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过去】 ……
和邱泽安、邱泽然的赌约考核结束后, 六岁的季尧第一次见到了邱承澜。
那一天,庄园的气氛有些怪异。
所有佣人都放轻了动作,他们小心翼翼、屏气凝神, 这座本就沉闷的庄园,随着邱承澜的到来愈发死气沉沉。
不仅是仆人, 就连一向闹腾的邱泽然都安静了下来。
季尧被女佣带出门时,看见邱泽然站在衣帽间里, 一声不吭地任由女佣穿戴繁琐的鞋袜。
这是邱泽然最讨厌的事情之一,每次需要穿戴正装时,他都会坐在鞋凳上不耐烦地晃腿, 不停地催促“好了没有”“还要多久!”, 等烦了还会把脚踩在半跪在他面前的女佣肩上, 用力逼迫对方离开。
可现在他乖乖站在试衣镜前, 连试了三套都没有半句抱怨。
季尧被带到了邱芜澜门口, 他抬头, 看见化了淡妆的邱芜澜脸上弥漫着笑。
她俯身, 替季尧抚平衣领,语调轻柔上扬,“跟着我。”
邱芜澜的明媚在愈发沉寂的庄园里, 格外突出。
傍晚黄昏, 邱岸山的长子, 那位邱家既定的继承人抵达了庄园,身边跟随着保镖。
季尧被邱芜澜牵着, 带去了前方。
“哥哥, 他就是季尧。”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邱承澜已超过了一米八,他瞥了眼他,眼神之中连对“妹妹的宠物”的善意都无, 如同冰棱刺在了季尧身前,割出一束透明的薄凉。
季尧并不失望。
这个庄园、这个世上,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厌极了他。
他只是感到奇怪。
邱泽安邱泽然只叫了一声哥哥,便沉默地立在后方;
而邱芜澜在靠近邱承澜时,简的目光显得十分慌张,仿佛看见蹒跚学步的婴儿走向了危险的厨房。
他们进入餐厅,往常守在旁边的女仆消失不见,餐厅之中,除了邱家的几个孩子外,只有两名保镖站在邱承澜身后。
他们不像在保护什么,倒像是在提防些什么。
提防什么——
季尧看向坐在邱芜澜对面的少年。
他不是温和的贵公子,举止投足间的气场强大且深邃,呈现出一种古怪的矛盾:他本该是凌厉的,却硬生生罩在静默当中,像是被套上鞘的刀、捆着防咬器的狼。
以往的餐桌上还有交谈,今天却只有沉默的咀嚼。
季葶试图打破死寂,同邱承澜搭话。
“承澜吗,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她殷勤地表现,“你好,我是季葶,你爸爸的朋友。”
没有任何回应,季葶连邱承澜对季尧的那一瞥都没有得到。
她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听你爸爸说,你一直在寄宿学校,一个月才两天假,怎么这么辛苦呀?”
“女士,”邱承澜身后的保镖倏地开口,“请安静。”
季葶有些恼屈,下意识去看邱芜澜。
来这里的两个月,她没有见到邱岸山,邱芜澜不仅是庄园里话语权最大的人,也是对她最平和的人。
在成为真正的女主人前,季葶本能仰仗这个十几岁的少女。
邱芜澜收到了她的求助,没有像从前那样不轻不重出手帮助。
她看向她,道,“阿姨,哥哥难得回来,能让我们一起吃个饭么。”
季葶怔住了。
她没有帮她,反而还要驱赶她。
邱芜澜扫过她的身旁,补充,“季尧可以留下。”
“不用紧张,芜澜。”少年放下刀叉,正视对面的妹妹,“我知道她是父亲的客人。”
邱芜澜睇向季葶,余光充斥着审判。
这是季葶第一次从邱芜澜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排斥。
她有点委屈。
一整天,庄园内安静得诡异。
没有佣人们偶尔的闲聊,没有孩童嬉戏的吵闹,月亮升起,舒缓的钢琴声自二楼泻出。
月色皎皎如银,琴房亮着灯,却拉着窗帘,将如水流动的月色隔绝在外,只余平稳到刻板的模拟月光灯照亮房内。
褪去外套的少年倚在沙发上,正对着坐在钢琴前的妹妹。
娴静轻缓的琴声抚慰着此间,连空气的流速都变得异常安宁。
最后一节音符散去,邱芜澜回眸,望向沙发椅上的哥哥。
立在沙发旁的保镖抬腕看了眼手表,对着邱芜澜躬身致意,将沙发边搁着的两瓶药收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他们退了出去,邱芜澜立即起身,几乎是雀跃地投入邱承澜的怀抱。
“哥哥。”她抱着他的腰,轻薄的黑色衬衫下,少年的身体已发育完善,高强度的运动习惯使他的身材远超同龄人。
邱芜澜鲜少这般欢欣,可回应她的只是冷淡的回抱。
那张与她极其相似的脸上淡漠无情,他低头注视她,瞳孔却无法聚焦,微微向四周涣散。麻木的顿感贯穿少年全身。
“芜澜……”他呢喃着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像是试图表达爱意,最终的结果却是有气无力。
药瓶被拿走,服药用的半杯水还留在原地。
“你想见泽安泽然么?”邱芜澜从少年胸前抬眸,亮着眼眸询问,“他们还没睡,等着和你见面。”
她说完之后,邱承澜的眼珠动了动,过了会儿才像是听见她说了什么似的,回答道,“……不了。”
邱芜澜有些低落,可并不意外。
她知道邱承澜的自尊心有多强,绝不会想让两个年幼的弟弟看见自己服药后行尸走肉的模样。
只是这样一来,邱泽安邱泽然难免和大哥疏远。
他们和邱承澜相处的时间短之又短,何况邱承澜的病、他的气质都让人难以亲近,如今,两个弟弟对哥哥只余畏惧。
邱芜澜改换了话题,“哥哥不问问季尧吗?”
“你做得很对。”少年修长的手扣在妹妹后脑上,“泽安泽然,确实太散漫了,需要点刺激。”
邱芜澜扬唇,埋于邱承澜怀中。
不论两个弟弟如何埋怨她、气恼她,邱芜澜都不曾动摇,因为她相信,哥哥会支持她的做法。
在邱承澜的默许下,季尧留了下来。
邱承澜并不在乎他,随后出现的邱岸山更不在乎他的存在。
等了整整四个月,庄园的主人终于出现。
年近半百的男人,却有着三十岁的英姿。
邱岸山回家那天,季葶四点钟便起来梳妆。
她激动地站在门口等候,男人下了直升机,径直朝大门走来,伸开了双臂。
“我的天使。”
季葶红着脸娇羞不已,下一刻,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抱住了邱芜澜。
他笑吟吟地亲吻她的额头,又蹲下来搂住两个男孩,问他们过得如何。
相比于哥哥,邱芜澜对父亲的态度倒是有些冷淡;而两个男孩则崇拜地腻在爸爸身边,争先恐后地说话。
等寒暄告一段落,邱芜澜向父亲介绍了季尧,邱岸山无甚所谓地点了点头,“我听说了,他似乎很聪明。”
说这话的时候,他顺势搂住了季葶的腰,“几天不见,我的宝贝儿愈发漂亮了,真高兴能在家里看见你。”
季葶牵强地笑了笑。
她难堪地低下头,对上了季尧的目光。
男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澄净剔透的浅色瞳孔如实照应出季葶倚靠男人的模样。
片刻的对视后,季尧朝邱芜澜靠近了一步,那双漂亮的瞳孔投向了邱芜澜。
季尧因看不见季葶而莫名其妙头疼的怪病,这天之后彻底痊愈,哪怕终年不见季葶,身体也不会有任何不适。
他不再扒着季葶,随着时间的推移,季葶的视线却愈发黏在了儿子的身上。
她逐渐明白了自己在这座庄园里的地位;季葶抓不住邱岸山,手中能紧紧抓住的,只剩下日渐受宠的儿子。
邱芜澜对季尧一日胜过一日的重视,他从最初用来刺激两个弟弟上进的鲶鱼,变成了邱芜澜真正的弟弟、最优秀的弟弟。
慢慢的,连邱泽安都接受了季尧的新身份,他无力反驳,季尧的综合实力素质远在他和邱泽安之上。
进入邱家的第三年起,季尧所有科目的成绩便超过了他;更恐怖的是,季尧有着獬豸一般的敏锐直觉,不仅能够区分实话和谎言,甚至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相当精准的人物侧写。
邱芜澜对他的这份能力视若至宝。
十六岁后,她带着季尧频繁出入各个场合。
年轻的邱芜澜尚且欠缺商业嗅觉,而她面对的则是一群舌灿莲花、年龄倍数大于她的行业精英,每一个都是顶尖的诈骗高手,洞悉法律、善于用话术包装欺骗。
季尧不具备专业知识,却极其擅长捕捉微语言。
“告诉我阿尧,”城堡里的邱芜澜把他当做自己的魔镜,“谁在欺骗我,我应该选择谁?”
“姐姐,我认为城南药业的老板没有说谎。”
邱芜澜转头,看向电视机。
「今日财经头条,由城南药业开发的抗癌药经过三轮谈判,已确定于下月加入基本医疗保险,这是国内首支进入医保的抗神经内分泌瘤的药物……」
“姐姐,制安私募的负责人很虚伪。”
「记者随瑚城公安局经侦支队来到制安私募瑚城总部办公区,可以看见,该办公区已被查封,附近聚集了一些制安私募的员工,采访得知,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姐姐,我不太了解娱乐市场,临时翻看了近五年选秀走红的艺人。前天见的那名歌手,身上没有那些艺人的特质。”
“姐姐,那个叫华君润的男人,和今年提名亚缇丝影帝的刘方毅很像。”
……
“芜澜,我最近在想,你是不是和那个叫季尧的太过亲近了。”
邱芜澜翻看财报的动作一顿,回身望向沙发椅上的邱承澜。
高尔夫休息室的落地窗外铺满鲜艳的绿茵草地,明亮的鲜绿直晃晃地照入室内,另一侧是飞溯的假山瀑布。
回国后的邱承澜已不必回避这些明快的刺激因子,无需用厚重的窗帘隔绝自己。
即便他握着金属球杆,身旁也不再时时需要跟随保镖。
“哥哥,”邱芜澜转身面向他,将这一季度财报拢在手中,“季尧很聪明,他才十五岁,业务嗅觉就已经远超你我,最可贵的是,他的学习力非同凡响,任何领域都能短时间内上手。”
“去年之前,他对娱乐圈一窍不通,连电视剧都没看过几部,仅仅是一周,通过大量翻阅国际获奖者的早期作品,就为我们挑选出了华君润。”
“集团在不断扩张,不可避免会遇到没接触过的新业务,季尧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们需要他。”
她说着,见邱承澜定定地望着自己,不解其意地偏了偏头,“怎么了哥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说得不错。”邱承澜擦拭着银色的球杆,“我只是庆幸,泽安泽然不在这里。”
邱芜澜迈步上前,轻声道,“哥哥,泽安泽然没必要活得那么辛苦。培养季尧,也是为了他们好。”
“为了他们好……”邱承澜淡淡重复了她的话,“可你只在提到季尧时笑。”
邱芜澜一愣,抿了抿唇角。
她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邱承澜将擦拭好的球杆搁去一旁,他看着邱芜澜,黑眸前仿佛隔了一层薄冰,虚化了锐度,变得困顿模糊。
“芜澜,你很理智,为家族贡献良多。”
“泽安泽然总是怕我,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有的时候……连我都畏惧你的冷酷。”
邱芜澜微怔,“什么意思?”
邱承澜凝望她,“你对母亲,真的没有一点儿感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