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8
短暂错愕过后， 戴筱颖很快反应过来，“你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谢逸铭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他定定看着她， 语气依然温和， “只是觉得奇怪，颖颖之前不说不来医院吗？”
想起那天自己说的话， 戴筱颖嘴角一跳， “咋地， 看病也要经过你同意？”
风携裹着雨扫了过来， 谢逸铭将伞往她的方向倾了倾，“看什么病，要带这么多行李？”
戴筱颖将手里提的那一大袋往身后藏了藏，懊恼瞪向那双宛若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我，我割痔疮住院不行？”
话音未落，就感觉旁边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谢逸铭却没笑，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径自递到她面前，“是割痔疮，还是别的？”
清冽的声音夹在雨里， 显得有点冷。
戴筱颖一愣， 等看清那张彩超单瞬间傻眼， “这个怎，怎么会在你……”
“在垃圾桶里翻到的。”谢逸铭抿了下唇， 直叙重点，“是那天晚上——”
“你想多了。”戴筱颖想也不想打断他，“我本来就有男朋友， 我，我们都在一起六年了。”
“六年？”谢逸铭没反驳，只是轻轻补充了一句，“柏拉图式恋爱。”
“你！”戴筱颖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痛的感觉浮上脑海，那样深刻。
男孩一边亲她一边哄，让她忍一忍，声音在她耳畔，沙哑又克制……
靠！都到这时候了还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四目相对，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已看透一切。
戴筱颖神情复杂地咬了咬下唇。
一个比她小四岁的小屁孩，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还敢说留下这个孩子？想想都觉得离谱。
和姚主任约的时间快到了，她不想再和他纠缠这些没意义的东西。
“反正跟你没关系！”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想手腕一紧，一只干燥有力的大手扣住了她。
不远处就是门诊大楼，旁人好奇的眼神直直飘过来。
“你抓着我干嘛？放手！”戴筱颖急了，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开。
看着斯文清瘦的大男孩，力气却大得惊人。
“谢逸铭你给我放手！”
……
“放手。”
……
可惜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只手始终镣铐一样扣住她手腕。
并且不同于她的上蹿下跳，男生神色从容，一点不受她影响。
也是，他都一米八多了，早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了。
戴筱颖深吸了口气，“谢逸铭，我跟你说这件事我已经决定好了，你现在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的身体我自己做主，想怎么做也是我的事情，你无权干涉……”
她左右看了眼，压低声音道，“说难听点，你也就贡献了一颗精/子，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事早处理早——”
“就不怕疼吗？”
突然被他打断，戴筱颖怔了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疼什么疼……”
男生垂眸看她，声音淡定，“听说术中可能会损伤子宫内膜和宫腔感染，还会损伤宫颈管，严重的话还会导致不孕不育……”
戴筱颖脸白了白，“你你少吓我，我找的是市医院最权威的主任，她经验丰富，绝对不会出现什么手术事故。”
“手法纯熟。”谢逸铭想了想，语气清冷，“那……处理死婴应该也不会拖泥带水。”
“死婴”两个字十分刺耳，戴筱颖皱了下眉，“它现在还只是个小细胞……”
“是啊，胎芽而已。”
男生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用吸宫棒吸出来也就一堆绒毛组织，处死后，当做医疗垃圾扔了就行，根本不用考虑它会不会怕疼……”
“你你你不要乱说。”戴筱颖结巴了一下，“它根本还没有思想，怎么会知道疼……”
“已经有胎心了不是吗？”谢逸铭平静地看着她。
“……”戴筱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天彩超结果出来医生就告诉她胎儿有心跳了，还说各项指标看起来都还不错。
又一阵风刮来，她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有点冷。
雨水滴滴答答落下，男生的雨伞牢牢遮住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纯良，“怎么说也是条小生命，颖颖……真狠得下心吗？”
“……”
戴筱颖眼眶一热，这几天她几乎就没睡好过……
昨晚还梦见一个小婴儿在黑暗里叫她，它说妈妈我怕黑，你可不可以带我出去？
她忘了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只知道醒的时候枕畔都是湿的。
“你知道它也会痛吗？”
谢逸铭不知什么时候靠近她，清冷的声音几乎就在她耳畔，“那是血浓于水的小生命……一定要那样残忍处理掉？连一次生的机会都不给它吗？”
“！！！”
戴筱颖整个僵在原地，她咬住下唇，用力攥住手里的袋子。
“难道……就不怕它回来找你？”
“……”
“它也想活着，不想被当做医疗垃圾处理掉……”
“……”
“如果没有成功，还要刮宫吧，就是用钳子——”
“谢逸铭你别说了。”
戴筱颖捂住耳朵，终于很没胆地怂了。
“别说了别说了……”她嗓子眼堵的慌，眼眶也热的难受，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谢逸铭掏出纸巾，小心翼翼拭去她眼角落下来的泪。
“我们一起留下他，好不好？”
“……”
那双漆黑的瞳仁专注看着她，和记忆中另一双稚嫩的眼睛重合。
“姐姐，我怕黑……”
“我…”
“好不好？”他眸光赤诚，近乎恳求。
戴筱颖嘴唇动了动。
到底……说不出拒绝的话。
……
十几分钟后。
三楼妇产科诊室。
姚主任含笑看向面前那对小年轻，“你们是说手术不做了？”
“那个……我……”戴筱颖有些不好意思，一旁谢逸铭已经接过了话，“对，我们打算要这个孩子。不好意思，之前是我们没商量好。”
他年纪不大，语气却十分沉稳。
姚主任欣慰点了点头，“我就说嘛，让你和男朋友好好商量一下，没的什么事情都让女生一个人承担。”
戴筱颖面上一红，本想说谢逸铭不是她男朋友，又想到孩子都有了……于是低下头，小声地说，“我上次不是说那天喝了点酒，怕会有影响……”
姚主任回忆了下，“对，你那天说喝了一杯。如果只是少量饮酒，并且度数很低，一般来说对胎儿的身体发育不会有较大影响。当然，后续产检都要跟上，注意观察。”
戴筱颖还想再说，谢逸铭安抚拍了拍她肩膀，“听医生的，接下来我们自己多留心一点，应该没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有他在，她好像没那么慌了。
戴筱颖“哦”了一声，默默吞回了到嘴的话。
“那行，我先通知手术室那边取消。”
姚主任拿起手机，视线依然落在谢逸铭身上，“留着好啊，你俩这基因，生出来的宝宝肯定特别漂亮。”
戴筱颖嘴角抽了抽，猜测她想说的是谢逸铭，只是碍于她也在场才一并捎上。
“……我以后一定要从精子库里挑质量最好的，争取生个高智商高颜值的宝宝。”闺蜜的话不经意浮现脑海。
高智商，高颜值……
戴筱颖偷偷抬头望了眼身侧男生精致的五官，心里冒出一种微妙又古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是她和谢逸铭的。
如果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她是不是赚到了？
大约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谢逸铭垂眸扫了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抛弃小时候和那一夜，这还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
男生的手比她大很多。
骨节分明，修长匀称，指甲也修剪的干净整齐，很适合弹钢琴……
听说他经常做实验，这么漂亮的手，就算拿器械应该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我去，又想哪儿去了……
戴筱颖脸颊烫了烫，挣扎了一下。
谢逸铭垂眸看了她一眼，尔后轻轻松开手。
“主任，这是上次的彩超单，您看今天还需要做哪些检查项目？”他掏出那张还有些皱的彩超单递过去。
姚主任接过单子，不由打趣道，“哟，这是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吗？”
戴筱颖有点脸红，她那天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压根没想到会被人翻出来。
身侧男生耳根微烫，温声解释，“是我的错，之前让她误会了。”
“正常，新手爸妈嘛，难免手忙脚乱。”姚主任了然一笑，“小伙子这么年轻就当爸爸，以后可要耐心点。”
“好。”谢逸铭谦和地问，“上次我没来，您看下保胎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姚主任从电脑里调出历史数据，“彩超……和血常规都做过了吧，看着各项数据都正常，现在宝宝还小，没有出血或者其他状况的话你们等三个月建档了再来吧。”
两人相视一眼，谢逸铭轻问：“建档需要哪些材料？”
“一般就是身份证、医保卡、结婚证、准生证这些……”姚主任说着看了他一眼，“没有结婚证和准生证也是可以建的，就是女方的生育津贴可能报不了。”
他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哪来的结婚证，戴筱颖下意识扯了扯他衣服，却见男生点了点头，“明白，谢谢主任。”
他明白什么？她都还没记清楚呢。
“嗯。”姚主任笑道，“女人怀孕都不容易，尤其她这个体质，想要个孩子很难的，这个宝宝来之不易，以后要好好照顾她。”
不容易怀还要打掉？
谢逸铭垂眸看向身侧的人。
一向沉静的眸光莫名有种压迫感，戴筱颖咬了咬下唇，避开了他的视线。
真是搞笑，明明她更年长，怕他干啥。
想到这，她清了清嗓子，不服输地瞪了他一眼。
谢逸铭眸光瞬间软和下来，“对了主任，她孕吐比较厉害，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孕吐啊。”
姚主任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了敲，“个人体质问题，这个还真没什么有效的办法。我给她开点维生素B6吧，然后饮食上尽量清淡一些，可以少吃多餐，吃点容易消化的粥。”
“好的。”谢逸铭一一记住，“需不需要开保胎药？”
“那倒不需要。”姚主任笑了笑，“难得，你这么年轻的男孩子，还挺细心的。”
“没什么经验。”谢逸铭耳廓微红，终于露出一丝和年龄相符的羞窘，“以后……还有很多麻烦您的地方。”
“应该的，有事尽管问。”姚主任写了张电话号码，连医保卡一并递过去，“有急事可以联系。”
“好，谢谢主任。”谢逸铭抬手接过，“那我们先去拿药。”
“回去好好休息，心态放轻松点。”
“明白，谢谢主任。”
“去吧。”
从诊室出来，外面还有一堆等待产检的孕妇，见门开了纷纷迎了上来。
谢逸铭将戴筱颖护在身后，带着她小心翼翼穿过人群。
他的手牢牢握住了她的，男生比她高很多，挡在前面，高瘦的身影带来一种安心感。
戴筱颖看到有几个孕妇投来艳羡的眼神。
她环顾了下四周，好像这其中就数谢逸铭最年轻……
外面雨渐渐小了。
谢逸铭在药房排队取完药，便让戴筱颖在门诊大厅等他，自己则提着大包小包去外面开车。
他早上来得急，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身后人来人往的，周边一片喧嚣。
戴筱颖茫然走到窗前。
看着细如牛毛的雨从空中落下，在玻璃上凝聚成一条条不规则的水流，蜿蜒落下，周而复始……
所以，最终还是留下这个孩子吗？
谢叔叔他们那边，她爸妈那边，还有闺蜜那边，该怎么交代，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怅惘，突然感觉手一紧，被一只温凉的大手牵住了。
男生高瘦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谢逸铭的衣服和头发都有点湿，一向淡然的俊脸看起来莫名有些紧张。
气息不大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剧烈奔跑过一样。
“怎么了？”戴筱颖愣了愣。
“没什么。”谢逸铭轻舒了口气。
紧了紧她的手，嘴角漾开一丝淡笑，“我们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