背,“在这之前,我想先听听你作为经纪人,是如何评价韩尘霄的。”
唐知行不假思索道,“他有天赋,而且肯努力,是RNI中前景最好的艺人,放在整个行业里,也算是可圈可点的青年偶像。”
“那么在你看来,他努力的动力和目标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前一个容易,唐知行想了想,“他无疑是想出名的——这我能看得出来。”
他分析道,“我听说尘霄初中的时候父母出车祸走了,十几岁的小伙子,不尴不尬的年龄,没有亲戚愿意把他带进家里。他拿着父母的赔偿金读完高中就撑不下去了,考了大学也读不起,直接去了餐饮店打工,干了三个月,被之前的经纪公司看中,挖去国外做了练习生。他应该是想要出人头地、过上富足生活的。”
邱芜澜认同唐知行的判断,“他没有文凭和技术,当偶像是他从前最好的出路。”
从前?
联想韩尘霄和邱芜澜的关系,这话令唐知行有所洞悉。
他正色道,“以目前的情形,您是如何规划尘霄的职业道路的呢?”
“我完全尊重艺人和员工的个人意愿。”邱芜澜说,“公司只是个平台,为普通人提供糊口的工作,为上进者提供展现能力的机会,同时,也为所有人提供休息和离开的权力。”
这话说得很官方,唐知行却听得有些心惊。
邱芜澜接着道,“知行,你是个很负责的经纪人,来公司的时间也不短了,以后会有更多艺人划到你手里。你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注意做好分配。”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唐知行的猜测,那么这句话直接一锤定了音。
他苦笑,“谢谢您。”
邱芜澜颔首,“你去吧。关于尘霄的事,我知道了,下次遇见他,我会和他说的。”
“好……不打扰您。”
邱芜澜瞥过桌面上的时间。
距离六点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她按下通向简办公室的通讯器,“帮我买点东西。”
七点不到,简提着几个纸袋回到了公司。
“辛苦。”邱芜澜道,“你可以回去了。”
“您呢?”
“这几天我会去公寓。”邱芜澜关掉电脑,起身从简手里接过袋子,“看一下五月三号那天,有没有什么要紧的日程。”
“暂时没有。”简问,“需要把那天空出来么。”
“嗯,瑚城游戏展,我要去一下。”
“是因为季尧?”
“也是为了调研。”邱芜澜道,“去看看现在的游戏市场。”
简放下心来,欣慰道,“我会尽量安排好日程。”
邱芜澜和她在公司门口分开。
她难得没有带工作回去,只提了几个装了衣服的袋子,像是一名普通的都市白领,在写字楼里结束一天工作后去奢侈品店买了几件衣服犒劳自己。
只不过她手中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是清一色男装。
“芜澜!”
离小区尚有几步,邱芜澜被桥畔的青年喊住。
她侧头,看见韩尘霄匿在鸭舌帽和口罩下。
出口唤她时,他有一瞬的踟蹰,在邱芜澜回望过来时,又快步上前,提过她手里的袋子。
“芜澜,”戴着口罩,仅露出的那一双黑眸便足以看出讨好,他抢着解释说,“我怕在公司楼下被人看见,所以才在这里等你。”
邱芜澜嗯了一声,兀自朝前而去。
韩尘霄紧跟在她身侧。
他落后她小半步,在她进电梯和进门前又加快速度,先一步进门按键。
“芜澜,我买了菜,你想吃什么。”回了公寓,韩尘霄一边去挂她的衣服,一边问。
“随便。”邱芜澜在餐桌前坐下,回复着手机消息,“简单点,我饿了。”
“那我给你煮面好吗?”
“嗯。”
韩尘霄冲她笑了下,“你等一会儿。”
他进入厨房,从揉面开始。
对于普通人来说简单便捷的面条,到了邱芜澜面前则有不同。
程序越是简单的菜,越是考验厨师水准。
韩尘霄将面条放到邱芜澜面前时,不由得忐忑起来,“芜澜,你尝尝看。”
印象中,就连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厨也很难让邱芜澜满意。
邱芜澜挑起了一柱,入口之后,眉间蹙了蹙。
韩尘霄登时心脏发紧,他对照着季尧给的食谱练习了几十次,可没有人点评,他没有半点底。
“怎么样?”他七上八下,连颁奖前夕都未曾如此紧张。
“有点怪。”那轻蹙着的眉间慢慢平展了,邱芜澜看了他一眼,“也还可以。”
刹那间,韩尘霄如释重负,在自己尚未意识到之前便欢喜地笑了,那张清隽的脸上生出了几分开朗。
“别站着,吃你的。”邱芜澜夹起了第二柱。
“好。”韩尘霄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邱芜澜身上,两只碗上的蒸气模糊了邱芜澜的面容,她的表情在雾气中柔和。韩尘霄觉出了她的态度转变,这七天来的空寂,都在邱芜澜出现后被荡平。
她就坐在这里,和他对面而坐,吃着他做的食物。
这一场景,让韩尘霄恍若置身梦境。
邱芜澜吃得不多,几筷子之后,将碗推到了韩尘霄面前,“我去洗澡。别浪费了。”
韩尘霄心头发涩,看来自己做的东西还是入不了她的口。
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愣怔。
她强忍着吃了——她那么挑剔,却强忍着吃了难以下咽的食物!
她是不想他难过。
韩尘霄捧着邱芜澜吃过的面碗,心脏酸软发烫。
他大口吞吃了邱芜澜剩下的部分,将碗筷收入洗碗机,就着厨房水龙头漱口了几轮。
出门接邱芜澜前,他就洗过了澡,给房间换了新的床单被套。
他惴惴不安地等在浴室侧边,邱芜澜态度的软化让他信心鼓舞;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见不到她,又开始惶恐那份温柔是行刑前的断头饭。
也许,她是要让他离开、和他分手,才最后给点好脸色。
不、不会的!她亲口说过她原谅他了。
可她原谅他时的口吻似有疲态。
韩尘霄知道自己有多过分。
在普通情侣头三个月的热恋期,邱芜澜想带他亮相公开场合时,他醉倒在酒吧里,失联十几个小时;
这之后,他不仅没有悔过,还因懦弱被梁勤文挟持了三个月,每日浸泡在夜场酒色中,甚至答应了帮他权色交易;
她一次次原谅他,在他自毁前将他拉出泥淖,帮他解决了不少麻烦,可他居然在他们同居的第一天,为了一单几万的拍摄,让她在为自己推掉客户后,又在公司空等了两个小时。
回忆他和邱芜澜在一起这几个月,韩尘霄找不到一件自己为她做过的好事。
她厌烦他是情理之中,连他自己都找不到值得被她喜欢的理由。
浴室水声停歇,韩尘霄顿时回神。
片刻之后,门被推开,温热的湿气涌泄排出。
邱芜澜披散长发,身上系着银灰色的真丝睡袍。真丝莹莹,她末端微卷的发丝折出不亚于真丝的润光。
薄薄水汽依附在她肌肤上,携着素雅的兰草气,她活像是一株坠着露水的兰。
韩尘霄不由自主后退避让,生怕玷污了她。
“芜澜…”“唐知行下午找了我。”
两句话同时响起,韩尘霄哑然,看见邱芜澜走去吧台,倒了一杯露颂。
“他谈到你的工作态度问题,说你几天不回消息。”
邱芜澜持着酒杯转身,后腰倚着吧台,“你是怎么想的?”
韩尘霄双手握拳,“……我只是觉得,不能再本末倒置下去了。”
邱芜澜抿了口古典杯中的露颂,示意他说下去。
“芜澜,我反省了我们在一起以来的日子,我真的很抱歉……”青年语气支离破碎,陷在无序的混乱里,“因为工作,我一次次伤害了你——我不是在找借口,可能,我真的没办法平衡好工作和生活。”
“我很害怕,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你。”他哀望着她,清减了的脸愈显可怜。
邱芜澜不为所动。
“我们交往不过半年。尘霄,不管是作为公司领导,还是作为你的恋人,我都希望你清醒一点,多为自己打算。”
韩尘霄摇头,“我不是一时冲动,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
“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踏入娱乐圈的初衷。最开始,我只是希望能有个好的生活而已。”
“你正在上升期,再努力五年,会有更好的生活。”
“上升期”三个字狠狠刺激到了韩尘霄,他的语气骤然尖利,带着嘲弄,“更大的房子、更好的车、更多的三文鱼和牛肉?芜澜,这不是更好的‘生活’。”
邱芜澜微顿。这一时刻,她从韩尘霄身上窥见了当年华君润的身影。
曾几何时,同样年纪的华君润也是这幅表情语气,和她争吵不休。
每一次他单方面的发泄,都让邱芜澜觉得活泼可爱。
她喜欢在他气得像小狗甩头打响鼻时做一些亲密接触,起先华君润会错愕地睁大眼睛,手足无措的羞涩起来;后来他推拒她,要求和她认真对谈。
他一本正经和她聊那些废话的样子,让邱芜澜愈发喜爱。
直到最后一次,他告诉她,那不是情趣,他已忍无可忍,要和她分手。
现在的华君润已没有了那份可爱,而韩尘霄也没有华君润当年的清傲,他的成长环境更加艰辛更加残酷,也就比华君润更认清得现实。
正因如此,当他说出华君润那些不谙世事的话语时,邱芜澜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韩尘霄对她的喜爱是由权势主导的,现在看来,他远比自己想得更加单纯。
“我不能评判你想法的对错,”邱芜澜将古典玻璃杯搁去身旁,“但我希望你慎重冷静。”
“我很冷静。”韩尘霄扯了扯嘴角,“被繁忙的工作、颠倒的作息裹挟的我,才是不冷静的。”
“别这么匆忙下决定,给自己和我们一个试用期。”邱芜澜再次建议,“我可以去和唐知行协调,把你的工作减少一些。”
她接二连三的拒绝,让韩尘霄一怔,陡然意识到邱芜澜的身份。
“芜澜,你希望我再上一个台阶么?”他问。
在是他女朋友之前,邱芜澜先是他的老板。
他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没有任何一个老板听了会高兴。
韩尘霄急忙改口,“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对不起你了,如果你希望我用心工作的话,我也会更加努力。”
“不。”邱芜澜朝他走去。
她触上他布满焦虑的脸,拇指划过颧骨,“别这么仓促,我说了,希望你慎重。”
韩尘霄迫切地覆上她的手,“你喜欢什么样子,我都可以努力去做。”
他丝毫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邱芜澜并不恼火,反而觉得韩尘霄愈顺眼了些。
“再过一阵子吧,”她按在他的眼尾上,“我会宣布RNI解散,这样你就不必被组合捆绑,能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我…”
“我不想你后悔。”邱芜澜打断了他的话,“我确实需要一个能体贴我的恋人,但我不希望你是为我而牺牲的事业。”
“宝贝,再等等吧,如果真如你所说,娱乐圈的工作让你筋疲力尽,我会很乐意有一个每天在家里为我洗手作羹汤的爱人。”
“像是在C国时一样,”邱芜澜靠近了他,搭着他的胸膛,呢喃细语,“一想到你在家里等着我、只要回家就能看见你,我就抑制不住地开心。”
她微凉的指腹压在眼尾,令韩尘霄无端感到涨热。
“尘霄,我没办法像其他妻子那样围着丈夫转。父亲老了,我会越来越忙,我只能选择一个能帮我打理家庭、全天候陪伴我的伴侣。”
“我可以!”韩尘霄激动地表态,“芜澜,我也怀念在C国的日子。”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邱芜澜抽手,“我不能草率地斩断你的前途。所以,再等等吧。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别有负担,不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韩尘霄疾声问:“如果我选择继续当偶像,那我们……”
邱芜澜没有回答。
她沉默片刻,才道,“感情和家庭都需要花力气维护,我腾不出时间,需要一个能全心照顾我的男人。”
韩尘霄眸色黯淡了下去。
这回答一如他所猜想的那样。
邱芜澜不可能找一个明星做伴侣,她太忙了,如果恋人还是个大明星,那双方之间能有多少时间相处?
她不会要一个聚少离多的恋人。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动用自己的权势,强行逼迫他留下,而是一个劲地劝他以事业为重。
芜澜……
她怎么能如此强大又如此温柔,完美得没有一丝缺陷。
“好,”韩尘霄冲她扬起笑来,“那就按你说的,我会再考虑一段时间。”
他故作释然的笑容里有挥之不去的讨好。
邱芜澜满意这样的表情,这说明韩尘霄已正确理解了他们之间的地位关系。
“我给你买了礼物。”她轻吻他的唇角,“去试试。”
顺着她的目光,韩尘霄看见了被自己放在茶几上的袋子。
他太想念邱芜澜了,也太焦虑了,回来的时候只顾着揣摩她的表情,没注意看袋子里是什么东西。
此时熟悉的logo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滞,旋即涌起了高涨的欣喜。
全部都是男装。
她真的原谅了他!
她今天晚归了一个多小时,原来是去给他买礼物了,还好他安静等着,没有发消息催促。
他当着邱芜澜的面拿出了袋子里的衣服。
一共四件,全部都是紧身的款式。
他面色发红,湿漉漉地睨望邱芜澜。
邱芜澜拿起了未喝完的露颂,“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我去换一下。”韩尘霄抱着衣服准备去房间换上,转身之际,听见一声微疑的鼻音。
“嗯?”邱芜澜略带疑惑地发出轻柔的问句。
这不含任何意味的语气词,让韩尘霄定住了。
缓了一会儿,他侧过身,当着邱芜澜的面,在客厅里脱去上衣。
背对着邱芜澜,裸.露出来的皮肤莫名灼热发痒,韩尘霄蜷缩起轻颤的指尖,随手拿起了一件套去身上。
穿上之后,他才发现这是一条黑色紧身背心。
布料轻薄,比他正常穿的尺码要小一号,弹性的布料勾勒出胸口突起的弧度。
韩尘霄扯了扯下摆,磕磕绊绊地回答,“你喜欢么。”
他羞赧地去看邱芜澜,却在抬眸的瞬间,对上了邱芜澜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
她很快收敛了表情,露出礼貌性的淡笑。
“嗯,还可以。”她偏头打量他,“就是你最近瘦了,都不太合身了。”
韩尘霄一怔,脸上的红意褪了干净。
他骤然发觉,回国这些日子,自己一味沉湎在消极的情绪中,没有锻炼过一次,也没有补充过蛋白质。
在邱芜澜的目光下,他不自在地收拢双臂,难堪地试图遮掩身体。
穿上时还觉得小了一号的背心,此刻忽地宽松肥大。
衣服当然不会变大,变的是他,他的身材变得干瘪丑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