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犯规
烟花炸裂, 冲破寂静的夜空,争先恐后盛开。
落下的余烬火花还没有燃烧殆尽,乌荑借着余光瞧见了荆向延垂下的眼, 漆黑如黑曜石的瞳孔中倒映着她被烟花照亮的面容,他整个人都显得平和温柔。
直到对方的指腹再次抚摸上乌荑微红的眼眶, 皮肤被指尖碰触后逐渐温热的温度才让她慢慢回过神来,嘴唇张了张, 握着荆向延手腕的手都在发着抖,眼睛还有些酸涩。
外头的烟花没有停下, 他们谁都没有先说话,就这么对视着没有动。
乌荑仰起头, 从她这个角度来看,荆向延眼中暴露的情绪一览无遗。
心疼、安抚。
每一种都在吸引着她的心脏。
砰、砰、砰。
是心跳, 还是烟花, 她分不清。
震耳欲聋。
半晌后, 乌荑后知后觉眨了下眼, 眼睛的酸涩还带出了些生理盐水,沾湿了睫毛,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嗓子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有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荆向延是不是有什么魔力,每次在她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呆着时,总会被他找到。
然后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高墙就会被他三言两语轻易推倒, 露出柔软而脆弱的内核。
“想一个人”这四个字其实只是大脑为了保护主人而找出的托词,如果有可以依靠躲避的地方,不至于产生保护机制。
乌荑习惯自己躲在小角落里独自消化这种坏情绪, 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但自从碰到荆向延之后, 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会潜意识里对这个人有着信赖和依赖,开始展露小情绪和弱点。
这是致命的,但她却并不反感,反而在默许和放纵自己这样。
“知道你和向玉凛谈完,估计心情不会很好,所以偷溜上来找你了。”荆向延反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她快要破碎的情绪。
“没人拦你吗?”
不怪乌荑这么问,她不认为向荟妍不会做出什么举动,楼下宴会厅内最基础的安保不是摆设。
“你母亲默许了。”荆向延言简意赅。
闻言,这倒是让乌荑意外了,困惑道:“你们说什么了?”
她花了那么多的时间都不能改变向荟妍的想法,为什么荆向延就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让向荟妍能默许他在她眼皮子底下堪称越界的举动。
“只是谈了一些你的事情,”荆向延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乌荑的发丝,定定望着她,温声道,“你以后不用这么被动了。”
乌荑彻底愣住了,瞳孔颤了颤,脸上出现了短暂迷茫的神情。
不用再这么被动了.......也就是说,她自由了?
呵,乌荑低着头,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呼出口气,心脏的跳动越发快,她却偏着头望向绽放在夜空中的烟花。
不知道该说是松了口气,还是多年压抑的心情在换来这么一句话后不仅没得到释放,反而还有点沉闷。
她应该感到开心吗?
望着乌荑的表情,荆向延知道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随后在乌荑面前单膝下跪,两人交握的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似乎是没想到荆向延这个突然的举动,乌荑顿了下,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阿无,”荆向延假装没看到她示意他起来的眼神,学着乌荑方才仰头看自己的样子,认真道,“不想呆在这里的话,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乌荑没说话,抿着唇。
她也同样摸着荆向延的手,然后才发觉,不知道是不是凉风吹久了,她的手很冰凉,怎么也暖不起来。
“去哪里?”她慢吞吞地挤出这句话。
乌荑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一个矛盾体,很拧巴的一个人。
向家对她来说除了外婆以外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可笑的是,明明清楚向荟妍对她的感情不是后悔也不是愧疚,可自己还是会因为管家苦口婆心的那两句话而动了恻隐之心。
按常理来说,在荆向延提出要带她走的时候她应该毫不犹豫,但她却迟疑了,哪怕只是两三秒的停顿。
“保密。”他神神秘秘地道。
乌荑忍俊不禁,方才低落的心情也好似随着这句话而消失了大半,看着荆向延弯弯的眼眸,她忽然感到了一阵安心。
在他身边的自己,好似什么事情都不用着急。
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就能抱住这个人。
“你知道阿凛来找我了?”乌荑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问了嘴。
“嗯,去找你母亲的时候碰到他刚出来,不小心听到了他跟管家的对话。”荆向延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闭着眼时,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带着点散漫的腔调。
“他给了我一份亲子鉴定书。”乌荑一下又一下地摸着他柔顺的头发,触感极好,很顺滑,但摸着长度,估摸着是又长长了些。
听到这里,荆向延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疑惑还没说出口就被乌荑失笑着堵住要溢出喉咙的话语。
“是他父亲在外面的孩子。”乌荑说完,观察着荆向延的反应,抚上他的脸颊,低低道:“你并不惊讶吗?”
“不.......我,”荆向延回过神来,登时语塞,一向引以为傲的大脑这时突然宕机,哪怕是拼命在搜寻着说辞也无济于事,于是磕磕绊绊道,“我只是没想到.......”
乌荑静静看着他,这眼神太过平静,荆向延也就死死支撑了三四秒,然后就败下阵来,垂头丧气道:“嗯,我不惊讶,我一早就知道。”
“在什么时候?”她问。
“跟乌乐雅的婚约取消之后。”他答。
话音落地,乌荑迟迟没有讲话。
受不了这种沉默死寂的氛围,荆向延小心翼翼地拉着乌荑的手指晃了晃,讨好道:“对不起,我不是不让你知道,只是怕你冲动起来不顾后果。”
所以才会在郦城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
不是为了阻止她探查真相,而是让她尽量避免跟那对母子接触。
荆向延跟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打过照面,对方确实没有恶意,他也清楚他自己是背锅的,接近乌荑只是要亲眼让她看看自己的那张脸。
乌荑那么聪明,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她只要看到一眼就能明白事情的始末,从而完成对那个在外四处留情的父亲的复仇。
乌荑摇摇头,继续问:“秦叔也知道吗?”
其实她有答案,不然不至于不让她查下去,还让她别纠结。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荆向延温声道。
“你生气了吗?”他没敢大喘气,宁愿乌荑拿着他撒气,也不愿意她现在不说话,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不重要了。”乌荑缓缓出声,“我能猜到,也没办法责怪你们。”
瞒着她未必不是好事,就像荆向延自己说的,按照她当时的性子,如果知道了,发起疯来,后果只会是不管不顾的,根本做不到冷静。
可她想要的真相都在随着证据而逐渐浮出水面,她怎么可能在这种关头意气用事。
“谢天谢地。”荆向延总算可以重新开始呼吸了,如释重负地把额头放在了交叠的手上,闭着眼,喃喃自语,唇瓣都在小幅度发颤。
“那么,”乌荑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想带我去哪里?”
荆向延没有抬头,就着这个姿势,闷闷笑道:“这么相信我啊,我说要带你私奔,你也去吗?”
“为什么不。”她极其淡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就这几个字,荆向延的呼吸节奏被彻底打乱,忍不住伸出手环住她的腰肢,将人抱紧。
心脏被装得好满,胀胀的,却又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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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下楼的时候会从负责安保的人员面前路过,以往这个时候都会不由分说地禁止乌荑的个人自由,但这次,任由乌荑在他们面前晃悠走动,他们的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会落到乌荑身上。
见此,乌荑有些新奇地看向荆向延。
他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假吧。
乌荑轻咳一声。
两个人径直去了地下车库,车是荆向延负责开的,她只呆在副驾驶座上看夜景就行了。
车子光明正大从大门离开,绝尘而去。
乌荑把车窗摇下,由着夜风吹拂秀发和脸颊,眯了眯眼道:“真是不可思议。”
“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不是出去透气,而是私奔,估计就要把我拉入黑名单了。”荆向延懒洋洋搭话。
“拉不拉入对你来说也没有区别啊。”乌荑取笑。
“严肃点,我们现在正在悄无声息地私奔呢。”荆向延佯装板着脸。
为了配合他,乌荑也用手在嘴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随后比了个ok,表示明白。
路程并不长,乌荑甚至回想了下来的路线和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感到了那么点熟悉。
可还不等她细想,车子就停了下来,到达了目的地。
乌荑的视线越过主驾驶,落到了对面明晃晃写着二中的学校大门,轻佻眉头:“你的私奔终点还真独特。”
八点半,二中学生的晚自习还没下课,因而大门还是紧锁,不让任何人出入。
荆向延把安全带解开,推开车门,谦虚道:“也还好吧。”
“但是现在不让进去吧。”乌荑指了指对面时不时朝他们撇两眼来的几位保安。
二中是嘉陵的重点高中,安全措施一直抓得很严。
毕业之前学校说常回母校看看,毕业之后,非本校学生不得入内。
“大路行不通,那就走小路。”荆向延绕到副驾驶座,替乌荑把车门打开,扶着她下车后又贴心关门。
闻言,乌荑好奇。
三分钟后,她跟着荆向延站在差不多有一人高的墙下,无语道:“这就是你说的小路?”
“不小吗?”荆向延摊手,“这里翻进去就是学校后门,跟大门比起来,算是小路了。”
这条路要绕一大段路,一般是快迟到的学生会选择走的捷径。
平常也会有纪律检查的学生来这里抓人,不过晚自习会稍微放松一点。
“你还翻过这里?”乌荑挑眉。
这人的三好学生照片都还挂在光荣榜上呢,转头就来翻墙,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你对好学生的滤镜那么大吗?”荆向延好笑,继续说,“倒是你,我第一次在这里抓人就被你砸了,不记得了?”
“我?”听到他这么说,乌荑愣了愣,仔仔细细在记忆里搜了一番,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你当然不记得了,那次匆匆忙忙快迟到的时候把包从外面扔了进来,砸到我之后说了句对不起就跑走了。”荆向延眼神幽怨,“小没良心的,名牌丢了也不知道。”
乌荑的眼神从迷惑再到恍然大悟,最后停在了心虚。
她想起来了,那次她起晚了,一路上狂奔,知道前面有老师在那里抓,没敢往那边去,所以选择了后面这道墙。
她着急赶早读,想都没想就把书包率先扔了进去,但没想到会砸到人,而且看对方手臂上带着的红色臂章,乌荑心里一咯噔,暗道完蛋了。
在班级被扣分跟被对方抓住记名双重扣分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只好匆匆忙忙道个歉,确定没有砸到哪儿后才一溜烟跑走。
不过没想到把名牌丢在了那里,最后还是被狠狠扣了一分,被班主任抓住一顿批。
然后下课后有人给自己送了回来,但她当时并没有在意是谁。
“咳。”乌荑眼神飘忽,“进去吧进去吧。”
她没敢再多回想下去,向前走了几步,凭借高中时期的肌肉记忆,轻而易举地就单手撑墙翻了过去,这墙并不高,甚至还要比荆向延矮几厘米。
轻巧落地后,荆向延紧随其后。
乌荑的那点疑问还没消失,于是又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翻墙的?”
“不记得咯。”荆向延轻飘飘回复。
“骗人。”乌荑并不相信。
“好不容易混进来,你跟我纠结这个啊。”荆向延伸出手,捏了捏她脸颊两侧的软肉,手感好到还恶趣味地搓了搓。
乌荑也没拍掉他的手,轻哼几声就随他去了。
现在校园内的下课时间还没到,一路上都没几个人,偶尔会碰到几个老师,都被两人巧妙避开了。
而在去操场的必经之路则会经过一号楼下的光荣榜,乌荑没忍住好奇心,拉着荆向延就走了过去。
二中的光荣榜跟其他学校那种类似广告牌的张贴不一样,与其说是榜单,倒不如说是真的一面墙。
大概有十多米长,每一届的优秀毕业生的照片都会被贴在上面。
乌荑挨个看过去,找到了自己那一届毕业生的照片。
他们这一届的学生留了二十多个人的照片在上面,其中最显眼的则是荆向延的照片,与现在相比,高中时期的他反而更加青涩稚嫩,更有少年气。
“真可惜,”乌荑在荆向延的照片前停下,目不转睛地和照片里的人对视,“高中的时候没有多认识你一下。”
荆向延的高中时期有她的参与,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这未免太不公平。
“认不认识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我们之后总会相识的。”他笑笑,也随着乌荑的目光望向了墙上自己照片下的那处空缺,问道:“那你的照片呢?”
满腔的照片里,只有这一处是空白的,十分突兀。
但乌荑显然不以为意,云淡风轻道:“我自己撕了。”
“你不觉得光荣榜这三个字跟我没什么关系吗?”乌荑淡定陈述事实,“毕业那时只有二十个名额上光荣榜,每班推一个,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但向女士觉得我应该上去,不要给向家丢脸,所以买了下来。”
当年这事在班级里闹得很大,原先老师和同学们定的人也并不是她,但谁都没有想到乌荑会空降。
为此,乌荑回去之后跟向荟妍大吵了一架,无果之后她直接把光荣榜上自己的照片撕了,又跟教务处交涉一番,希望把自己的名字撤掉,她不能强占别人的名额。
向家施压,乌荑本身也不愿意。
这件事的结果处理就是二十个名额额外增加了一个,增长为二十一个。
“但我觉得现在的你配得上这里。”荆向延说。
“不知道了,也挺对不起那个同学的。”乌荑叹气。
荆向延摸了摸她的头,当作安慰。
这件事他当时也知道,除去乌荑的交涉外,他也跟校方那边提了点意见,这才不致于闹大。
不过这些小事没必要再提,过去就是过去了。
思绪还没收回,手腕就猛地被乌荑抓住,她扯了一把,荆向延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没过两下就感觉对方松了力气。
“怎么了?”他随着乌荑的视线看过去,恰好看到教学楼那边正巡逻离开的老师的背影。
“下意识反应,”乌荑嘟囔,“总觉得好心虚。”
这也不能怪她,她高中叛逆带来的阴影导致她现在看到老师都得转身逃跑,冷静下来之后又懊恼,觉得自己太过脆脆鲨了。
荆向延故意道:“跟我谈恋爱很丢脸吗?”
乌荑陷入在自己的深思里,没听到他的话,喃喃道:“果然还是应该避开老师走。”
荆向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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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在校园内逗留太久,只去了广场和光荣榜以及操场和小树林这几个地方,在晚自习放学铃声敲响之前,踩着点又翻墙出去了。
明明就两个小时左右的溜达时间,但乌荑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侧目望着正在专心开车的荆向延,思维又开始慢慢发散。
光荣榜上的那张照片确实令她很难忘,这么风光月霁的一个人居然会注意了她一个高中,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是放在以前,乌荑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两个人的人生轨迹会有交叠的部分,可命运总是那么奇妙,下一个路口就会撞到对方怀里。
荆向延没把她送回向家,而是转头开去了郊外的那栋别墅。
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上次两人离开前的模样,定期派人打扫房子和外头的竹林。
将近十一点。
荆向延问她要不要先去洗澡,乌荑摇摇头表示自己要先休息下,让他先去。
荆向延点头,率先上楼进了浴室。
小狸花也被他让人提前送来了这边,可惜这个点卧在猫窝里睡得正香,乌荑也就抬头看了眼,放弃了跟他打招呼的打算。
她缩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看着手机屏幕里发来的消息。
除了林倚清的日常八卦以外,剩下的就是管家和谢珒风的消息,
前者让她在外注意安全,后者则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夹杂着一段视频。
【目前先给你这个】
【我哥说,尽量让荆大少看到】
乌荑没点开视频也能知道这是关于什么的,视频封面是一个被母亲护在身下,满脸惊恐的少年。
而这个少年的照片,她几个小时前在二中的光荣榜上刚刚见过,乌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当年荆向延母亲出车祸的视频。
她懒得去想谢家那两个是怎么得到的,但也不会不知道,谢珒风这句话的意思是让她故意给荆向延看,拿她当枪使。
她冷着脸刚敲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出去,下一秒就听见荆向延从楼上走下来的脚步声。
就这么一秒的抬头,让她直接大脑死机,忘了要做什么。
荆向延穿着黑色的丝绸睡衣,还不好好系好,胸口处露出一大片肌肤,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肌肉滚滚滑落,没入深处。
刚洗完澡,他的眉眼都泛着朦胧的意味,相比平时会更加温和,发尾也被沾湿,眼睛却是亮亮的直勾勾看着乌荑。
.......好犯规。
乌荑默默移开视线,默念清心咒。
“心情好点了吗。”荆向延当作没看见她的不自然反应,泰然自若地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下跪,握着她的手,抬眸和她对视,嗓音很轻地询问。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做这个动作。
乌荑干巴巴地嗯了声,忽然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有些发烫。
然而在下一秒,吻就落了下来,彻底扰乱了呼吸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