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真相
A国, 12:25.a.m
候机大厅。
女人压低帽檐,不动声色地藏匿在人群中,还时不时回头看几眼身后, 似乎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她一般,在确认确实没跟着后, 她这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就连脚步都不自觉快上几分。
心里无比焦灼。
只要再两个小时, 航班起飞就好,后面再多转几次机。
女人自我安慰, 心里存着侥幸,她不断自我安慰。
没事的, 这么多年躲躲藏藏都过来了,就算到时候荆度临从出尔反尔, 她手上还留着后手, 不至于孤立无援着了对方的道。
女人焦急不安地坐在候机厅角落的位置, 时不时抬头再看两眼提示登机时间的电子屏幕, 不由得犯嘀咕。
原本她从乌乐雅手里拿了钱之后当天就马不停蹄买了来A国的机票,她那儿子也是还有良心, 给了她不少钱,如果没人知道,她倒是能挥霍一段日子。
可前两天荆度临传了消息过来,说是有人在找她, 这个人他不确定是荆向延还是其他跟当年荆向延母亲车祸有关的人员。
当时女人就是意识到大事不妙,当年的事情虽然伪装成意外,就连荆父都没有细查下去, 就算警察觉得有蹊跷,他也是一口咬定是意外。
但是女人知道, 荆向延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人,他一直都对母亲的事情存疑,只是对外并不表现出来,就像是真的释怀了一样。
而她待在荆度临周遭东躲西藏,这些年都没敢离他太远。
倒也不是说有多离不开这个孩子,毕竟她怀上荆度临,再到对方被荆父带回荆家开始,都是她乐见其成的。
既然那个女人的儿子不成器,不入公司工作非要去当什么画家开画展,那就不能怪荆度临去争。
她要跟荆度临死死绑在一起,不光是为了所谓的母子情深,还是借口的思念,只有一点她要永远让荆度临明白—
不管怎么样,他被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她这个母亲。
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想到这些,女人的焦躁不安不仅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加深,最后演变成了不耐烦,啧了一声。
但好在发呆的时间过得也快,候机厅内的广播很快就播报了航班的登机信息。
女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蹭的一下站了起来,险些把周边几个人吓一大跳。
但她并没有感到抱歉,无视着这几人责怪的目光就准备往登机口去安检,大脑思考缓慢的同时也让身体的行动变得僵硬了起来。
丝毫没注意背后不远处已经有四五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注意到了她,并且走了过来,不打草惊蛇。
“李女士。”
女人排着队准备安检,突然肩膀就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她被吓了一跳犹如惊弓之鸟,条件反射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对上眼,大脑登时翁地一下空白。
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就率先反应了过来。
只是还没跑两步,手腕就被人从身后抓住,随后整个人被反扣着压在了地上。
周边人满是惊恐,厅内爆发出躁动。
好在几个男人分工准确,压着女人的人给她扣上了手铐,剩下几人对着周围说了几句英语当作解释。
于是这场骚乱很快就被人们自动脑补为便衣警察在追捕逃犯,人群也就不再过多关注。
反观女人狼狈地被带出了机场,仍旧是不死心地挣扎,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的!凭什么抓我!”
语气是凶狠的,但其实她知道她双腿在打颤,内心极度惶恐,借此来给自己壮胆而已。
“是荆家让你们来的?”女人咬牙。
既然做了当年的事情,她就不怕有一天东窗事发,这些年也给自己做了不少心理建设和脱敏治疗。可等到真的到了这个紧要关头,她却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以往做的那么训练一点用都没有,当下她脑子里只给出了一个危险讯号—跑。
几个负责押送她的男人并不说话,哪怕是女人如何套话也没有用。
在把她塞进车内后,要关上门的一瞬间,为首的男人瞥了她一眼,淡淡说:“老实说出向从于的下落,对你回国后的判刑有帮助。”
闻言,女人虎躯一震,瞳孔猛地颤了一下,满脸的不可置信,尖声怒道:“你们到底是谁!”
可男人没管她的失态和愤怒,反正车上也装了隔音隔板,她再怎么闹,他们也无动于衷。
车门被关上,女人顿时陷入了一片冰凉,后背冷汗直流,脸色煞白。
怎么可能,她神情恍惚,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件事过去多久了,可为什么这群人会知道,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女人觉得自己快疯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在主动走入一个圈套,不,准确地说,是有人铺了一张网,把她死死地罩在了里面。
等到这张网开始收缩,她最后的结局一定是窒息。
向从于在哪里?女人蜷缩着身体,无意识开始联想。
她都多少年没跟向从于见面了,那个人跟她可不一样。
就算一直在国外,但每年他们都会保持联系,可最近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她一直注意着外界的动静,不会猜不到这辆车要开往哪里。
半晌后,女人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隔板。
隔板很快降下,坐在前面的两个男人都没有说话。
女人犹豫了下,问:“会怎么判?”
“故意杀人,你说呢。”男人面无表情地回复。
女人肩膀颤了一下,慢慢捂住脸。
这个动作在他们看来大概就是绝望和无助的代表,但只有女人知道自己险些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回国后看见荆家那几个人,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故意杀人,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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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5.a.m
乌荑躺在床上睁开眼时,身边的被褥已经空无一人,房间内安静得只有空调运作发出的细微响声,也不知道荆向延离开多久了。
他们昨天晚上从山上回来到家都差不多凌晨三点了。
乌荑翻了个身,侧躺着垂眸,回想起了昨晚荆向延问她的那个问题。
“阿无,装不知道装得不累吗?”
乌荑低着眼,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她听见这话后没有立即出声,只是简短笑了一声,可自己笑不出来,于是很快就把嘴角那抹强行挤出来的弧度放下,冷静地和他对视,说:“累什么。”
她还是没有承认,却又一语双关。
荆向延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突然就这么沉默下来,乌荑偏过头望向车窗外的夜景,她神色晦暗不明,两三秒后把额头抵在了玻璃窗上,张了张口,睫毛颤了颤,近乎于喃喃自语:“......怎么会不累。”
她脑子还没到那种不清醒的地步,再加上她也不瞎,孰是孰非,连荆向延都能看清,她没道理还被蒙在鼓里。
只是想要逃避罢了,越接近真相,她就越痛苦,越感到无助。
她知道被荆向延发现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可还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在外婆去世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静静呆在房间里坐着想了很多,所有的线索都在慢慢串联起来,那时候整幅地图缺少了几块拼图。
直到向家设宴,向玉凛送来了那份亲子鉴定书。
过往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她彷徨茫然,不止觉得眼前的弟弟陌生,甚至连整个向家,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么恶心过。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胃想要呕吐,可硬生生被她忍住了。
脑子混乱的到了无法再保持冷静思考的地步。
外婆去世前说的那句话早就成了她的梦魇。
—阿无,不要再查下去了。
—就算找到了,也请放过他。
录像带、向玉凛的谎话、被取消财产继承权的向从于,以及谢远闵送了她一句话,他说,谢家有今天,还要感谢向从于的帮助。
这一切都不难拼凑。
谢家暗地里的那些事情,以前舅舅有对她提过,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并没有说的那么深。
在带她去毕业旅行那次,他说等旅行结束要去做一件事,或许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舅舅。
然后车祸、死亡,接踵而来。
乌荑不敢细想舅舅说的那件事是什么,只是在那次过后,向从于被剥夺了继承权赶去了国外,而外婆对外也是宣称那就是一场意外,凶手也抓到了。
真的有那么巧合吗?
从那时候起,乌荑看着新闻中宣告的一切,手脚冰凉。
她就呆呆望着,神色呆滞,不哭也不闹。
外婆有要保的人,她意识到了这点。
可她不知道母亲是否清楚这点,是早就知道了之后默认了这种行为,还是与她一样不知情。
兄弟相残这种事说出去多让外人看笑话。
所以哪怕去世前,她知道她不能阻止乌荑把心里的执念去掉,就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她,放过向从于。
也放过她自己。
乌荑愤恨地想,凭什么。
加害者逍遥法外,被害者却要长眠地底。
哪有这种好事。
于是,她跟谢远闵做了个交易,她用亲子鉴定那人的卡把钱打了进去,而对方则会给她提供一点她需要的情报。
并不全面,但给的都是重点,足以拼凑出真相。
至于谢远闵要拿那笔钱去哪里,就不是她该管的事情了。
而现在,就差一步。
只要抓到那个人,一切都会好的。
乌荑拉高被子,侧身蜷缩着,这是一种及其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她还沉浸在思考里,丝毫没有发现卧室门上嵌着的小门溜进来了一只小猫,猫爪踩在地上,悄无声息,没有一丝动静。
乌荑闭着眼打算让高度紧绷的大脑放松一下。
昨晚她说完那些后,被压制了许久的情绪险些把她反扑,哪怕强行克制,可是发抖的手都在暴露她的脆弱,诉说她的悲伤。
荆向延没有阻止她宣泄这些,反而倾过身轻柔地抱住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这个动作同时也带有安抚的意思。
思及至此,乌荑只感觉脖子蹭上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她疑惑着才睁开眼睛,就跟小狸花直接打上照面,对方离她极近,差一点就要贴上她的鼻子。
似乎是见她醒来了,小狸花明显眼睛一亮,连尾巴也不自觉在乌荑脖子上扫了几圈,带来了轻飘飘的痒意,喵了一声。
乌荑伸出食指抵在了它的额头,没用多大的力气,还是稍微把小狸花的头推远了一点。
然后这个举动成功引来对方的不满和反骨,愣是往旁边跑了两步,挣脱乌荑的桎梏,接着就一头哉进她的颈窝里,先是蹭了蹭,再舒服地长喵了一声。
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都因小狸花的这个举动好了不少,乌荑被它逗笑了声,摸了摸它的脑袋,还没来得及问它是不是没吃饭,下一秒荆向延就从门口走了进来。
“让你叫阿无起床,你倒是自己先躺上了。”他看着小狸花在乌荑怀里撒泼打滚的模样,满脸的无奈。
偏偏乌荑还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抱着小狸花坐起身来,弯了弯眼,道:“觉得我这里舒服吧。”
“真是会挑地方啊。”荆向延如是评价,毫不意外,小狸花连个正眼也不给他,就摇了摇尾巴当作回应。
“对了,你把我手机拿走了吗?”乌荑问他。
第一次起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自己手机不见了,知道是荆向延拿走了,也就没管。
闻言,荆向延犹豫了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话:“刚才你母亲打电话过来了,我怕打扰你就先拿出去了。”
乌荑不意外,顺口问:“说什么了?”
“还是因为向多乐在薛家那事,估计是来质问你了。”荆向延叹了口气,觉得闹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怕你心烦。”
“给我吧,我打个电话回去,有些事总要问问。”她挠挠小狸花的下巴。
荆向延从她这句话里判断不出准确的情绪用词,还是警惕了一下,毕竟乌荑最擅长的就是说反话。
看出了他的迟疑,乌荑也没过多解释来作证自己真的不在意,她只是说:“问一件事,我需要答案。”
这话出来,荆向延就能立刻跟她对上脑电波,知道她是在说昨晚的事情,悬着的心不仅没放下,反而越提越高。
但担忧也没用,他又拗不过乌荑,于是在对方轻飘飘投来一眼后,他很快就举起双手缴械投降,把手机递了过去。
“那我带它下去洗个澡。”他顺手抓起听到洗澡这两个字就死命挣扎的小狸花。
知道这是借口,乌荑也不戳破,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卧室的门在小狸花抗议的猫叫声中被关上,乌荑的视线落在了手里的手机上,她点开电话备注页面,拨了出去。
两秒后被对面接了起来。
乌荑顿了下,说:“是我。”
另一边不知道在做什么,似乎还隐隐约约听到了向多乐的哭声,但估计是因为这通电话的缘故,这点吵闹很快就没了。
乌荑也没在意,开门见山道:“大舅回来了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向荟妍忍不住指责道,“先不说别的,昨天晚上在薛家你怎么跟乐乐说话呢,他是你弟弟,他被人欺负你都不管吗?”
乌荑眨了下眼,闷声笑了一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反问道:“他不是不认我吗,既然不认我,我又哪里来的弟弟。”
“你!”向荟妍被她这话给气着了,忍了又忍,好歹是没有当场发作,憋着一口气道:“就算没关系,那你都不知道安慰一下吗?”
“我今天不想谈那些。”乌荑淡淡打断向荟妍后面的话,不用想她都知道对方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她说什么了。
而不出所料,向多乐就在旁边悄悄听着,在自己这句话说出口后,又轻而易举听到了对方破防的哭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她知道这么丢脸的事情,向荟妍连忙招呼保姆过来把他带走了。
被抱走之前还拖着哭腔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话,可惜太过模糊,乌荑没听清。
解决完这件小事,向荟妍沉默片刻后才出声问她:“那你想说什么?”
“当年外婆取消大舅的继承权这件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话落,向荟妍没有出声。
母女俩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当中。
乌荑也并不催促,反倒是听着对面逐渐不平稳的呼吸声,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想,应该不用再问了,她知道答案了。
可就算是这么想,她拿着手机的手还是在默默用力,直到指尖泛白。
想法并不冲突,她知道答案,可也想要答案。
大约过了漫长的十几秒,手机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嗯,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发出的声音,十分艰难和不容易。
听到这个字,乌荑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倒是笑出了声。
她轻声说:“你一早就知道,舅舅的车祸里,我也是受害者,可你还是那么做了。”
她已经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状态。
不管是悲愤还是和大声呵斥,又或者是声嘶力竭的质问,她都没有。
内心很平静,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她无意识攥着被子,心脏被揉搓到快要爆炸,鼻子酸涩,笑比哭还难看。
向家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可是所有人都在默认,都是侩子手。
真相如何早就不重要了,他们都在尽力不让这个丑闻被外界得知,每个人都在拼命伪装得云淡风轻。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被扔在了原地。
他们光鲜亮丽快速遗忘,她却被噩梦日日夜夜纠缠。
至于一场巨大的局里的所有知情者要怎么办,只要找一个突破口发泄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于是,车祸中幸存的乌荑,当年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就承担了这样的一个角色。
向家的人都没有错,错的是她。
她为什么好好的要去毕业旅行,为什么要拉上向亦乘,为什么不救他。
那段时间,没有人待见她,谁都可以随意又充满恶意地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说她灾星,全部都是她的错,如果没有她,舅舅不会死。
仿佛每个人的不安和愧疚全都化成恶意压在了乌荑身上,好似只有这样,他们的内心才会好受。
全然不管乌荑是怎么想的,无视她的痛苦,漠视她的遭遇。
甚至到后来,可悲的是,就连乌荑都觉得他们做的是对的。
每个深夜她都在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自己。
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不知多少时日,还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一度想要寻死,可全都被秦原拦了下来,而向家在得知这件事后,送她去了精神病院。
她在那里度过了她的十八岁。
后来有一天,秦原知道了这件事,气得直接冲去了向家对峙,跟他们说,如果向家不要这个孩子,那就让他来管。
那天,是雨天。
秦原来接她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他不是个爱穿白衣的人,平常也是吊儿郎当的。
可只有这一次,他把长发剪掉,穿上白色衬衫,撑着黑伞,学着向亦乘的样子站在雨里等着乌荑。
雨真的很大,乌荑站在门口和秦原对视,两个人谁都没动,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雨滴劈里啪啦落在伞上。
片刻后,乌荑伸出手,指着秦原的手臂,沙哑着嗓音跟他说,衣服沾到雨了。
雨停后,她有了个新舅舅。
..........
挂断电话,乌荑忍着胃里的翻涌,掀开被子捂着肚子去了卫生间干呕。
她没吃饭,吐不出来什么东西,顶多也只是一些酸水。
胃里一抽一抽地疼,眼眶泛红,疼到生理盐水都流了出来。
眼前一阵眩晕,要不是扶着洗漱台,估计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
乌荑难过地想,为什么是她。
他们怎么会都那么恶心。
她呼吸地越来越急促,甚至开始耳鸣,都分不清外面是不是有荆向延的喊声。
在视线模糊着重重摔倒在地时,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拉开。
来人快步走过来蹲下把她抱在怀里。
可乌荑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死死抓着荆向延的衣服,脸色涨红,眼角的泪流个不停,呼吸到脖子紧绷,青筋暴起。
“阿无!”荆向延顿感不妙,懊悔着自己不应该把手机给她。
也不知道向荟妍到底跟她说了什么,会让她会有这样呼吸过度的反应。
他连忙捂住乌荑的嘴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有个借力的地方。
清楚对方这时候听不进去自己说话,他急得焦头烂额,只得一直重复道:“阿无,用鼻子呼吸。”
“别怕,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