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电影的投资不太顺利,加之想要尽可能占有利益,宋折凝投入了大笔个人资金。
一周前,宋折凝的第三部 电影档期结束,从各大院线下架。
一周后,宋折凝第一次回到了秋叶。
“你现在是彻底转型当导演了,最近一年都没怎么见到你,”季语薇笑吟吟地打量着她,“听说新电影出来了?叫什么名字?我明天有半天的假,和芜澜一起去给你捧场呀。”
“不用了。”宋折凝冷声道,“我找邱芜澜有点事,能让开么。”
“嘘——”
季语薇竖起食指挡在唇前。
她站在挂着邱芜澜铭牌的办公门前,对她眨眼,“你忘了么宋姐,昨天是集团的Q1会议,忙到很晚,芜澜她正在午睡。”
季语薇反手按下把手,门被打开半侧,猫儿一样后退。
她扶着内侧的门,对宋折凝弯腰比嘘,仿佛门后是她专属的秘密花园,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巧笑倩兮的炫耀让宋折凝有些眼熟。
恍惚间,她猛地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看见过这样的季语薇——
两年前的那个元旦夜晚,在秋叶签约季语薇、发布的九宫格里,第一张便是季语薇站在秋叶娱乐艺人休息室门前,眨着左眼,食指比嘘。
那是秋叶娱乐最高规格的艺人休息室,门牌上赫然写着“季语薇”三个字。
现在,她当着她的面站在了邱芜澜的门前。
这个从前宋折凝随意出入的门成了季语薇的领地。
她的办公区、她的练歌房、她的练习室、她的秋叶首席艺人照、宋折凝所有的一切,如今都成了季语薇的掌中之物。
门没有关死,缓缓弹出缝隙。
透过这条门缝,宋折凝看见季语薇点着轻步去到了邱芜澜身边。
如她所言,邱芜澜趴在桌上小憩。
这是宋折凝第一次见到邱芜澜午睡。
她从来不知道,拥有休息室的邱芜澜还会和普通员工一样趴在桌上睡觉。
她不是没有在中午找过邱芜澜,但每一次推开门,邱芜澜都端庄地坐在位置上,像一束终年不化的雨凇,永远敏捷清明,没有片刻松懈。
狭窄的门缝里,季语薇俯下身,优雅慵懒的法式卷落了一缕在邱芜澜头顶,和邱芜澜的头发不分彼我,融为一体。
她附耳说了些什么,邱芜澜缓缓睁眸,眼神惺忪茫然,看着竟有些单纯可爱。
季语薇食指指向了门外。
顷刻间,那双眼里的朦胧睡意雪般融化,露出其下宋折凝熟悉的清冷明净。
在被那根纤细的食指指向的瞬间,一股难言的羞耻迫使宋折凝后退避让。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死也不会来秋叶自取其辱。
宋折凝能拿出来的钱几乎都砸给了《马家面馆》和第三部 电影,眼下商单被解约、《马家面馆》几乎没有为她盈利,第三部电影也已结束,收益惨淡,远达不到对赌目标额。
剩下半年,已经来不及让第四部 电影上映获利,宋折凝打过了所有能联系的电话,最终不得不走到这里。
还剩下近九千万的纯利,宋折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半年内完成。
她不是穷到了拿不出钱垫补赌约,她怕的是对赌失败后,华映要修改她的艺人合约。
在圈子里混了那么多年,宋折凝太清楚不过,经纪公司能在合法的限度内做出什么恶心的事情来。
多少艺人被合约束缚,被公司敲骨吸髓,逼得精神抑郁、自杀了结。
《马家面馆》之后,华映的高层对她态度冷淡,甚至还不如对待二线明星!
从秋叶带去的团队早就各自分散,这一年来,宋折凝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梦里梦外都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赌约。
她为什么要离开秋叶、为什么会对邱芜澜那么不满?
在华映遇冷的那些日子里,宋珍妮反复质问着自己,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跟邱芜澜走到这一步的。
风光无限的日子里,她脑子里堆满了邱芜澜冷淡的脸色、桀骜的语气,邱芜澜的一个眼神都能让宋折凝觉得自己被看轻;
然而跌入谷底后,她能想起来的,却是邱芜澜当着别家公司的面,弯腰低头,乖顺地吃下她喂来的那一口蛋糕。
如果她没有离开秋叶,现在怎么会站在门外,像个鹌鹑似得不敢入内。
宋折凝后悔不已,深陷泥淖之中,拜神求人的最后,她只剩下了邱芜澜——那个比她还要了解她的优势,将她的商业价值发挥到极致的女人。
宋折凝并不奢求邱芜澜念及往日情分出手相助,她只是想赌一把:
自己身上还有邱芜澜可以利用的价值。
虽然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还有什么可用之处,可或许呢——那可是邱芜澜,是能点石成金,把平平无奇的路人打造成一线巨星的业内神话。
或许呢,她或许会看见她自己看不到的闪光点呢?
抱着妄想般的希冀,她给邱芜澜发了消息。
宋折凝没敢拨通语音,也羞于开口讲述原因,只含糊地说想要见邱芜澜一面。
邱芜澜答应了,于是她便来到了熟悉的故地。
办公室的门被从内打开,探出季语薇的身形。
她对着门外的宋折凝莞尔,像是主人般招呼道,“芜澜醒了,你可以进去了。”
宋折凝越过季语薇踏入门内。
“对了,宋姐。”擦肩而过之际,她被季语薇唤住。
宋折凝扭头,眼前递来了一张描金边的信封。
她不明所以,对上季语薇盈盈的美眸,“下月初是我三十岁生日,芜澜为我拍了一栋庄园,你有空的话,一起去玩玩?机票夹在里面了。”
宋折凝深深吸气,她花费了点时间调整表情,才接下了那封信。
季语薇愉悦离开。
门口的两次对话,让宋折凝心情差到极点。
这才只是个季语薇,想到接下来要直面的人,宋折凝羞愤欲死,几度想要转身走人。
不料,在入门的刹那,宋折凝就看见了迎接她的邱芜澜。
“宋姐。”她站在门口,对她张双臂,满眼皆是失而复得的笑意。
宋折凝一愣,被邱芜澜抱了满怀。
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在她耳畔欢迎,“宋姐,好久不见了。”
同样的话、同样都是笑脸,季语薇说出来时,宋折凝恨不得转身就走;可现在——
“芜澜……”
她低下头,眼鼻忽而就泛起了酸涩的红,喉咙也堵满了咸湿的沙泥。
“怎么了这是。”邱芜澜为她拭泪,引她在沙发坐下,“喝点水,慢慢说。”
“别急,”她按住宋折凝的肩膀,温和而轻柔地开口,“我会帮你。”
走廊上的季语薇余光瞥向沙发。
自她的视角看去,天花板的灯光打在弯腰站立的邱芜澜身上,她所投下的阴影将宋折凝笼罩吞噬。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办公室,这一次,大门死死合闭,不留一丝空隙。
出了门,季语薇和走廊另一头的季尧四目相对。
两人心照不宣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打扰办公室里的邱芜澜。
他们都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如华君润求邱芜澜重签他的晚上,邱芜澜回答的那样——
「君润,如果六年后,季语薇背叛了我,你猜,我会不会接受宋折凝的入职请求?」
「我会。」
「只要她还是天后、视后、影后——无论什么,哪怕她成了个直播带货的网红,我也还是会签下她。」
这是一块闪闪发光的慈善奖章,挂在胸前既光鲜亮丽,又能带来利益。
邱芜澜没有理由拒绝。
这天,是邱芜澜担任秋叶娱乐副总裁的最后一天。
当太阳再度升起,三十岁的邱芜澜便会进入秋叶集团,接手秋叶的文娱产业,将其和秋叶娱乐进行整合。
在她前往集团的前夕,收到了邱承澜的消息。
“上车。”他截下了准备下班回去的邱芜澜。
邱芜澜脚步一顿,季尧随之停顿。
“去哪里?”她问。
邱承澜唇边泛起了笑意,“拳击场。”
邱芜澜很久没有看见邱承澜的笑容了,她晃了片刻的神,侧身对季尧道,“阿尧,你先回去。”
季尧抿唇,晦涩地看了眼车上的邱承澜,应道,“好的姐姐。”
邱芜澜上了副驾驶,车子朝着郊外开去。
邱承澜带她去了从前玩过几次的拳击场。
夜幕降临,场馆里热火朝天。擂台上是血汗交加的搏斗,观众席上是热烈沸腾的吼叫。
他们穿过躁动的人群,进入高处的贵宾包间。
侍者送来酒水后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兄妹二人。
邱芜澜问:“为什么突然带我来看拳击?”
邱承澜没有回答,他从冰桶里取出一瓶香槟。
打开木塞,他为邱芜澜倒了一杯。邱芜澜制止,“哥哥,你和我都该避免酒精。”
“我见了红医生,她说你的病情好转了很多。”金色的酒液落入杯中,邱承澜道,“喝一杯吧,这是我四年前就存在这里的,我等开它,等很久了。”
他的语气很久没有这样温和了,邱芜澜就此接过。
她看向杯子里灿烂的香槟,听着隔音墙外的欢呼,“接手文娱是意料中事,没必要开香槟庆祝。”
“我庆祝的不是这个。”
叮——
另一支香槟杯碰上了她的杯口,发出清悦的声响。
邱承澜庆祝的,是邱芜澜会询问他的目的地,再决定自己是否要去。
他的妹妹,不再盲目追随他了。
“那是庆祝什么?”邱芜澜问。
邱承澜回正上身,抿了口杯中的香槟,望向擂台,没有言语。
邱芜澜偏头,没有第三次追问他带自己来的目的,转而和邱承澜一起观看台上的比赛。
为邱承澜脱敏的那段治疗期,邱芜澜经常陪着他看刺激性场景,这座拳击馆便属其中之一。
一开始,只是为了陪伴哥哥而已;到后来,邱芜澜也慢慢喜欢了观赛。
几场比赛之后,她招了侍者过来。
“让14号再打一场。”
侍者为难,“女士,这不符合规则。14号刚打完一场,需要休息,而且他还是个新人呢。”
邱芜澜撕下一张支票,“我知道,帮我问问他吧。”
“好吧。”侍者拿了支票离开了。
十分钟后,刚下台的14号再度回到了台上。
他年纪不大,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经验体格都不如这里的老拳击手,上一场结束时拼尽全力才险胜,漱口的水里弥漫着血丝。
仅隔十分钟,再度上场的14号引起了议论。
邱芜澜支着头,斜饮香槟,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年轻的男孩。
他精壮赤裸的身上布满汗水,晶亮的色泽比香槟的颜色更加瑰丽。
邱芜澜喜欢极了。
这场比赛,精疲力竭的14号自然没有赢,但他输得不难看,超出了观众预计。
“告诉他。”邱芜澜再度撕下了支票,“零点前,他要是愿意再打一场,这些钱就都是他的了。”
侍者接过支票离开,回来后对邱芜澜道,“14号说他会再打一场的,希望能见一见您。”
邱芜澜轻笑出声,清冷的五官由此洇出一层姝娆。她发自内心感到高兴时,能催生出令人晃神的美艳。
“今天就算了,过几天吧。”她说。
“就这么喜欢?”邱承澜挑眉。
“他很有潜力。”
邱承澜挑剔地俯瞰赛场,“他的勾拳确实狠辣,可动作还是太嫩了,看着像只小鸡。”
邱芜澜笑意吟吟,“就是因为稚嫩,所以才有成长空间。给够养分,他会成为优秀的拳击手的。”
她兴致勃勃地等待14号第三次出战。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休息了两个小时的男孩踏上擂台时,邱芜澜蓦地直背倾身,如同看见绝色美景般悸动地紧盯向他。
邱承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他清冷绝尘的妹妹,总是在看见优秀的“种子”时情难自禁,在细枝末节的动作神态间,仿佛变了一个人般。
少有能触动邱芜澜的事情,他今天的选择没有错,芜澜果然喜欢他为她挑选的娱乐节目。
看着开心的妹妹,邱承澜半是欣慰,半是愧疚。
他喝下最后一口香槟,于心底讥讽地苦笑。
幸好——幸好,她还有喜欢的东西。
看完14号最后一场比赛,邱承澜送了邱芜澜回去。
“早点休息,”他在别墅门口停下,“明天是你去集团的日子。”
“哥哥也是。”邱芜澜颔首,“路上小心。”
邱承澜望着邱芜澜进门。
她没有再露出依依不舍的痛苦神色,干脆利落地和他道别。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披着星月,安心离开了妹妹的领地。
旭日升起的那一刻,邱芜澜迈向了秋叶集团。
季尧本该陪同她前去,却临时被简打断。
“邱总…小姐,”她用了邱芜澜无法拒绝的称呼,恳求她,“这一次,能让我去么,我实在不想错过这个过程。”
邱芜澜听懂了她的心愿。
这是简最后一段辅助她的日子,她不愿意把邱芜澜登顶的荣光让给自己讨厌的情妇之子。
邱芜澜爱季尧,可于情于理,简为她奉献了一生,她对她的贡献无人可比。
她于是答应了简,把季尧留在家里。
出发前,季尧一边为她系衬衫上的珍珠扣,一边可怜地试探,“姐姐,我能给你做晚饭么。”
“我不确定今天什么时候回来。”邱芜澜直言坦白。
在季尧露出小狗耷拉耳朵的表情时,她吻上了他的唇,妥协道,“做个甜点吧,不管几点回来我都有胃口吃这个。”
季尧弯眸,露出一侧犬牙牙尖。
他送邱芜澜离开,尽管如今季尧已不会因为短期分离而出现躯体反应,但有些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
他习惯性地站在她离去的门前,发上一会儿呆。
半个小时,身体苏醒后的季尧准备回书房看点资料,门外蓦地传来停车声。
随后,熟悉的脚步朝着大门靠近。
季尧一顿,在门铃按响的第二声打开了大门。
“哦?”
门外的中年男人挑眉含笑,“原来有人在。”
他旁若无人地进入了房,肆意打量着室内布局,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后,扭头回看季尧。
“奇怪。”
“你妈妈还知道给客人倒杯茶,到了你这儿,我连句问候都得不到么。”
男人眼角的鱼尾纹深邃了两分,调侃般轻语,“是芜澜把你宠得目中无人了?”
“不,怎么会。”季尧掩住心下的惊愕,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您坐,董事长,我马上为您准备。”
他霎时明白了,简为什么会突然要求邱芜澜把他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