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除夕
见着医生跟护士出来, 原先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才收敛了些。
继父先上前问了些注意事项和情况,得到外婆醒来的消息后,乌荑这才松了口气, 死死绷着的神经终于能够得到片刻的舒缓。
送走医生,向荟妍起身整理了下衣服, 从丈夫怀里接过小儿子,对着向从于面带轻嘲:“早不怀晚不怀,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大哥你可真会挑时间啊。”
向从于不咸不淡地回了句:“运气好。”
说着便搀扶着才怀孕不久的妻子走进病房内, 向荟妍在他背后漠然以对,手臂碰了碰丈夫的臂弯示意他也跟自己进去。
乌荑也正要抬步跟随, 却不想手腕突然被人抓住,她回眸见到了眼含祈求的向玉凛。
对方抿抿唇, 低声道:“姐, 陪我会儿。”
向玉凛从昨晚到现在也一直没睡, 又加上许久不见的父母一回来就告知他即将有二胎的消息, 他心里难受是很正常的事情。
乌荑自然而然地这么认为,她偏头透过玻璃看了眼病房内围在外婆床边的一群长辈, 脚步收回,陪着向玉凛在长椅上坐下。
两人坐着无言,向玉凛闭着眼小憩,不多时, 轻缓的呼吸声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向玉凛低哑的嗓音贴着耳朵灌入:“还冷吗?”
“嗯?”乌荑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他, “你冷?”
“待久了就不冷了。”向玉凛侧过头睁开眼,眉宇间满是平静:“看你一直握着那只冷掉的虫子, 还以为你又冷了。”
.......
什么冷掉的虫子,这只是为了方便出行而做成这个样子的暖宝宝而已。
再说了很丑吗,她还觉得挺可爱的。
“阿凛,”乌荑看他,平静陈述事实,“你好像一直对他有很大意见。”
话落,向玉凛挪开视线,沉默了下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乌荑也不着急,就这么耐心等待着。
两秒后,向玉凛缓缓开口:“他不适合你,从各种角度上来说。”
抛开他上次跟荆向延的较量,单是荆家那情况,且不说乌荑是不是真的能接受荆向延跟乌乐雅有过婚约,他也不能允许这些发生。
没有人能把她夺走,谁都不行。
乌荑不知晓向玉凛心里的活动,她叹了口气:“你想多了,我目前没那个意思。”
向玉凛薄唇张开,那句“没那个意思是几个意思”还没说出口,向荟妍就走了出来,对着乌荑抬抬下巴:“进来吧。”
向玉凛缄默。
除了向荟妍之外,方才进去的一干人等全都走了出来,尤其是向从于从神色上来看还十分满足。
看着情景,外婆估计是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对她说。
乌荑将这些反应全都尽收眼底,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将暖宝宝放进口袋后才走了进去。
她小时候没少来医院,对这里的熟稔程度堪比乌家,饶是病房内萦绕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她也面不改色。
外婆躺在病床上,跟上次比起来整个人又瘦小苍白了不少,仪器坐落在一旁,病号服对她来说还太大了些。
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如今躺在这里,真的会感慨唏嘘。
想到这里,乌荑心脏有些发痛,她走过去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弯着腰轻轻拉住了外婆的衣袖,生怕吵到她,还特意放轻了声音:“外婆,我是阿无。”
下一秒,老人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注视着她的眼神从最开始的迷茫变得恍然大悟,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却因为太困难了又不得不放弃。
“囡囡,”外婆有气无力,还是透露着关心,“是不是熬夜赶回来了?”
乌荑摇摇头,她低着眼遮住了快要泛着泪光的眼眸。
“又说谎。”外婆费力握住了她的手,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冷意,她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帮她捂着,似是呢喃:“这么不爱惜自己,也不知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乌荑手一抖,有些失态地半个身子趴在床边,两只手反握着外婆,心脏酸肿到窒息的疼痛,她压根不想听这些话,她恐惧且害怕离别。
“外婆,”她闷闷出声,强行压住快要溢出来的哽咽,“我会留下来陪你过除夕。”
外婆没说话,半晌后喘着气道:“囡囡,你这两天是不是又去了那里。”
乌荑知道她说的是哪里,外婆从不反对她去郦城,但她没想到外婆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她点头回答。
外婆看着她,浑浊的双眼里倒映着乌荑的面孔,艰难道:“囡囡,不要再查下去了。”
.......
夜晚乌荑主动留下来陪护,本来向玉凛也想陪她,但被她勒令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来换班。
向玉凛知道自己怎么说她也不会听,于是没跟她唱反调,顺从地应了下来。
外婆睡得越早,起得也越晚,有时候如果没人去叫就不会自己醒来。
乌荑喂过饭和帮她擦拭完身体后才回到另一病床上,把帘子拉上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四周静悄悄地,只有外婆不怎么安稳的呼吸声,以及机器运作泛出的绿光。
乌荑辗转难眠,哪怕身体已经困倦,可大脑的意识却是十分清醒,她不由得想到了外婆让她别继续查下去的那句话。
外婆说完后任由她再怎么追问也不愿继续透露。
乌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发呆,外婆怎么知道她在查舅舅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说那么一句话。
她想不通,舅舅的死那么蹊跷,当年就没个说法,现如今难道还不行吗?
乌荑想着,手不自觉抚摸到了手臂那处才纹好的纹身。
那里睡着一只鲸鱼,一只跟荆向延手上一模一样的鲸鱼。
在纹到她手上之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而现在,世界上有了两只同样孤独的鲸鱼。
心脏似乎因为这点而加速跳了两下。
乌荑很少会做好梦,或许是神经放松下来就会容易能到往事。
困扰了她几年的梦魇,今晚难得的没有出现。
她梦到了那年在南城跟荆向延的初见后续。
不小心将他拍进照片后,梦境里,她下桥朝他走了过去,看了眼他摆在腿上的画本,问他:“你在写生?”
荆向延挑眉:“我以为足够明显了。”
乌荑凑过去看了看,在见到跃然于画纸上的人物时,她弯了弯眼,指道:“是在画我?”
“画得急,是有点不像。“
“不,我是说,还从来没有人画过我。”
“那我还挺有眼光。”
乌荑忍俊不禁,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性格的人,打趣道:“这属于偷画吗?”
“你也偷拍我了,咱两算扯平?”荆向延笑笑。
面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扭曲消溶,然后再次重组成另一幅画面。
他们的相遇是在南城的夏季,而那时候又恰好处在梅雨季,阴雨连绵,啪嗒的雨声接二连三落在窗外,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雨。
乌荑被困在酒店里什么也做不了,闲的时候就挑挑以前拍过的照片再拿出来修,而在翻到荆向延的那张时,她看了好几分钟感慨着得出“简直就像精修图”的这种结论。
她并不觉得自己还会再碰到这个人,毕竟完美的邂逅有一次就够了,但或许正好碰到老天爷的打折活动,买一送一。
在雨停,她下楼去餐厅吃饭后回房间的路上,走廊里,又再一次碰到了荆向延,并且这次记住了他的房门号。
........
其实不是故意的,完全是因为对方的房门号太好记了,再加上就住自己隔壁,这想不在意也难。
乌荑偶尔碰到拍摄瓶颈时会抽烟来缓解压力寻找灵感,而那天她顶着满脸的烦躁正要出门时,荆向延正在刷卡开门,见到她的状态,笑了笑,好心问:“要过来抽吗?”
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也记不清那时外头的雨停了没有。
但荆向延每碰触她身体而下意识引发的颤栗,让乌荑至今记忆犹新,她切身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房内气息交缠,暧昧无比,缠绵的呼吸声缠绕得格外久。
.........
“姐。”
乌荑肩膀被人拍了两下,意识被迫从梦境里脱离醒来,她睁开眼就看见向玉凛站在自己床前。
重新闭上眼问:“几点了?”
“差不多七点,我带了早餐过来跟你换班,你回家吧。”向玉凛还贴心地问她要不要吃。
乌荑表示不想吃,她撑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
虽说是梦,可到底投射了太多潜意识主观的东西,导致很多场景都发生了变化,等乌荑差不多清醒了才后知后觉。
她强行压着抛之脑后,抬眸扫了眼向玉凛,喊他:“阿凛。”
向玉凛嗯了声:“怎么了?”
“你不觉得你.......这两天怪怪的吗?”乌荑斟酌着用词,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本来不应该说的,但过了一个晚上还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样,实在很难不令人在意。
“没有吧,我挺好的啊。”向玉凛勾了勾唇角,如果忽略掉他故作轻松的表情的话,大概率真的会被他骗过去。
乌荑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见他不想说也没逼着,下床洗漱完回来又对着向玉凛叮嘱了几句后才离开。
到家时她特意绕开了前面别墅,吩咐司机直接开去后面的住宅,进门碰到坐在楼下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大舅母,还对她打了个招呼。
婉拒了对方询问要不要吃早餐的好意,乌荑直接上了楼回房间里休息。
房间内的窗帘全部都被拉上,透不进一丝光亮,虽然是才醒,但身体的不适都还没减轻,脑袋沾到枕头的瞬间很快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延续了在医院的舒适,并没有再梦到荆向延,但也没有再做噩梦,就保持着这样的状态睡到了晚上。
乌荑起床的时候脑袋都还在发懵,险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不过也只是缓了会儿就摸索着下床开灯。
住宅里此前的管家和保姆阿姨都被调去医院照顾外婆,今天晚上也不知道向从于夫妻两是不是也过去了,乌荑下楼打算吃点东西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
客厅里也没开灯,一片漆黑。
她打算趁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留吃的下来,如果没有的话,她得祈祷一下冰箱里最好是还有食材。
乌荑刚打开冰箱准备查看,接着便听见外头车子熄火的响声,她盘算着可能是向玉凛回来了,想着他应该有钥匙,就没第一时间出去开门。
直到拍门声响起:“姐,开门。”
乌荑没办法,只好先关上冰箱。
“你没带钥匙吗?”她边说边过去,门才被打开一道小缝隙,不想向玉凛却是直接伸出手将门推开。
乌荑躲闪不及,对方的长臂伸过来将她捞进怀里,她被迫往前踉跄两步,整个人被压着后颈桎梏。
向玉凛把头埋在她脖颈里,刚离得远还不觉得,凑得近了就能很清楚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气。
大部分被寒风侵蚀消散了许多,留下来的小部分充斥着乌荑的嗅觉感官,让她份外不适,尤其是在向玉凛呼出的热气喷洒在自己肌肤上,乌荑身体一僵。
乌荑脑袋瓜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酒的气味,她知道向玉凛的状态很不对,因此犹豫再三也没有推开他。
“阿凛?”她拍了拍向玉凛的肩膀。
本来想问他怎么喝了那么多酒,让他头疼的话就回房间睡会儿。没想到向玉凛就着这个姿势,喝过酒的嗓音变得低沉嘶哑,声音很小很闷:“.......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偏偏我不行?”
乌荑没反应过来,还以为他又说胡话:“行之前先去睡觉。”
“别哄我。”向玉凛从她脖颈里抬起头来,周遭没开灯,导致乌荑也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嗓音沉醉。
“没哄你,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她道。
向玉凛垂着眼,眼睫毛颤了颤,低喃道:“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我也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乌荑福至心灵般帮他补充:“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妈妈肚子里的孩子?”
“那不关我的事,我不想管。”
乌荑只当他又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安慰的话要说出口时就注意到了向玉凛逐渐哽咽的语气,不由得又收了回去,迟疑道:“阿凛?”
“姐,我.......”向玉凛又重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咬着下唇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累了吗?”
“没有,我什么事都没有,很清醒。”他问,“你喜欢我吗?”
乌荑愣了下,随后点点头:“喜欢啊。”
看她的反应就知道她又误会了,甚至都在疑惑自己怎么会这么问。
向玉凛被她和自己折磨的有些烦躁,他稍微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扶住她的双肩,不管不顾地喊道:“我不是说这个!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懂吗!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尾音落地,乌荑被他这话震得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震撼到头脑发懵,任凭向玉凛又一次揽进怀里都忘了反抗,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身体僵硬到眼底都是迷茫。
没有血缘关系.......
乌荑困难地想要识别向玉凛说的每一个字,却做不到。
你喜欢我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阿凛.......”乌荑声音都在发抖,她竭力推开了向玉凛,这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她完全没想出应对的办法。
“你不喜欢,我知道。”向玉凛红了眼眶,对她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咬牙道:“明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明明我们相依为命,你就是不肯回头看我。”
“阿无这个小名谁都能叫,唯独我不行。”
“无论是荆向延还是谢远闵,都能没脸没皮地接近你,而我除了告诫,什么都做不了。”
向玉凛自嘲一笑:“我想过永远不说的,永远只当你的弟弟。”
他这话说得实在过于悲戚哀恸,乌荑缓了过来,佯装着面上沉着冷静,哪怕内心并不平静,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谁跟你说的这些?”
“我说过我很清醒,”向玉凛压抑着想要看她,却又怕看她,权衡之下还是选择偏移了目光,话都说到这里了,他不管不顾,“一辈子这样也没关系,我可以陪着你一辈子,你不要其他人,我也不要其他人,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
“你疯了吗?”乌荑咬紧牙根,她想不到向玉凛会说出这些话。
“你就当我是在说疯话好了,姐姐。”他轻轻一笑,似乎是对这些都不在意了,“等那个孩子出生,我会被勒令离开。”
乌荑一顿。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我的存在只是为了替代那个出生就夭折的孩子。”向玉凛看着她,逐字逐句道:“名字、身份、亲人,都不是我所有的,我不知道我的来历,可能只是路边孤儿院里随手捡来的。”
向玉凛别过头,低着眼深吸了口气,“我真的想过不说的,姐。”
“但我很害怕。”
害怕她知道,又害怕她不知道。
这次向从于回来无非就是这个目的,他们之间没有血缘,以前是不得不维持表面的父子关系,而他现在有了一个真正的、亲生的孩子,对他的明里暗里的暗示就没停止过。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荆向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也不在意:“小时候他们第一次抛下我出国就知道了,也从不避讳我说这事。”
陷入一阵沉默。
“阿凛,”乌荑缓缓道,“你今晚累了,先休息吧。”
说着就要绕过他离开,还没走两步手腕就又被他抓住,对方尽力装着平静,却还是难以掩饰藏在最深处的悲伤:“跟我在一个空间里,就那么让你难受吗?”
乌荑没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功。
她轻轻挥落向玉凛的手,没费什么力,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
.......
乌荑后悔了,她出门应该看看天气,再带件外套出来。
还好晚上十点多的路边人不少,她独自走着也不会引起什么注意,但这条街道总有尽头,等到了尽头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不多时,她停下脚步细细思索着还能去哪里。
找林倚清肯定不行,她男朋友好不容易有天假期回来团聚,她可不想过去当电灯泡。
秦叔在的话,她还能跑过去投靠一下。
思来想去,乌荑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人际关系那么悲哀。
最后没办法,她只能祈祷这个电话打过去的主人得空。
嘟了两秒后,对面接通,乌荑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喂。”
“怎么了,睡不着?”对方懒散的音色传了过来。
乌荑莫名觉得耳朵有点痒,她换了边接听,低着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刚醒,我也没在大街上睡觉的癖好。”
“定位发我一个。”
乌荑干巴巴道:“奥。”
“路边有没有什么店面?”
乌荑朝四周简单看了几眼,汇报道:“有一家面包店。”
“进去坐会儿取暖,顺便吃点东西,等我过去付钱。”
乌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挂断电话后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脚底生根般驻足不前。
她迟钝地抬起手摸了摸有些烫的耳垂,不用想也知道那里红了一片。
面包店内快到打烊的时间,大部分商品都会打折,因此并不缺乏客人,好在靠窗的位置还剩下几个座位。
乌荑一天没吃饭了,闻着面包的香气也饥肠辘辘,她挑了奶酪九宫格和甜甜圈,顺便点了杯奶茶,这才过去坐下给荆向延发了定位。
荆向延来的速度很快,她吃完不久,奶茶才喝了一半就看见店门口停下一辆卡宴,然后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内搭着同款色系,依靠着腿长的优势,仅七八步就走进店内。
他实在惹眼,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那里都会引得别人频频回头,现在也差不多。
店内的客人不缺乏年轻的姑娘,从他在店外开始就投去视线的比比皆是。
乌荑面无表情地吸溜了口奶茶。
惹眼,招人嫌。
她没出声,确认荆向延已经看到自己了。
对方抬步朝自己走来,乌荑抬起头跟他垂下来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间,乌荑却突然感到了安心,周遭似有若无的视线她似乎都察觉不到了,被他们自动屏蔽。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安全感的具象化。
“你怎么来这么快,”乌荑茫然,嘴里还咬着吸管,“我还没喝完。”
“听你在电话里都快郁闷死的语气,还以为你很急,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荆向延望着她,眼里满是笑意,不正经略带调侃的语气还是没变。
“.......”
“钱付完了,走吧,再晚就真的要住外面了。”
从店里离开到上车的这段时间,荆向延也没开口问她缘由,乌荑也只含糊表达说最近是回不了家了,就连去医院看外婆的时间也得计算着跟向玉凛错开来。
“不回就不回吧,谁让我大发善心,爱收留迷途的某人呢。”荆向延开着车,说得满脸正气。
“我给得起房租。”乌荑忍不住反驳。
“是嘛。”他似笑非笑。
乌荑:“........”
这笑怪瘆人的,她还是闭嘴吧,别又绕着进了他的圈套,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荆向延开车到家时,乌荑顺嘴问了句上次的公寓不住吗?
得到的回答是他已经出售了,理由是不习惯有人动过他的私人物品。
不止动过私人物品,还尤为得寸进尺的乌荑:“.......”
进门荆向延先问她饿不饿,见乌荑摇头也就没有勉强,去卧室给她拿了套自己没穿过的睡衣。
乌荑在身上比划了下,认真道:“有点大。”
都不用一整套,她穿个上衣都几乎能遮住腿根。
“当然大了。”荆向延瞥她一眼,在对方怔愣的时候就把她推进浴室。
乌荑洗澡花费的时间不长,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哪怕是挽起了裤脚和衣袖,还是偏长,走起路来都很不方便。
她皱着眉头想去找荆向延要套小点的,但外面看了几眼都没找到人,最后在二楼的书房找到了正在处理文件的荆向延。
乌荑的衣服衣领过大,导致精致白皙的锁骨都暴露在了空气里,刚从浴室里出来,整个人都带着一股朦胧的散漫,脸颊透着水蒸的红晕,双唇更是粉嫩湿漉漉。
见到这样的乌荑,荆向延愣了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体,调整坐姿:“这怎么过来了?”
“衣服太大了,不舒服。”乌荑言简意赅。
荆向延点点头:“你先过来坐着吧,我看完去给你找别的。”
她应了声好,走向荆向延指定的位置,余光却不经意间注意到了摆在书柜上的一张镶嵌在木质相框里的照片。
是荆向延高中时代的抓拍,身上那套灰白校服乌荑也有,是二中的。
说是荆向延的照片也不准确,毕竟他在整张构图里只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镜头聚焦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孩。
乌荑不会认不出自己。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
她默了默,问:“你拍的?”
“嗯,”荆向延看了眼,很快就想起来,“高二那年的运动会。”
乌荑眨下眼,轻笑着取笑他:“为什么不过来找我。”
“我哪敢啊,”荆向延夸张得唉声叹气,“我在你面前,可能还没一张试卷对你的吸引力大。”
乌荑没跟他计较:“胡扯。”
.......
接下来半个多月,乌荑基本就在医院跟荆向延这里来回跑,还精心掐着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向玉凛有意而为之,她真的没再碰到过。
其中虽然偶尔会遇到向从于和筱容,问她是不是跟向玉凛吵架了,乌荑又总不能说,没吵架,只是表弟跟自己表白了。
哑巴吃黄连,她干笑着敷衍了过去。
到了三十一号这天,外婆难得清醒,说是要吃长寿命,让家里的保姆阿姨做点送过来。
今天是除夕,乌荑一整天都没离开医院半步。
外婆靠在床上,精神好了不少,看着正在削苹果的乌荑,端详后道:“囡囡,最近是不是瘦了点。”
“没有,您的错觉,我胖了点。”乌荑把苹果切下来一块,插上牙签递到外婆手里。
说胖当然是假的,她住在荆向延那边的半个月里,对方几乎天天下厨,说是跟外祖父家里的阿姨学做饭,但还不到位,吃不出来跟从前的差别在哪儿。
“囡囡,我希望你安定下来。”外婆认真道,“到处奔波着很累,你小舅也不希望你这样。”
“外婆,我有我的打算。”她停顿了下,“您那天说的那句话.......我会考虑的。”
见状,外婆也不好再说什么,叹了口气摸摸乌荑的头发。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拉来,乌荑抬眼就对上正在往里走来的向玉凛。
两人都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见到对方,各自移开视线,都不言语。
“怎么了,你们两个吵架了?”外婆好笑,“都除夕了还吵啊。”
乌荑不清楚外婆知不知道向玉凛这件事,因此也没有轻举妄动,看着向玉凛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回答道:“没有吵,是我姐不理我了。”
他说这话的眼神直勾勾看向乌荑。
乌荑抿抿唇。
她也不是不想理,只是没想好用什么态度去面对向玉凛,半个多月的时间给她消化了点,可说到底还是心里有了芥蒂。
“阿无,阿凛小孩子脾气,你别跟他闹。”外婆拍拍她的手,从床头柜上拿了两个红包出来,一人给了一张卡。
外婆给完压岁钱后就说累了,想要休息,让她们两个人都先回去,晚上再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这架势就是要嘱托点什么了,乌荑不听,她想留下来,但外婆不同意。
轻轻关上门,向玉凛就在外头等她,“姐。”
这个字说完,两人相顾无言。
“我晚上过来。”乌荑落下这句话便走了,丝毫没察觉向玉凛看她的眼神,寂静又幽深,像是蕴含着一场极大的风暴。
晚上九点半,乌荑过来时,病房内除了向家人外还围着医生和西装革履的几位股东以及律师。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乌荑心一咯噔,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如同行尸走肉般拨开人群,瞧见了气色极好的外婆。
这发现没让她松口气,反而更加揪心,这不是恢复,是.......回光返照。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点。
医生们吩咐的话,乌荑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疼得异常厉害,浑身血液倒流,冰凉。
“外婆。”她第一次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像是耳鸣。
“囡囡,过来坐着。”外婆的脸上有了血色,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顺道让周边围着的人都先出去。
向从于不死心还要再争取一下:“妈,筱容她.......”
外婆摆了摆手,并不想听。
倒是向荟妍多看了乌荑一眼,在她要经过身边时,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胳膊,凑过去小声警告道:“好好说话。”
乌荑没理会,脚步僵硬地挪到了床边。
病房内只剩下她跟床上的外婆,滴滴的机器运作声格外刺耳,想忽略也不行。
“囡囡,我立了遗嘱,过几天律师会跟你面谈。”外婆说得吃力,她说完这句话,眼里的光亮就在忽明忽暗,可她不能停,继续道:“你不喜欢谢家就不喜欢,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管阿妍。”
乌荑忍着泪点点头。
十点了,外头放起了烟花。
火光于黑幕中乍现,惊现片刻的光亮,接二连三绽放。
病房内,外婆紧紧握着她的手,大口喘着气,眼睛逐渐黯淡:“囡囡,最后答应我一件事。”
“好。”她嗓音的泣音藏也藏不了。
“找到那个人时,放他一马。”
这句话犹如惊雷落地,将乌荑打得措手不及,她茫然又无措地抬头,却见外婆也含泪地朝她笑了笑,“新年快乐,囡囡。”
时间来到零点,大年初一。
病房内空荡荡的只有仪器归零的动静。
乌荑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人全都涌进来也没回神,她失神被眼疾手快的向玉凛拉走,病房内乱成一团,没有人在意她们。
“遗嘱呢?有没有说我儿子分多少?”向从于着急地询问律师。
“抱歉向先生,遗嘱要明天才能公布。”律师不卑不亢地回他。
向荟妍抱着向多乐来到病床前,按着他的脑袋低声说:“快点,给奶奶鞠躬。”
丈夫安抚着她的后背。
乌荑背对着这些场景,双臂抱着,没让自己落下泪来。
是新年,有人欢声笑语,有人生离死别。
“要擦泪吗?”向玉凛抽了张纸过来递到她面前。
乌荑道了声谢,她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偏过头正要接过来,却不经意看见了位于向玉凛手腕处的那颗黑痣,她猛地抬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