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2
“这两个孩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连家里都没知会一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在一起了……”
曾云芳面上扯着热忱的笑，放下果盘在丈夫身旁坐下， “要不是昨天国辉学员在医院看见， 我们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呢。”
说着朝一旁挤在单人沙发上的小两口看了一眼。
触到母亲嗔怪的眼神，戴筱颖缩了缩脖子， 默默将身体藏到了谢逸铭身后。
“是啊， 小时候两人玩归玩， 谁能想到长大后竟然也会在一起。”戴国辉说着挪了点位置给妻子。
家里空间小， 连最大的沙发也只是两人座，左手的单人座给了谢世昌，右边的单人座则挤着女儿女婿，旁边还坐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儿子。
他提壶一边泡茶一边笑道，“那时候看逸铭天天跟在筱颖身后，小小的一个，就跟个弟弟——”
胳膊突然被妻子撞了一下， 戴国辉愣了愣，随即改口，“关系倒是挺好的。”
曾云芳收回眼刀，脸上重新染起笑， “也就是大家说的两小无猜，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情分肯定不一般嘛。”
“是啊是啊……”戴国辉打量着谢世昌那张略显严肃的脸，殷勤端了杯茶递过去， “老哥你一早从清城回来，又是飞机又是坐车的，奔波大半天也累了吧？先喝茶， 喝茶。”
虽然都是一个村的，其实两家大人平常来往并不算多，谢世昌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大情绪，淡然接过茶杯，“这茶不错。”
“可不是……”曾云芳朝准女婿方向瞅了眼，随即笑吟吟道，“这还是逸铭上次特地拿过来的普洱茶，那个叫什么老、老班长来着……”
“什么老班长，是老班章好吗？”戴晓俊纠正她。
“哦对对对，老班章。”曾云芳拍了下自己的头，“瞧我这破记性，居然连个茶名都记不住。”
“老班章吗？”谢世昌沉吟着扫了眼手里金黄明亮的茶汤，还未入口便闻见一股内敛却浓郁的气息，就像兰香的气味，芳香而持久……
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初始口感有些苦涩，但很快便迅速回甘，只觉唇齿间荡漾着一阵强烈的山野气韵，唇舌萦绕着甜而滑润的滋味。
确实是古树茶的口感。
这小子跟着他喝了几年茶，倒把精髓都学到了。
他眯着眼睛举杯再次啜了一口，不紧不慢放下茶杯道，“这孩子倒是有心。”
谢逸铭被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看得耳垂一红，却并没有避开。
男生微微挺直上身，目光轻闪了闪，语气从容，“您之前不是说过……国辉叔和您一样喜欢喝普洱。”
谢世昌微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行啊臭小子，为了追老婆连老丈人的喜好都摸得一清二楚，还打着他的名号……
跟他母亲一样，也是够执着的。
压下心头闪过的那丝痛惜，他暗自叹了口气，算了，本来还想试探一下的。
他抬手摩挲着朴实的玻璃杯，面色和缓了几分，“苦涩鲜明却又甘甜持久，这样好的茶……谁不喜欢呢？”
“那是。”戴国辉摸了摸头憨笑道，“品茶我那些不怎么会，我就是觉得它好喝。”
一斤大几千上万元的茶，当然好喝。
谢世昌又啜了口茶才缓缓放下茶杯，“本来，这小子做出这样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十分失职，这些年没怎么管他才导致他越来越胆大妄为。所以今天来这里第一个是先向你们道个歉。”
说着指了指茶几旁的那一堆，语气诚恳，“早上走得急，也就带了点茶叶和烟酒，大家也都是老邻居了，你们别见怪，下次有机会——”
“世昌你这话说的。”戴国辉摆了摆手，“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是啊。大家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啊。”曾云芳扫了眼旁边的小夫妻，“你也别怪逸铭，谁没有年轻过呢，这孩子也才二十出头，自己都还在上学，能做到这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轻叹了口气，摊手无奈道，“反正两个孩子证都已经领了，现在筱颖又……”她停顿了下，话头一转，“其他的我们也没什么要求，我琢磨着找个时间把两家亲戚叫过来一起吃个饭，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事，只要两个孩子以后合得来，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那怎么行？”闻言，谢世昌眉头一皱，本就黝黑的一张脸越发冷肃了几分，“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么随便糊弄？”
呃……
曾云芳话头一滞，和身侧丈夫相视一眼，一时读不懂他的意思，“那你看你……”
“世昌啊。”戴国辉皱了皱眉，不明白他昨天电话里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给变卦了。
不由有些不悦道，“就算你儿子再厉害，那我家颖颖也是乖巧懂事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女儿，事情都已经到这份儿上了，难道你还想反对？”
“你先别急。”谢世昌不急不慢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神色沉着看向对面，“颖颖……”
戴筱颖原本还躲在谢逸铭身后，突然被他这一叫，不由心里一个咯噔。
完了完了，终于要开始教训她了吗？
终于要开始秋后算账怪她拐骗他还在上学的好大儿影响了他好大儿的学业和前程吗？
想到这，她瑟缩了一下，愈发往谢逸铭身后躲了躲。
她从小就很怵谢世昌。
和谢逸铭的俊秀清雅不同，谢世昌长得五大三粗，浓眉黑皮肤，不笑的时候那张脸都可以用来吓唬小朋友。
听逸萱说他爸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受过专业的训练，加上那个体格，完全可以一手把她丢出去……
“颖颖？”
“到！”
脆生生的一声回应，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还到呢，你当这是军训啊？”戴晓俊乐得不行。
戴筱颖窘了窘，她也只是下意识回应。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握住了，她抬起头，看见谢逸铭那双漂亮的凤眸。
“不用紧张，爸只是和你说说话。”
他声音不大，只有两人听得见。
戴筱颖心下略定。
她深吸了口气，勉强鼓起勇气望向对面，“谢叔叔，您叫我？”
“嗯？”谢世昌浓眉一拧，“叔叔？”
戴筱颖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自家母亲嗔怪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叫叔叔？”
“……”
迎着身侧男生期待的眼神，戴筱颖脸一下红了。
声若蚊虫叫了声“爸。”
“这还差不多。”
谢世昌嗯了声，表情却依然十分严肃，“我问你，你真的考虑好了要和逸铭在一起？”
“……”几人都是一愣。
戴筱颖更是一脸不明所以。
“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个孩子而不得不——”
“爸！”谢逸铭拧眉出声。
“你小子先别着急。”谢世昌摆手递了个制止的眼神，转头继续看向戴筱颖，“如果只是为了孩子才和逸铭在一起，那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们家全权负责，等孩子生下来你可以留给我们养，除此之外我会替我儿子再补偿你两百万，你依然是自由身，只要你想离开逸铭，没有人能强迫得了你，包括——”
“谢世昌，你把我家筱颖当成什么人了？”
戴国辉再也听不下去，“嘭”的一声方向茶杯，“如果你今天只是为了过来炫耀你谢家的家底，那我也可以告诉你，大不了我们自己养这孩子，就算我们家再穷就算砸锅卖铁也能养得起他们娘儿俩！”
“对，我姐的孩子我们自己养！”一旁戴晓俊也一脸愤慨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干嘛呢？比谁嗓子更大吗？”曾云芳瞪了眼小儿子，一边拍了拍丈夫肩膀，“真是，人家话都没说完就在这叫，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容易激动？”
“爸！”谢逸铭再次望向父亲，一向温和的声音带了点不虞，“这是我自己的事，就算你——”
“谢逸铭。”
身侧一只手轻搭了下他手背，打断了他未完的话。
男生怔怔转头，就见戴筱颖冲他微乎其微地弯了下唇。
镜片后的那两束眸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深吸了口气，语气从容，“一开始确实是……”
“颖颖？！”
“你先听我说完。”戴筱颖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男生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听话地安静下来。
而戴筱颖转头继续望向谢世昌，“但是没有他，我也根本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谢世昌浓眉一挑，“你的意思是为了他才要这个孩子的？”
感觉屋里几道目光全部落在自己脸上，戴筱颖脸颊一烫，却并没有否认，“对。”
“可我记得……你和你前男友谈了六年，而且也才分手不久吧？”
感觉手背一紧，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
戴筱颖轻抿了下唇，微微仰起头，“那又怎么样？谁这辈子还没遇到过一两个人渣？我很庆幸自己在经历了前男友之后还能遇到谢逸铭，也是他一点一点将我从黑暗中让出来，让我重新拥有了爱人的能力。”
回想那天车子撞向悬崖的那一幕，她神情一定，“只要他真心对我，那我也一定投桃报李和他相守一生。反之如果他和我前男友一样，那我一定带上孩子毫不犹豫走人。”
“相守一生？”谢世昌咀嚼着这句话，不由冷哼了一声，“你才多大，懂什么相守一生？”
“我——”
“她懂！”清越的嗓音接过了她的话，戴筱颖转头，望见男生清隽的脸，四目相对，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泛红，眼中似有潮气，“如果不是她福气好，今天我们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谢逸铭！”戴筱颖摇了摇他手，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什么意思？”戴国辉神色变了变。
“是啊，什么叫见不到你了？”曾云芳也吓得不轻。
“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望着男生泛红的眼眸，戴筱颖深吸了口气，只能把那天去送货发生车祸的事情简单和大家说了一遍。
虽然刻意略过了那些惊险瞬间，但夫妻二人还是被吓得不清。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是啊你这孩子，那么大的风雨，起码也和你爸打个电话。”
只有戴晓俊一脸佩服，“不愧是我姐，一般女生早就吓得留神无主了，你还知道带司机砸窗逃生。”
“还算有魄力。”对面传来谢世昌的声音，他目光灼灼看向戴筱颖，“所以将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会和逸铭一起面对？始终不离不弃？”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得这么严肃。
“既然是夫妻，当然不离不弃了。”曾云芳嘟囔道。
旁边戴国辉这会儿表情镇定了很多，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先听女儿说。
几道目光全部落在戴筱颖身上。
谢逸铭牢牢握住掌心里的手，眸光微微发紧。
气氛突然有些凝肃。
直到……
“是。”戴筱颖反手握住了男生的，神色坦荡，“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和他一起。”
“颖颖……”
看着那张熟悉秀气的脸，谢逸铭只觉心口一阵激荡，要不是屋里这么多人，真的很想抱她……
“咳咳……”
低咳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两人闻声抬头，对面的谢世昌不知什么时候扯了下嘴，“希望你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拿过一旁的皮包，直接从里面拿出一个钻红色的首饰盒。
“你妈还在厂里忙，走不开，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当见面礼。”
什么？
戴筱颖怔怔看着他将盒子递过来。
下一秒，大家眼前都是一亮。
盒子里竟然装着一只纯金的手镯，金光闪闪，又厚又亮，而且分量十足，触手沉甸甸的。
一旁的曾云芳看得微微瞪大眼。
这么厚重的一只镯子，少说也要几万吧。
“当然，这只是见面礼，其他的到时候肯定会按礼俗来。”
谢世昌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我已经让人去挑最近的好日子了，其他彩礼也得抓紧准备，你们看下还有没有要补充的？”
说着左手伸进衬衣口袋，掏出一张红色的单子递到戴国辉面前。
这么快？
夫妻二人相视一眼，戴国辉怔怔接过红单。
只见上面列了满满二十二个项目，聘金五十八万、新娘私房钱28万、黄金1斤、白金1斤……
越往下看，两人越是瞪大了双眼。
下面居然还有一部雷克萨斯小车！！！
这，这，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整个镇乃至整个市的标准。
“世昌啊……”戴国辉一脸难以置信，翻脸比翻书还快说得就是他了吧，“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太……”丰厚了些？
“是啊，这些你有没有和逸铭他妈商量过？”曾云芳也是目瞪口呆。
要知道当时赵延斌家出的聘金只有十万，那些黄金白银更是少得可怜，私房钱也只有一万……
就这，他们还悔婚了。
她和丈夫昨晚商量过，毕竟女儿比谢逸铭大四岁，自身条件也不算多好，而且现在又怀孕了，只要谢逸铭肯负责谢家肯接纳，就算彩礼少一点就少一点……
压根儿没想到谢家会出手这么阔绰，这零零总总加起来起码两三百万，都抵得上他们这套房子了，简直远远超出了两人的意料。
“太少了吗？”谢世昌浓眉一皱，拿过单子扫了眼，“那聘金再加八万？私房再加八万？黄金再加——”
“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
戴国辉连忙打断他，都已经这么多了，再加码那不就是坑人家吗？
他咽了口口水，“车子不是有了吗，那就不要再——”
“那部旧车都开了多少年。”谢世昌大手一摆，“有了孩子肯定得买部大点的，家里的房子现在装修来不及，不然就先住逸萱那套，让她——”
“不用那么麻烦的。”
戴筱颖一想到闺蜜对谢逸铭的态度就头疼，“逸萱住她原来的就行，我……”
和谢逸铭相视一眼，她继续道，“我和谢逸铭就住他现在那套小公寓，离我上班地方也近……”
“那也只是暂时过渡，以后孩子出生，根本不够住的。”
谢世昌也是年初才知道谢逸铭背着他们自己在外面无声无息买了套单身公寓，他知道自己女儿对他意见一直很大，而这孩子一直在忍让……
想到这，不由轻拧了下眉，“逸萱那边，到时候我会和她说。”
“可——”
戴筱颖还想再说，却被谢逸铭轻拍了下手。
触到他阻止的眼神，她张了张嘴，只能默默咽下到嘴的话。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吧……
之后又聊了些婚事的细枝末节，按照谢世昌的意思，虽然要抓紧办婚礼，却也要尽力办到最好，要隆重一点，各种礼俗都得按规定走，所以最快最快也要一个月……
曾云芳琢磨着一个月后筱颖的肚子应该还不算大，加上谢家这么重视，自家就算家境比不上人家，嫁妆那些却也不能含糊，聊到最后，两家人也算初步定下了婚礼几大流程……
谢世昌办事十分高效，中午来，晚上回，算是打了个飞的。
中午在戴家吃过饭没呆多久，便匆匆赶去机场。
谢逸铭开车送他去机场。
戴筱颖知道他们父子这么久没见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所以也没跟去，而且她最近老犯困，中午不睡下午完全撑不住。
“小时候还庆幸你比逸萱省心，结果……”
副驾驶座谢世昌看着驾驶座淡定开车的男生，心里一阵感慨，当初那个漂亮又可怜的小不点如今都比自己还高，有了喜欢的女孩，甚至还当上了爸爸，如果他们能看到……
喉头微哽，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头酸涩，“不是还要读研吗？怎么就等不及了……”
谢逸铭嗯了一声，目光依然专注落向前方，年轻俊秀的侧脸神色从容而淡然，“不是您教我，遇到机会就要牢牢把握吗？”
呃……
“我那是做生意，又不是让你用在追老婆上……”谢世昌话头一滞，随即摇了摇头，“算了，你的事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年除了戴家女儿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反正只要不违法犯罪，只要是你想做的，尽管放手去，我绝对无条件支持你。”
“嗯。”
红灯了。
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谢逸铭的手还握着方向盘，声音却异常沉静，“聘礼的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
谢世昌眉头一竖，“你小子说的什么话，这钱本来我就应该出，而且……也不算全部……”
他不由分说摆了摆手，“反正你不用放在心上，安心念你的书，到时候筱颖生了，月嫂和保姆我来请，你就照顾好你老婆就行，既然要娶人家，就应该好好对她，不能自己留在嵘城，光把孩子扔给她一个人，最好两个人还是要在一个地方，到时候看是你回来还是她过去……”
他一向寡言，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絮絮叨叨说这些。
谢逸铭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似乎还被这张脸吓过。
十几年过去，当初从家属楼里抱着他离开的男人不知不觉老了……
视线掠过他鬓边银发，他紧了紧方向盘的手，声音微涩，“谢谢你……”
“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