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8
半个月后。
嵘城市医院住院部。
外面秋高气爽,晨阳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病房的窗棂上,金黄色的光线给白色病床镀上了一层斑驳的光辉,让原本充斥着消毒水气息多了丝温暖和宁静。
白色病床上,一身蓝白病号服的男生靠坐在床头,本就冷白的俊脸被晨光一照,愈发白得透明,晶莹剔透。
小心翼翼打量了眼病床前低着头把一个苹果削得义愤填膺的妻子,谢逸铭再次讨好出声,“颖颖~”
清越的声音配上微微撒娇的语气,换做其他人,这会儿耳根子早就软了,偏偏戴筱颖依旧板着一张脸,理都不想理他。
再次吃了个闭门羹,谢逸铭也不着恼,一只手还吊着石膏,只能抬起另一只正在输液的手,“颖——”
“颖你个大头鬼,给我老实坐着!”戴筱颖再也忍不住,怒吼了他一声,“再乱动一下你试试看?”
可惜警告的语气并没有祈祷丝毫震慑作用。
男生一双漂亮凤眸溢出了清浅笑意,薄唇轻漾了漾,一张俊秀的脸无辜中透着丝少年气,“颖颖终于肯理我了……”
“哼,鬼才理你!”
将手里削得七零八落的丑苹果往碟子里重重一放,戴筱颖怒瞪着他,“还敢笑,觉得自己跟英雄一样,很了不起了?”
一想起半个月前眼睁睁看着他被送入急诊中心的场景就心有余悸。
当时他浑身是血,整个人完全陷入昏迷状态,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险,一度让她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些都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她眼眶一红,强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要是你回不来了……我怎么办?你让我和孩子怎么办……”
谢逸铭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没了,她泛红的眼眸和悲戚的表情让他瞬间回忆起自己当时在山上抱着昏迷的她时的心情。
只觉心疼又愧疚,他身形一动,咬牙努力往前挪了挪,“……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好你个鬼啊好,命都差点没了……”
戴筱颖眼泪掉的更凶了,索性也懒得在他面前装,直接拿掉眼镜接着哭,“……中间有个万一,你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呜呜呜……居然还骗我去参加什么学术论坛,混蛋……以后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呜呜呜……”
“不是的……”
男生被她哭得一阵心疼,连忙拿过一旁纸巾,有些笨拙地拭去她眼角不断滴落的泪水,“……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还在这里吗……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危险了……”
偏偏眼泪越擦越多,豆大的泪珠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住往外涌,连换了几张,结果沾湿了一张又一张的纸巾都没能擦干她眼角的泪。
最后只能长叹一声,抬手将人揽入怀中。
“没有七八成以上的把握,郭队也不可能让我去。这次机会难得,如果没有抓住这个时机把那些人一举剿灭,等他们逃到境外,想要再追捕就很难成功了。而且那些毒贩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他们只是想利用我给他们制毒,并没有对我下死手……”
他轻拍了拍她后背,语带安抚,“能把那些人一网打尽,就算吃点小苦头,也很值得了。”
“只是……小苦头吗?”戴筱颖吸了吸鼻子,“命都快给你吓掉了,你个小混蛋,连我都不肯透露一声。”
“对方行踪多变,又狡诈多疑,我也不敢保证中间会发生什么。”谢逸铭无奈道,“而且涉及警方一些行动机密,本来也不能对外公布……”
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告诉她,估计说什么也不会放他去。
刚想到这,就听怀里的人哼了两声,没好气哽噎道,“哼,要是我知道,那天就不让你走了。”
谢逸铭失笑摇头,宠溺摸了摸她头发,“好,不走了,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马后炮,臭小子,看着好脾气好说话,其实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戴筱颖胡乱擦了把眼睛,想起他挂着点滴,身上的伤也还没大好,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你……你给我躺着,别乱动!”
虽是训斥的话,语气却软和了很多。
她好不容易气消,谢逸铭哪里肯放手,从上次离开到现在,二十几天没亲近了,忍着身上伤口不适,男生愈发抱紧了她,“躺了十几天,也够了……”
“那也要靠着,你伤口——”
戴筱颖还想坚持,结果手撑着他胸口刚用了下力,下一秒就听见他抽了口气,“嗞……”
她脸色一白,吓得再也不敢动。
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谢逸铭眉眼轻弯,“不疼……就是想抱抱你。”耳垂微微泛红。
“你……”戴筱颖心疼又好气,真想抓着他脸狠狠拧几下。
又怕自己乱动真的扯到他伤口了,只能一动不动趴在他胸口,“只能一会儿。”
“嗯。”
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为了让他好好养伤也为了保护他,这间病房是省英烈基金会找医院特批的,这期间,除了两省市公安的几位重要领导和几位亲近家属来看他,其他人根本不知道,连戴家和远在清城的许建瑛都不知情。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相拥的一双人身上,谢逸铭只觉一颗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抬手轻揉了揉她头,他声音很轻,“那个时候我就想着,颖颖还在等我,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你还敢说……”戴筱颖又想哭了,“要是没有你,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话到一半,她突然整个人怔住。
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的爱已经深入骨髓到了没有他就没有办法的地步……
谢逸铭不知道她心里所想,扶着她肩膀缓缓坐直,一张清冷的脸严肃了几分。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努力活下去。”
四目相对,才二十来岁的男生,眼神却有着完全不同于这个年纪的早熟和沉稳……
想到他九死一生的经历,戴筱颖又是一阵心疼,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你其实一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谢叔叔家的孩子。”
“……也不算很早。”
她脸上还淌着未干的泪痕,谢逸铭重新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泪,“谢叔叔带我到谢家的时候我还很小,印象还不是特别深刻。”
他动作轻柔,淡然的语气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一开始只是怀疑,一直到我十岁那年,有次无意听见建瑛阿姨和他吵架,结合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才真正确定,原来我并不是谢家的小孩。”
戴筱颖皱了皱眉,“那你姐——”
谢逸铭轻摇了下头,语气云淡风轻,“小时候不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我,想要亲近她却总是被拒绝……后面长大了,就渐渐理解了她的想法和做法。”
明明是应该备受优待的缉毒烈士遗属,却被人当做见不得的私生子。戴筱颖想想都替他觉得憋屈,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哽,“那些年……你一定很难过吧。”
谢逸铭抿着唇,语带愧疚,“姐并不知道真相,有些事也没办法告诉她。而且……谢叔叔那会儿怕我行踪曝露被那些人盯上,时刻把我带在身边。所以她才会觉得我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父爱……”
“她也不知情……”戴筱颖想到谢逸萱那几天又是哭又是愧疚的样子,心里一阵五味陈杂,“你姐其实心眼不坏,在发现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救你。”
那些毒贩伏法后,在谢逸铭昏迷期间,谢世昌把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谢逸铭的生父邹博文和谢世昌是战友,后来谢世昌下海做生意,而邹博文则选择转业当警察,成为一名禁毒警察,后面在禁毒大队认识了作为禁毒侦查员的妻子兰嘉婷,两人婚后不久,邹博文就接到了新任务,之后在一次境外追捕行动中被毒贩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迫害,牺牲的时候年仅三十岁。
当时兰嘉婷已经怀孕了,之后全力参与毒品侦查工作,在幼子三岁的时候义无反顾跟随丈夫步伐参与到毒品罪犯抓捕行动中,离开之前将孩子托付给了丈夫昔日的战友,只为他能换个环境平安长大,而她却在和毒贩的斗争中不幸中弹生亡……
直到现在,坤城警方都还封存着谢逸铭双亲的警号,连遗照都没有对外公开,而谢世昌带着谢逸铭隐姓埋名换身份,也是为了保护他。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阴错阳差撞上了这些恶魔……
“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还让谢叔叔承受了那么大的压力。”
男生清越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望着他隐有愧色的眉眼,戴筱颖摇了摇头,“怪不得你要自己在外面买房,要接那么多兼职赚钱,你其实从来没想要拿走她的东西……”
停顿了下,她恍然叹息,“怪不得谢叔叔当时要那样考验我,他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
“这些年,我欠了他们很多。”
谢逸铭眸光黯了黯,微低下头,“以后……要好好弥补他们。”
在磨难中成长,却始终保持感恩善良的品性。
戴筱颖抬手轻轻捧住男生年轻俊秀的脸,只觉愈发怜爱,“他们会理解的。”
她深吸了口气,表情动容,“爸妈为国家付出了一切,没有他们,就没有大家今天安定的生活……真的不用自责,你从来都没有错,错的那些诋毁你的人。”
“那些都不重要……”
她的掌心柔软而温暖,谢逸铭微微垂眸,有些依恋地在她掌心蹭了蹭,“至少,我还认识了你。”
是啊,跨越大半个国家,从南部来到东部。他的真实身份是谁,于她而言并没有差别。
男生漂亮的睫毛浓而纤长,像小扇子似的刷过她手指,戴筱颖心里一片柔软,“谢逸铭,以后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
谢逸铭这次却没有立即回答她。
那双漆黑的瞳仁闪了闪,“颖颖……我,想……继续留在瑞大读博……”
男生睫毛轻颤,突然有些不敢看她,“目前,咱们国内在戒毒药物这一块,还有很大空缺……”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是戴筱颖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
“颖颖?”
回应他的,是她轻柔而坚定的拥抱。
“景海明年会把总部搬到瑞城……”
谢逸铭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是说……”
他听景轲提过,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愿意来瑞城——
“颖颖……”
一阵惊喜涌上心头,男生再顾不得其他,抬手紧紧抱住了她。
“你轻点,一会儿伤口裂开了……”戴筱颖着急道。
谢逸铭却不管,紧紧抱着她,喉头微哽,“颖颖,我好高兴。”
戴筱颖探手回抱住他。
“先说好,以后你带孩子。”
……
“好。”
……
“我生完还是要工作。”
……
“好。”
……
“你姐的孩子你也要带。”
……
“姐什么时候?”
……
“反正两个都让你带……”
……
“好吧,我努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