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爱的姑娘
国庆后的教室, 一个个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蔫儿的,趴在位置上无精打采。
期中考的成绩已经出来了,还没贴, 老徐只让各科课代表把答题卡发下来。程清池捧着数学卷, 正好发到余伟这儿, 余伟悄咪咪地向他打听:“老班有没有给你透露咱们班的成绩单?”
程清池摇头,接着发卷。
“等等, ”余伟不死心,“清池你把周聿白答题卡借我看看, 我对他的答案也能估分, 反正他回回都满分。”
“刚被借走了。”
“你的呢?你的也行。”
“也被借走了。”
“谁啊, 截胡他余爹!”
孙蕊一个橡皮擦丢过来:“你姑奶奶我借的, 怎么的?”
秉持着好男不跟女斗、别被她女神看瘪的信念, 余伟苦哈哈地去找岁淮:“周聿白什么时候回来啊?这个家没他得散。”
“明天。”岁淮也有气无力的。
陈柒柒探头过来:“你们国庆去雪景地玩儿了吧, 怎么样,爽不爽?”
提到玩,余伟总算来点劲儿, “爽爆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那掰扯雪景地, 余伟又开始吹牛说自己拍的照片有多好看,陈柒柒跑过去看欣赏, 说转她两张。
岁淮昨晚没睡好,没精打采地做着题,她座位靠窗。
突然, 窗户被人敲了下, 是七班的一个男生:“岁淮,有人找你。”
“谁呀?”
“顾远。”
岁淮皱眉, 刚要拒绝,头顶一道幽幽的声音飘过来:“你不出来,我进去找你了。”
“……”
她回头,看窗外。
顾远撑在他们班的窗户沿上,头发比上次要利落许多,碎发刘海短了些,他低头跟她说话,露出了头发下那截断眉。之前岁淮看见,但没问,今天忽然就有了点兴趣,指了指他眉毛:“哪弄的?”
“帅不帅?”
“一般般。”岁淮偏不让他得意,顾远那人,一得意就忘形。
“评价挺高啊,之前我什么样儿你问都不问,”顾远笑得混蛋,好像特了解她,“看来我这断眉确实挺帅,岁岁都注意到了。”
岁淮:“……”
看吧,这人就爱给点阳光他就灿烂。
正值大课间,走廊人来人往。
顾远身高,腿长,腰杆儿直,国际班的校服是白黄衬衫,胸前还有黄色的国际班徽,看着比一般学生校服拉风多了。加上顾远虽然嘴欠,行事作风坏劣,但身形一顶一的好,什么都不做,靠在窗户边跟岁淮说话都叫不少路过的女生挪不开眼了,一个个脸红心跳的。
“去楼道说吧。”
岁淮起身,出了教室。
楼道里人少,岁淮在靠近楼梯的位置停下:“你找我有事儿?”
“送你个东西。”
“不要。”
顾远刚一只手背在身后,现在才拿出来,是个小四方盒子,递过去,“你先看看。”
岁淮没接,说:“顾远,我上次跟你说得很明白了。我不喜欢你,你也别追我。”
“嗯,我也说的很明白,”顾远眉眼淡淡地看她,“我不会放弃你,我会一直追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岁淮转身离开。
一只手又将她扯了回来。
顾远眼神半认真半随性,嘴巴张开半天,才问了句意味不明的话:“我们算朋友吗?”
岁淮:“你想干嘛。”
“没否认就当是了,”顾远将小盒子塞给岁淮,“是朋友这东西就收着,你不收我亲自放你桌上。”
“……”
岁淮妥协,叹气,真就拿他没办法:“这是什么?”
顾远忽然靠近,深邃的眼凝视着她,有点儿混蛋地威胁,“自己看,现在就看,看完给我个说法。”
岁淮扣开锁环,“咔哒”一声,开了。
盒盖打开,先是一层细细绒绒的丝带,往里拨了拨,露出一支银色打火机。
她怔了怔:“这支打火机……”
顾远:“还记得吗?”
“嗯。”
这支打火机。
出现在岁淮和顾远认识的第一天。
高二开学的前一周,岁淮上街,路过小巷口听见打架声,玻璃瓶子叮铃哐啷碎一地。她匆匆跑进巷子口,刚报完警,就看见一群混混围住了一个少年。那少年跟她年纪差不多大,左手青筋暴起,握着摔碎的啤酒瓶,他表情挺狠,抬手擦了下嘴角的血迹,笑得倒是混蛋:“有本事你们今天打死我,别让我出去,否则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那女孩儿,你爹我今天罩定了。”
当时岁淮就在想,这人谁啊,发言太特么中二了吧,以为自己拍电视剧英雄救美呢。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少年的脸蛋有点眼熟,往后又看了看瑟缩在角落的女孩儿,更眼熟了,安怀一中文科班的一个女生,成绩挺好,之前还国旗下演讲过。也就是那会儿,岁淮记起来了,这个长挺帅,有点儿拽,有点儿混蛋,但丝毫不妨碍他中二的少年是谁了。
就在那些混混想要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岁淮举起手机,也挺中二地喊:“里面的人听着,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
警车很给力,话音将落,便应声而起。
嘀唔,嘀唔。
警察来后,把混混一个个地控制住。
顾远扔了酒瓶,他伤得不轻,单手撑着墙缓了缓,走到女孩那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她,“没事了。”
说完,走到岁淮面前,拽拽地说了句“谢谢”。
岁淮寻思这人挺非啊,“不谢。”
因为需要录口供,岁淮、顾远还有那女生一起去了派出所,口供录完已经很晚了。岁淮接了周聿白电话就要走,被顾远叫住,“……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你叫什么名字?”
“岁淮。”
顾远给自己的手缠着绷带,张开唇,刚要说名字,岁淮先开口了:“我知道你,理科班的,顾远。”
顾远有些意外,“你也是一中的?”
“嗯。”
那天岁淮回家以后才发现口袋里多了一支打火机,估摸是那会儿人多的时候塞错了。开学第一天,她去了顾远所在的理科班,还了回去,顾远也收了,勾着唇对她说谢谢,岁淮说没事,本以为那之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之后顾远开始追她,越追越来劲儿。
一直追到现在。
岁淮疑惑,“你送我这个干嘛?”
他没说话,拿过那支打火机,抽出一根烟点燃。他没抽,就这么看着烟蒂燃烧,灼灼的火星弥漫出烟雾。等烟燃烧得差不多,顾远叫了声她的名字,罕见的正经语气:“岁淮。”
楼道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国庆下的那场雨,从沪市下到了安怀。
昨天阴雨连绵,今天放晴了,空气中的雾气没消散完全,楼道,地板,走廊,四处都还泛着一丝潮湿味道。楼下有学生跑来跑去,还有水龙头没拧紧淅淅沥沥地滴着
水,垃圾桶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骨碌碌地转着,与地板摩擦出一道微弱声。
就在这样微微潮闷嘈杂的环境里,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岁淮听见顾远说了句:“我要出国了。”
岁淮:“……不是高考后出国吗?”
“我这破烂成绩什么时候出国都一样。不过一开始,我是想如果你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就是翻了天,那也得留下来,我没法儿跟你异国恋,我连跟你去哪所城市、选哪个离你近点的学校都想好了,你说我傻不傻,但是你这人心狠啊,就是不答应我。”顾远笑了下,默了默,他把燃烧殆尽的烟咬住,声音沉着,“我爸妈下了令,我这次出国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他自嘲:“你应该很高兴吧,以后不会再有人烦你了。”
岁淮握紧手里的打火机,“所以这个?”
“送你的。”顾远站直身子,收敛起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把打火机塞回岁淮手心里,“我就是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也好让我死心。岁淮,我认真的问你,你也认真地回我。咱俩就真的没一点可能吗?”
时间滴答滴答地过。
良久,她道:“对不起,顾远。”
“成,明白了,没可能。”顾远这次比以往干脆许多,没耍赖,也没纠缠,低着眼独自伤神几秒,两手捂住脸搓了搓,再抬起时笑了下,断眉添了几分桀骜难驯的感觉,“岁淮,有句话我说了很多遍,我也知道你不怎么信,觉得我这种人嘴里没个真话。但是我今天要告诉你,我顾远这辈子就没喜欢过谁,就只对一个姑娘上过心。如果以后我回国那天,你还是一个人,我不会再放手了。”
这些年,岁淮不是没被男生表白过。
但顾远是第一个将少年爱意表达地淋漓尽致的人。
所以岁淮常常能从顾远身上看见自己的身影,那种一心一意的、沉甸甸的、纯粹而不计较任何得失的喜欢。她不喜欢顾远,也没法儿讨厌顾远。本质上,她跟顾远就是一类人。
岁淮垂下眼,“你什么时候走?”
“这周末。”
“挺快的。”
“有个事儿,”顾远伸手揉了揉后脖颈,咳嗽几声,“那个,我能抱一下你吗?”
岁淮眨眨眼,没反应过来,还没说话,顾远像是怕她拒绝,两手一揽,将她搂进了怀里。
少年手臂劲瘦,体温很烫,好像满腔的喜欢在这一刻多的溢了出来。
顾远嘴上耍浑,但有分寸,虚虚地环住岁淮,“岁岁,我要走了,希望你高考顺利,心想事成,”停了停,他意味不明地说,“喜欢一个人就要勇敢点。”
岁淮不喜欢这样的伤感离别,调和气氛:“你的祝福都过时了。”
“有吗?”
“有啊!”
顾远笑了笑,忽然,他笑意顿了下,抬眼看着远处一个路过却停下许久的身影,那人直直地望着这边。顾远有些意外,不管转瞬又恢复如常,扯着嘴角笑了下,而后在那人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下岁淮的头发。
那人走了。
顾远也松开了,“你可以来送送我吗?”
岁淮垂眸,静默了会儿,点了下头。
“好,我等你。”
顾远走了,楼道重回安静。
岁淮手里还躺着那支打火机,她翻着面看,才发现最底下多了个东西。那里刻着一行小字:SH&GY。
岁淮:“!”
顾远这杀千刀的,纹身没纹上,就在打火机上刻他俩的名儿,她就没见过这么混蛋的混蛋!
岁淮在原地生了会儿闷气,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且越来越快,她不再多待。却在转身的那瞬间,上楼的那人三步并作两步,长腿一迈,直接来到了她身后。
还有那股淡淡的味道。
少年高挑的影子将岁淮罩住,手放在她的后脖颈上,捏了捏,“你爷回来了,也不来迎接迎接?”
岁淮心跳飙到顶峰,蓦地回头。
周聿白含笑地看她。
他回来了。
“周聿白,你回来了!”岁淮激动地拽住周聿白的袖子,“你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外公有事先回沪市了,我改签了机票。”周聿白看岁淮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么开心?”
岁淮嘴硬:“哪有,你走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没人管我了。”
周聿白笑笑。
他看着岁淮手里的打火机,“谁的?”
“顾远送的。”
周聿白笑意淡了淡,“送你?”
岁淮:“他要去国外了,这周末。”
“所以送了你这个?”周聿白脸色平淡,“挺特别,人走还留个打火机,他还说什么了?”
顾远的话岁淮没说,说出来了周聿白再好的脾气也得发火,她糊弄过去,“没说什么。哎呀你别问我了,我还没问你呢,这几天你都干什么了?”
周聿白懒得跟她计较:“陪外公下棋。”
“下的什么,五子棋?”
“围棋。”
岁淮“哇”了一声,“那你肯定输的很惨吧。”
“见不得我好是吧,”周聿白拍拍她脑袋瓜,“装的什么坏水。”
岁淮捂住脑袋,躲到一边,“住手,打出问题来了有你好看的!”她抱臂,上下打量一眼,“说好回来给我看好东西的,东西呢?”
周聿白无奈,“司机送回家了,我来上课带着不方便。
“那说好了,回家看。”岁淮蹦跶回周聿白身边,长头发一甩,卡在周聿白卡在周聿白校服白T锁骨的拉链上,她连忙喊“疼”。
“别动。”周聿白扶着她的脑袋,帮她解头发。
这个动作,岁淮与靠在周聿白怀里无异,她的脸,耳朵,脖颈全都贴着少年的胸膛,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洗衣液香。岁淮吞咽了下,情不自禁抬起地手攥住了周聿白的衣摆,轻轻扯住。
周聿白低头看一眼,以为抓疼她了,力道放轻再放轻:“疼了?”
他说话连着胸腔都在震动。
岁淮思想跳跃,眼神落在少年因为抬起手臂而露出的一角劲腰,她盯着,看着,“嗯”了声,脸慢慢变红,心跳似要撞破她这身表面假正经的皮囊。
头皮一松,扶着她脑袋的手也退开,周聿白说:“好了。”
岁淮摆了摆头发,挡住红透了的耳朵尖,她别开眼,拢起头发扎好。半天,才敢重新看周聿白,他正在发消息,见她好了,收起手机,“走吧。”
“等等,”岁淮从周聿白衣领出捡起一根头发,头发有些长,一半在周聿白的衣服里,如果不是很近的动作,不会落进他衣服里,“我的头发卡这儿了。好啦,回教室吧。”
“成绩出来了吗?”周聿白问。
“出是出来了,就是没贴,不过应该快了。”
“嗯。”
话音将落,窗口一道黑影闪过。
七班的一个男生扒着门框,激动道:“家人们,成绩贴出来了!!!”
下一秒,教室里的学生倾巢而出,全都围在教室门口的立牌前面,蹦蹦跳跳地找着自己的成绩和排名。孙蕊嗓音大,在那一个个地报数,岁淮出去的时候正好报到余伟,“你这回走狗屎运了吧,考得还不错诶。”
余伟:“你爹我天赋异禀。”
岁淮懒得挤进去,看章盈蹦跶着转圈就知道她也考得不错,问了句:“看到我的了吗?”
“看到啦,班级二十四,全校五百零六,进步了几十名!”
这分数在岁淮的预估范围之内,还不错,她又问:“周聿白呢?”
周聿白本人倒是不动如山,听章盈说:“考的很高,比第二名高了十分呢!”
余伟笑:“咱聿哥又牛逼了,神仙打架。”
周聿白笑了笑。
走廊里围的水泄不通,岁淮挤了老半天才从后门进去,坐回位置上,眼神望着黑板,有些出神。陈柒柒喊了她俩声都没怎么反应,便没再喊了,直接拿走
她修正带。
岁淮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两根发丝,一根纯黑,一根在阳光下微微变色。
一根是她的。
另一根,不是。
该是多近的距离才会有头发丝落进他的衣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