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那天,宴会还没开始,我便提前离场了。
手机直接关机,没有通知任何人。
我回了宿舍,看到美珍在煮泡面。
我和她共同分享了一包泡面。
她不满道:「你不是去酒店吃大餐了吗?跟我在这抢泡面,我都没吃饱。」
「那我再去买两包?」
「你什么毛病啊许棠?」
「我只是觉得,山珍海味,不如泡面一碗。」
「哈?」
我和美珍坐在宿舍地上,我心里好难受,好憋屈,开始给她讲故事,讲关于我的每一个故事。
美珍目瞪口呆,抱住了我:「棠棠,我一直以为你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幸运吗?
真幸运。
池野在他爸妈的纪念日宴会结束后,就杀过来找我了。
他又生气了,恼怒道:「天大的事你也不该招呼都不打,直接就跑了,木头,你明知道今天多重要,你这样我爸妈怎么会对你留下好印象?」
「不重要啊,我不在乎。」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池野不敢置信。
「我说不重要,因为我们走不到一起了。」
「又要分手?许棠你真行,你不会以为我他妈一直吃你这一套吧?」
「嘴巴放干净点,你他妈的!你们他妈的!」
我骂了他。
生平第一次,我眉眼阴沉,看着他像看一个仇人。
无所谓,骂就骂了,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个十八岁开始就盼着父亲赶紧去死的人。
老实本分?其实骨子里,我早就是个烂人。
此刻也不介意变得更烂。
池野简直气炸了。
按他那种脾气,冲过来打我一顿大概也是有可能的。
他没有,用手指着我,一步步后退。
那眼神在说,行,许棠你有种!
我有种,我就是有种。
我都不打算要你了,你算什么东西呢?
池野离开后,我们一个月都没有联系。
这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冷战。
我也压根没时间跟他联系。
姑姑打来电话,说我爸没了。
我从十八岁开始,便有了让他解脱的念头,所以真到了这一刻,并无半分感觉。
这些年,他早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了。
我每次放假回家,帮他擦洗喂食,都会忍不住哭一场的。
我看着他变了形的身体,全无印象中父亲的模样了。
只是最后,他死得到底没尊严了一些。
陈茂娟失踪了。
她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也不知是被人绑了,还是逃命跑路了。
想来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否则不会连守了好几年的破房子也不要了。
姑姑平均两三天去家里看一眼爸爸,她去的时候,爸爸已经死了。
活着太受罪了,他身上的皮肤因为护理不当,早就开始溃烂。
死的时候,一把皮包骨。
我回去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
谁都没有悲伤,姑姑也是。
兴许在我们大家心里,他早就死了。
姑姑问我要不要报警找陈茂娟?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
我回了学校,临近毕业,开始为将来打算。
翘首以盼的日子,就这么过来了。
再也没有陈茂娟,也没有爸爸了。
我以为自己不会哭。
表哥匆匆从东北赶回家的时候,顺便到学校看我,他摸着我的头,说棠棠你瘦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说,会越来越好的。
我双手攥紧了他的衬衫,趴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我会越来越好的,可是我没有爸爸了,真的再也没有了。
那个笑起来憨厚的造纸厂工人,小时候拉着我的手,带我去吃老味汤面,买糖葫芦。
我也曾骑着他的脖子,高高在上,笑声如银铃。
那时他说:「棠棠,爸爸永远的小宝贝。」
如今,我真的失去他了。
人间久悲不成悲。
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好再悲伤的了。
跟池野分手的时候,心灰意冷,看透了世态炎凉。
不知哪位好心人,拍了我趴在表哥怀里的照片,发给了他。
我们已经冷战一个多月了。
他打电话给我,说要谈谈。
我想了想,确实该做个了断。
况且他公寓里还有一些我遗留的学习资料,以及一台不值钱的数码相机。
数码相机里,有一些还算珍贵的照片。
于是我去找了他,顺便收拾下东西。
在他拿出我和表哥抱在一起的照片之前,我有想过跟他好好告别的。
我要告诉他我这一路走来的疲惫,我的自尊,他爸妈的想法。
可是当他质问我的时候,我突然不想说了。
我说:「对,我就是因为喜欢了别人,才要分手的。」
池野不敢置信,红着眼睛,疯了一样地打砸一气,他还摔了我的数码相机。
「许棠,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我一开始就说过,我们不一样,是你在强求,所以我会喜欢上别人,很正常。」
他将拳头打在玻璃酒柜上,血流不止。
最后又跪在地上抱我的腰,声音颤抖:「木头,你什么眼光啊,你怎么能喜欢别人,我不分手,没什么事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你说对不对?乖宝,我们不分手……」
「去睡觉,我们去睡觉,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跟以前一样好……」
他一边吻我,一边拖我进卧室,我奋力挣扎,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池野,你闹够了吗,给自己留点脸吧。」
池野眼中渗着红,又哭又笑,疯了一样。
他说:「木头,我这辈子没喜欢过别人,你不能这样对我,好歹补偿我最后一次,我们再睡一次,我放你走。」
「别傻了,睡觉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能的,你试试。」
「池野,到此为止吧。」
……
离开的时候,我谁也没说。
美珍也不知道。
我换了手机号,卸载了一切社交软件,去了表哥在的城市。
坐火车的时候,外面在下雪。
途经荒野,银装素裹的世界,茫茫一片。
我呵气擦了擦车窗。
真美呀。
记忆中高三那年,学习紧张,有天也是下雪,课间的时候同学们兴奋地下楼打雪仗。
那眉眼桀骜的少年,突然也来了兴趣,拽着我的胳膊,非要下楼去看雪。
我不肯,说要复习。
他没好气道:「再学下去就真成傻子了。」
他拉我下楼,在人很多的操场上,漫天大雪之中,回头冲我笑。
四周很嘈杂,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
可我有那么一刻,突然觉得世界安静了。
天大地大,只有我和他。
他那样耀眼,笑起来那样好看。
时光不曾回过头,人也永远需要往前看。
我看着火车外的荒野,人迹罕至,大雪纷飞。
脑中突然又想起了年少时看过的那句诗——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
少年游
(正文完)
【番外:池野篇】
签约那日,东铭会议室坐了很多人。
负责人钱总在看到合约简章时,忍不住对海上的总裁特助周嘉乐道:「虽然很不道德,但我认为咱们完全可以趁机把佳创的产品搞下来,不明白老板怎么想的,竟然无条件融资。」
「老板不屑于趁人之危。」
小周助理一身职业裙装,笑了笑:「再说了,人家佳创也不是傻子。」
「商场如战场嘛,他们虽然不是傻子,但是都是一些没背景的草根而已,洒洒水就对付了,老板还是太年轻,不够狠心。」
钱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能坐上东铭负责人的地位,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在总裁特助面前,吐槽自家老板,也是有些飘了。
小周助理皱眉,有些不高兴:「待会老板要过来,你说话注意点。」
钱总面色可见地紧张了下:「啊?池总不是不来吗,佳创签约这种小事,还值得他亲自出马?」
小周助理没有理他,踩着高跟鞋,径直离开了。
旁边有人提醒钱总:「你不该在她面前说佳创那些人是没背景的草根,小周助理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最讨厌别人欺软,当心她给你小鞋穿。」
钱总:……
东铭会议室隔壁,是一间简约的小型办公室。
单面透视玻璃,看得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池野靠着办公椅,十指交叉置于身前,目光定定地望着隔壁的会议室,神情冷倦,声音也冷倦——
「她没有来。」
「是,佳创那边由余美珍和秦先生负责签约事项,他们是合伙人。」
小周助理抱着一沓资料,目光同样望向会议室:「许小姐今后应该只负责幕后,不会再出面了。」
「嘉乐,看到了吧,她从来不会向我低头。」
池野轻叹一声,笑得有几分悲切:「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不知道自己那副样子有多招人恨,其实只要她肯叫我一声,让我别走,我就一定会留下。」
「老板明明知道,让她低头很难,许小姐如果不是一身孤傲,很难走到今日。」
小周助理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她能力出众,有孤傲的资本,佳创融资出问题的时候,几家行内公司都向她抛了橄榄枝,想挖她入伙,许小姐讲义气,不肯舍弃同伴罢了。」
池野笑了,他接过周嘉乐手中的资料,随意翻看:「当然,她很认真,上学时成绩就很好,我那时为她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满世界找专业资料,她嘴里说的那些检修名词,有的我甚至听不懂,许棠她真的很优秀,我从不怀疑她的能力。」
「她只是,没有爱一个人的能力罢了。」
池野声音很淡,小周助理笑了笑,并不认同:「她有,只是还不到时候。」
她知道老板听得懂她的话,果然,他勾了勾嘴角:「所以我在等。」
等她功成名就,自己把自己托举起来,能够傲然站直身子,救自己出深渊。
有了立足的底气和足够的尊严,他的木头大概才会学着怎样去爱一个人吧。
国外治病那两年,他反复情绪崩溃,郁郁寡欢。
感情这种事,放别人身上,耗费一些时间总能走得出去。
只是他自幼便有些偏执罢了。
从小到大,应有尽有,一直活在云端。
忽有一日看到了自己的月亮,心神驰往。
然后迫不及待,将整颗心剖出给月亮保管,想一辈子挨着她。
最后,月亮消失了,还把心扔了,摔得稀巴烂。
那曾是他一辈子的仰望。
他未来所有的规划,人生意义,均与她有关。
池野后来无意间在网上看到这么一段话,如何在感情上摧毁一个男人?
在他最爱的时候离场,以及,无缝衔接。
这些,许棠都做到了。
他满心欢喜想跟她结婚,共度余生时,她说自己喜欢了别人,然后消失不见。
他命悬一线,差点死掉时,她也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绷不住,真的绷不住。
情绪崩溃,痛不欲生。
若非岑女士红着眼睛告诉他,许棠没有喜欢别人,照片上那个人是她表哥,他可能终生得不到救赎。
治病期间,想的全是记忆中最美好的事。
与许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她文静内向,除却校外兼职打工,其实很宅,不喜欢出门。
二人在公寓时,客厅地毯上,铺满了许棠的书。
许棠一会儿盘腿坐着,一会儿仰面躺着,一会儿又翻过来趴着。
她在看书,看那些乏味又无聊的专业书籍。
池野觉得很没意思,但她看得很认真。
常戴的那副近视镜摘下,她的眼睛专注至极,黑瞳纯粹又深邃,透着股韧劲儿。
她留齐耳短发,仰着躺下时,头发稍微有些凌乱……也有些俏皮。
许棠皮肤很好,阳光斜射到客厅的时候,她抬了抬头,微微眯眼,抿着唇,脸庞在光线的辉映下,镀上一层美丽的光芒,如此皎洁曼妙。
他清晰地看得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以及晕染开的光晕。
池野沦陷在这心动之中,一颗心加速跳动。
每每这时,他便开始凑过去,拿开她手中的书,往她怀里钻。
「你干吗呀?」
许棠抱怨,但声音软软的,脸还有些红。
她穿了件宽松 T 恤,领口很大,随便一扯锁骨便露了出来。
池野伸手环她的腰,紧贴着她,心满意足地把脸埋在她白皙脖颈处,勾着嘴角——
「眼睛都看坏了,休息会儿乖宝,哥哥抱你睡觉。」
他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但他同时也是个爱热闹的人,她沉迷看书时,也很无聊。
于是他会欣然接受组局,呼朋唤友,跟一群发小或朋友出去聚聚。
许棠不喜欢那种场合。
他也不勉强,留她在家里看书,自个儿出去。
酒吧卡座,纸醉金迷,音乐与灯光交错,满桌子的灯红酒绿。
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孩子,容颜娇媚,往他身上凑。
还有奔放大胆的,直接坐腿上。
池野不好这口,觉得挺没意思。
女孩大都还是学生,粉糊得厚,年纪轻轻不好好读书。
他有些厌,没多时便提前离场了。
回到公寓时,门打开,许棠已经走了。
她回了学校,厚厚一沓书在地毯上,整整齐齐地码放。
下午的时候,这里还挺热闹,转而就冷冷清清。
其实也称不上热闹,许棠是个很安静的人。
但只要她在,他就觉得心花怒放,入目之间皆是热闹。
她不在,怪没意思的。
池野坐在地板上,翻看了一眼她的书,心里便想着,毕业后一定要先结婚。
这小妮子不好哄,总不肯搬过来跟他一起住。
结婚的话,她能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了吧……池野不由得叹息一声。
许棠也并非完全不接受他的馈赠。
他带她出去吃饭,约会,负责一切开销,她愿意的。
节假日送些小礼物,只要不是太贵的,她也愿意的。
偶尔小的纪念日,发个红包,她说最多 520,因为室友男朋友最多也就发这个数。
她如此斤斤计较,说想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转账一万八就不正常了?
池野有些无语,一万八对他来说就是个零头而已。
可是许棠不会要,她去校外奶茶店打工,一个小时八块钱。
接辅导工作,一个小时十五块钱。
她闲暇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
多累啊,他每次一想,就觉得心烦气躁,很心疼。
她甚至一个月挣不到他一顿饭钱。
可是有什么办法,许棠不觉得累,她说这就是她的生活,她很安心。
既然谈恋爱,就要按她的规矩来。
真是被气笑了。
……
池野治病的时候,全靠回忆撑着。
他恨许棠。
可是冷不丁地也会想起,大三那年他说要见一下她爸妈,许棠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和我妈妈关系不好。」
当时未做他想,也很心疼,他一直知道她的家境不好,爸爸瘫痪是植物人,妈妈喜欢打麻将不太管她。
他仅知道这么多而已。
这么些年,从高中到大学,他们一直在一起,他自然没有心思细腻到再去打听什么。
所以许棠对于毕业后结婚的想法,又说:「太急了,等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吧。」
他以为,她只是没准备好,不想这么快结婚。
却原来,那是许棠在给他们机会。
等等吧,社会底层的人,改变命运的机会不多,我已经把书读得很好了,只待参加工作,能够站直了身子,做出和读书一样好的成绩。
待我托举起自己,即便站不到跟你相同的高度,至少有了支撑的底气。
再等等,我也会有全心全意爱你的能力和勇气。
……
可是当时他不懂啊。
他像个傻子,一无所知。
在异国他乡,想明白一些事后,他颤抖着身子,哭得不能自已。
木头,木头你为什么不说?
我又为什么不懂?
如今我懂了啊,知道那时我们都太年轻,我第一次爱人,你第一次试着去爱人,都尽了当时最大的能力。
我知道,在那个时空里,我们都尽力了。
输在年轻罢了。
六年之后的他,接手了家里的公司,一路也是靠着能力令人诚服的。
成熟稳重的男人,有深沉的眼睛,看得透一切世态本质。
也有雷霆的手腕,处理事情一丝不苟。
他脾气依旧不好,不爱笑,眉眼垂着,运作脑子里的思考。
总是想得很多。
坐在集团大楼的办公室,临窗眺望远处江景,一览无遗。
他知道,许棠现在也在这座城市。
他反复做过一个梦,梦里是如今的他,走去了嘉成高中,遇到了那个胆怯不爱说话的女孩。
那是十六七岁的许棠。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她从小到大都是短发,因为习惯了,小时候也没人给她扎头发。
她背着沉重的书包,其实背负的是属于她的整个世界。
在那里,她眉眼青葱,他成熟稳重。
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西装。
他们站在一起,看教学楼西面沉下的太阳。
残阳尽染,鲜艳一片。
成年后的池野看着她,眼神缱绻,声音温柔:「跟我说说好不好,说你的童年记忆,说你的至暗时刻,以及曾有过的幸福时光。」
说你是如何一步步缓慢前行,遇到过谁,感激过谁,谁又保护过你,给你支撑的力量。
你有没有遗憾,对未来有哪些期盼?
让我了解真实的你,看到你的恐惧和不安。
让我真正地认识你,看清你的来路和去处。
那个年轻不懂事的小子,让我来跟你说声抱歉。
……
圈子里谁都知道,池家的那个儿子,爱上一个灰姑娘,然后被甩,承受不住打击,车祸之后又患了病。
这女的是真牛。
他们议论,又不敢议论,因为池家明令制止过谣言,没人敢得罪。
池野自幼性情桀骜、乖张,与其父母的宠溺不无关系。
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自然是任由他胡闹。
他一直以为父母很开明,与他们相处得和朋友一样。
他全心全意地信着爸妈,以为将来许棠入了门,也能感受到父母同样的爱。
这是岑女士亲口说的,她有一套传家的翡翠,要送给未来儿媳。
她说,只要儿子喜欢的,他们都喜欢。
原来最亲的父母,背后也会是另一副面孔。
她后来知道错了,在他振作不起时,哭得泣不成声:「许棠没喜欢别人,儿子,你养好了就可以去找她,妈妈再也不干涉你们了,妈妈错了。」
她真的知道错了吗?
许棠消失后,他疯了一样挨个去问,那个与她关系不错的室友美珍,生气地告诉他:「你放过许棠吧!她吃不惯你们的山珍海味,就让她去吃泡面,她高兴她乐意,你们何必看不起她,又装模作样地接受她。」
池野这才知道,那天的宴会上,许棠都经历了什么。
他一瞬间如坠冰窖,愤怒地红了眼睛。
他最爱的姑娘,心高气傲,这么多年不肯花他一分钱,一身骨气和骄傲。
他知道,那是她穿在身上的铠甲,扒不下来。
可是,他的家人瞒着他,非要给她扒下来。
愤怒,心疼,揪得喘不过气。
他开车要去质问他的母亲,然后在大桥上出了车祸。
命悬一线的时候,似乎感受到了周围的人在抢救。
入目一片白,全是冰冷的味道。
如果就这么死了,岑女士满意了吗?
许棠,会哭吗?
会来参加他的葬礼吗?
不,她不会来,她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不愿给他,不曾回过头。
爱着爱着,恨也开始隐隐作祟。
与岑女士的关系一度不好。
岑女士为了讨好他,什么都讲给他听。
打听到的一切。
许棠的童年,不堪的妈妈,造纸厂被灌的农药,麻将馆老板的觊觎,拳打脚踢的殴打……
还有,她最喜欢的,三块钱一碗的老味汤面。
池野低低地笑,觉得这世界荒唐极了。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不过是一碗三块钱的面。
他捧着山珍海味到她面前,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许棠是四年前回来的。
那时他也已经回国,开始接手家里公司。
他知道,她在和美珍以及秦鹏一起创业。
秦鹏上学那会儿,也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书呆子,埋头苦干那种。
其实他们的公司早就开了,只不过一直不景气,不瘟不火。
许棠加入后,公司改名为佳创,正式开始搞开发。
这城市很大,但是只要有心,便会知道她的消息。
知道她废寝忘食,一心扑在项目上。
知道也有人慧眼识珠,欣赏她这样的姑娘。
她没心思谈恋爱,只想将公司做大。
池野想过再也不去打扰她。
可他后来做了一件连小周助理也不知道的事。
佳创那不到十人的小公司里,有他安排进去的一个程序员。
无意打扰,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还想看着他的月亮,靠着自己,从泥潭里升起来。
看她站稳脚跟,昂起头,有了爱人的能力。
届时,说不定他们会重逢,他站在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请他吃一碗三块钱的老味汤面。
然而,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事,都没有全然的保障。
佳创上头的融资方因一些内部矛盾,出现了问题。
池野莫名有些烦躁,眼看着就要成了,怎么就生了枝节。
木头想靠自己站起来,怎么就这么难?
怎么就这么难!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绝不插手许棠创业的任何事。
可是真到了这一天,他竟然想给佳创的融资方再投资。
后来,因那家公司情况比较复杂,最终作罢。
只想到,许棠这些年,变得圆滑了。
曾经一身孤傲的姑娘,经历过社会的摔打,晓得人情世故,学会了遵守规则和低头。
也是,从来没有一个成年人,逃得过现实的荼毒。
不肯低头,只能说明打得不够狠。
许棠对佳创付出了自己全部的心血。
美珍和秦鹏在金钱上投入了全副身家。
他们输不起。
所以许棠去求了永丰的徐总。
池野有些郁闷,是他的东铭不配了?
他当然知道,许棠顾虑的是东铭背后的大老板。
若非万不得已,她不想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罢了。
这认知令他又开始烦躁不已。
行业酒会,他本没必要去的。
分手六年,二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真到了这一刻,爱她也恨她。
看她卑微地围着别人转,把头低了又低。
能向别人低头,为何就不能向他低头呢?
她从来没有向他低过头。
一次也没有。
其实只要她肯低头,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心底深处,始终还是对她有怨念。
当年他拿着照片质问她,她为何就不能开口说一句那是她表哥。
分手的时候,冷眼旁观他情绪崩溃,像个疯子。
他甚至给她跪下,毫无尊严,以为她移情别恋,仍旧苦苦哀求,不愿放手。
谁没有骄傲呢,谁不曾一身傲骨。
他这一辈子,从未这样狼狈过。
车祸在医院的时候,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肯回来看他一眼呢?
如此绝情。
回来这四年,也不曾想起过他,打听过他。
年少时的心猿意马,炽热的爱恋,掏心掏肺,换不来那万分之一的回眸。
他看着她讪讪的神情,尴尬的眼神,一颗心早已凉透。
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一场笑话吧。
小周助理同他演了一场戏。
她在宴会上喝了几杯酒,脸红红,含着几分醉意:「老板,只要她脸上有失落的神情,那就是心里还有你。」
周嘉乐趴在他怀里装哭,一双眼睛瞄来瞄去。
她没有回头,余光瞥了一眼,像没事人似的,匆匆离开了。
许棠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
凭什么她这么轻易地就放下,将他当作一个视若无睹的陌生人。
相爱过的两个人,再见面时,怎么会如此令人绝望。
周嘉乐尴尬地安慰他:「她不是近视吗,说不定没戴隐形眼镜而已。」
这蹩脚的理由,池野竟然信了。
他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让东铭主动去对接佳创。
所以许棠来求他的时候,很意外。
姿态放得很低,细细说给他听公司的前景。
对于他这个人,只字不提。
身体里曾经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她那样地平静。
陷在过去走不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没办法不恨她。
控制不住地恨她。
当年的不辞而别,冷酷无情,以及漠视的生命。
池野觉得自己情绪病又要犯了。
爱和恨,悲和怒,复杂的交织,将人绞杀得鲜血淋漓。
需要一场了断。
无论是他和许棠,还是曾经欺负过她的吴婷婷、温晴。
这些年,实际他与她们并不多见。
只是吴婷婷每次打听到他在什么地方,总要巴巴地凑过来。
一口一个「哥」,热络无比。
还有温晴,年龄也不小了,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也不见。
她们都以为,池野已经放下。
他其实不过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还能当着许棠的面,出一口气。
能做的其实不多,最后山水一程,恩怨两清。
从会所离开时,他站在门外,脚步停顿了下。
重提的那段过往,很痛。
他说的话也很重。
但他盼着许棠开口。
这份感情里,她从来没向他低过头。
只要她说一句池野你别走。
那么他就会回头,不顾一切地去拥抱她。
她什么也没说。
周嘉乐伸手去握他的手时,也没说。
小周助理惶惶不安:「老板,是你让我这么做的,你以后可别怪我啊。」
怎么会怪她呢。
这个大山里读出来的女孩,同样有着不幸的童年。
也是她告诉了他,一个家境贫困,受过苦的女孩,成长路上有多么敏感和自卑。
因为没有自尊,所以才格外自尊。
池野常常在想,若是许棠从未遇到过他,会不会也能像嘉乐一样,一路披荆斩棘,顺利通关。
像嘉乐一样,有个爱她护她的男孩子当男朋友。
那男孩可能普普通通,没有好的家境,但满心满眼都会是她。
他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
会的。
人生路上,那么多条岔路口,谁也不知哪一条顺当。
许棠遇到了他,兴许是运气不好吧。
离开会所后,她打车去了中心的商品街。
他开车跟着。
夜深人静,饰品店放着一首曲调很悲的歌。
她埋头吃面。
一直未曾抬头。
池野的车停在巷口,他看着她吃那碗三块钱的面,点了支烟。
他一直看着她。
她在哭,眼泪簌簌地掉落在碗里。
他红了眼睛,深深地呼吸,努力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
人生的岔路口那么多,他们是两个不适合的人。
但他们偏又遇见。
他知道,不该。
但甘之如饴。
别哭啊,木头。
你不肯低头,我也不再强求。
等你站起来,功成名就。
若是愿意,那便还是由我,主动去牵你的手。
背你高中时最喜欢的那首唐多令——
芦叶满汀州
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
能几日
又中秋
……
(完)
许棠番外
作者: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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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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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生日这天,许棠接到了宋贝贝的电话。
小丫头嗓音甜甜:「姑姑生日快乐,你什么时候来东北呀,我们一起去看冰雕。」
许棠忍不住笑:「谢谢贝贝,明年吧,姑姑一定抽时间,最近好忙。」
「你说话要算话哦,奶奶整天念叨你呢,她说前几天打电话给你,你没接,后来也没回。」
「哎呀,当时想到回电话了,结果太忙给忘了。」许棠拍了下脑袋,有些懊恼。
「没关系呀,爸爸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你在新公司负责一个大区的总产品营销,每天都要开会呢,让我们不要老是打电话给你,可是我真的有点想你,昨晚还梦到你了呢。」
宋贝贝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性子很是活泼。
许棠嘴角噙笑,刚要开口问她作业写完没,电话那边又开了口:「姑姑,爸爸要和你说话。」
她大概知道表哥宋新宇想说什么。
果不其然,那边宋新宇又在问:「棠棠,郭哲最近联系你没?你们有什么进展吗?」
郭哲,是宋新宇以前的高中同学,三十四岁,大学教师,至今未婚。
表哥一家如今虽然在东北,但对她的终身大事还是很关心的,隔那么远,还不忘想方设法的帮她介绍对象。
她有些无奈:「一起吃过两次饭,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大家好像都很忙。」
宋新宇又是一番说道,无外乎就是工作再忙,也要抽空谈恋爱啊,你都多大了,事业心强是好事,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行……
话锋一转,又开始抱怨郭哲,三十四的老男人了,心里没点数,找对象不积极活该单身。
眼看他说的没完没了,许棠赶忙打断:「姑姑在吗,我跟她说几句。」
「不在,出去遛弯了。」
「哦,那先挂了啊哥,下次聊,我这边要接个电话。」
倒不是刻意结束通话,她确实有个工作上的事要忙。
一年前,从佳创离职,她接受了行内一家小有名气的科技公司聘请,负责整个华东区域的总产品营销。
大老板姓魏,挖她过来是做产品开发的,结果许棠自告奋勇,去了营销组。
魏总很意外,说可惜了她的本事。
许棠笑了笑:「说不定我管理营销的本事更大,魏总难道不给机会。」
她总是这样,说话温声细语,长相温温柔柔,眼中却有股韧性。
魏总应了:「先说好了,一年时间,不行的话你还是要去开发组。」
他是个惜才的人。
三十岁,而立之年,许棠整天忙的像个陀螺。
每天与各区域负责人开会,沟通,策划。
不时还要出差,巡查市场,亲自做调研。
一开始很多人不服,但当那些年龄大她许多的各分区领导,听她条条是道的分析,讲解各类型产品,态度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底气。
最终,人人唤她一声许总。
许棠拿到了百万年薪。
第一年就把欠表哥宋新宇的三十万还了。
当初在佳创创业,她是管表哥借了钱的。
东铭融资之后,她离了职。
对此美珍气的好久不理她,说她脑子坏掉了。
许棠也很茫然,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但对她来说,佳创是在池野无条件的帮助下脱离困境的,她感激他。
他说至此两清,她便觉得自己也应遵守规则。
虽然后来,海上的总裁特助周嘉乐找到了她,表明她是有男朋友的,那天在会所是假的。
她道了歉,说她和自家老板想一出是一出,做事冲动了。
第一次的行业酒会,是她提议了去试探。
老板对她有着莫名的信任,因为她总能将他的往事分析的很有道理。
小周助理是大山里的孩子,穷山恶水之地,甚至村里还有过拐卖妇女的勾当。
她当年能靠自己读出来,不知有多难。
走错一步,就要也留在山里,当一个山里媳妇。
池野信任她,因为她虽然不认识许棠,却似乎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小周助理还说,老板有情绪病。
前些年在国外治疗的也算稳定了,但是他不能遭受太大刺激,一旦心情压抑或过度紧张,又要开始接受药物治疗。
那天他们在会所,老板明显是有些情绪上头了。
他在公司一向杀伐果断,头脑清明。
却在那种时候发信息给小周助理,让她去房间门口接他。
小周助理说:「对不起啊,我当时就预感到这次可能不妙,还特意告诉了老板,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以后可别怪我。」
周嘉乐情商很高,也会察言观色,见许棠始终没说话,干脆又道:「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老板那天开车跟了你一路,回来后又开始接受药物治疗了,他挺矛盾的,跟我说不该对你说两清,说那么重的话,有意让你难过。」
「但是如果不说,他撑不下去的,许小姐,他真真切切的爱了你那么多年,也真真切切的恨了你那么多年。」
「毕竟,我们老板也是人,是人的话就不可能绝对的理智和清醒,他需要发泄,有爱恨情仇都是正常的,我觉得换做别人,不一定比他做的更好,你觉得呢?」
许棠沉默着,终于开口道:「他现在呢?」
「啊?」
「现在还在吃药吗?」
「哦,现在不吃了,最近情绪稳定了很多。」
「是他让你来的吗?」
「是我主动要来的,他没拒绝,什么也没说。」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周嘉乐有些迟疑:「所以,你还会见他吗?」
「周小姐,他从国外回来这四年,情绪病发作的次数多吗?」
「额,我是两年前才当上总裁特助的,之前不太清楚,但是最近两年,几乎没有过。」
「这样啊,意思就是如果不是这次见到我,他会一直很好。」
许棠轻叹,声音很低:「就这样吧,我们不适合再见,我也不应该再出现他面前。」
小周助理没来之前,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佳创的决定对不对。
小周助理来了之后,她确定了自己是要离开的。
在佳创即将步入辉煌之际,义无反顾的离开。
也难怪美珍生气,好久都不曾理她。
好在,她在如今的公司,也算做出了业绩。
人人都知,营销组的许总,是个性情温和的女人。
但若触怒到了底线,也是很凶的。
比方华南区域的营销负责人康总,曾仗着身份,在公司茶水间胁迫手底下一小姑娘,晚上和他一起去饭局。
小姑娘咬牙不肯去。
他态度强硬,破口大骂:「做销售不想陪客户,那你干脆别干,随便应聘一家公司做文职,拿两千多的工资,没人逼你,别在这儿又当又立。」
康总骂骂咧咧的离开,小姑娘一个人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手在抖。
许棠看到了,帮她拿稳了杯子。
小姑娘哭了:「许总,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做销售,也愿意参加饭局,但是不能和他一起,上次喝了几杯酒,他就开始动手动脚,还说太晚了让我跟他一起住酒店。」
许棠沉默了下,道:「你可以申请转部门。」
「他不批啊,我辛苦工作一年,眼看就要拿年终奖了,这个时候走多亏,不怕您笑话,我家里没钱,我妈癌症要靶向治疗,可贵了。」
许棠知道,自己不该管这事的。
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康总那个人,跟了魏总很久了,为人狂妄,不易得罪。
但她也不知怎么了,在给魏总汇报工作时,欲言又止,开口道:「您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您吃个饭。」
魏总很意外。
他都快五十岁了,是个保养得当,看起来还算儒雅的老男人。
许棠身上,有那些年轻小姑娘没有的沉稳,她从容不迫,做事面面俱到。
性情柔和,长相也温柔,整齐的黑长发,白净的一张脸,衣着干练。
微笑的时候,嘴里有颗若隐若现的虎牙。
很难不心动啊。
魏总答应了,还不忘发信息给老婆,晚上有饭局,不回去吃饭了。
结果当许棠带着他,在饭店一处无人包厢,将对下属小姑娘欲行不轨的康总逮了个正着,魏总才知道她什么意思。
当下心里郁闷,将火气全部发到了康总身上。
骂了个狗血喷头,让他不行就从公司滚蛋,并将小姑娘调离到了别的组。
当晚,魏总让司机开车送许棠回家。
到了楼下,魏总下车,有些不快:「小棠,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说的。」
「我说了,您不会信。」
许棠微笑,面上是一贯的从容。
魏总自然是一番面子上的斥责,临了竟又问她:「一个人住吗?」
许棠点头,同时又笑道:「天太晚了,就不请您上去喝茶了,您快回去吧,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姐还发了信息过来。」
魏太太,偶尔也会到公司去的。
那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如许棠这类人的微信,她都加了的。
平时偶尔还会送套护肤品。
许棠一贯叫她大姐。
三十岁的她,也早就活成了人精。
魏总一听,面上更不快了,哼了一声,转身上车回去了。
许棠松了口气,正要也离开,一转身,小区门口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池野。
这套公寓是她今年刚付了首付买下的,简单装修了下,搬过来不久。
除了美珍,没人知道。
小区门口种了灌木,以及葱郁的常青树。
池野身材挺拔,深蓝色的衬衫,袖子照例卷到小臂,斯文之中又显得随意。
他原本是蹲在那儿抽烟的,看到她后,含在嘴里的香烟拿了下来。
然后站起来,走向了她。
许棠一时有些紧张。
她明明已经那么沉稳了,遇到再焦头烂额的事,总能镇定的处理。
唯独面前站着的男人,总是能令她心里发紧。
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池野笑了,声音低沉:「这么晚回来?」
「嗯。」
「一起走走?」
「……好。」
距离上次在会所见面,已经隔了一年。
许棠的头发又长了许多,她不爱染发,也很少折腾,因而发质很好,整齐的披在脑后。
小区外的那条街,路灯亮着,风吹过灌木丛和常青树,悉悉索索。
带来的还有她身上很淡的香味。
池野有些恍惚。
许棠从前,是不用香水的。
到底是变了,二人并肩而行,路灯下一道长的影子,挨着一道矮许多的。
很久很久,他们都没有说话。
最终是许棠打破了平静:「……你,你最近忙吗?」
「挺忙的。」
池野笑了,又补充一句:「我一直都很忙。」
「哦,我也挺忙。」许棠说道。
语罢,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棠。」
「池野。」
突然,二人又一同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然后一愣。
池野勾了勾唇角:「你先说。」
「没什么,就是想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时肯出手帮我们。」
许棠轻声道:「佳创的事,我一直很感激你的。」
「不恨我吗?」
「为什么恨你?」
「我当初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你不恨我?」
「不恨,池野,你不欠我的,我对你只有感激。」
「只有感激吗?」
路灯下的影子颀长,男人双手插兜,含着笑意,问的漫不经意。
他的眼睛深沉无比,黑瞳藏着无底暗河,幽暗不明。
许棠心里一紧,下意识道:「当,当然了。」
「这样啊,许棠,我不一样。」
一句话,使得她又愣住,呆呆的望着他。
池野笑了:「都说了恩怨两清,十七岁到现在,认识有十三年了吧,就算是普通人,也该有同学之间的情谊吧。」
「嗯,有的,你说的两清,还说以后不必再见,我以为……」
「这么听我话?当初我说不要分手,为什么不听。」
见他旧事又提,许棠的脸白了下。
池野眼睛弯了弯:「随口一说,你别在意。」
「许棠,人这一生,没有多少个十三年,所以我无法把你当成一个陌生人,既然说了恩怨两清,以后就是朋友,可以吗?」
「……可以。」
「嗯,作为朋友,提醒你一句,刚才那个大爷,不适合你。」
「大,大爷?」
许棠脑子抽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魏总,顿时脸色一红,说道:「他是我老板。」
「他不老实。」
池野意味深长:「你不要走弯路。」
「没有的事,你不要胡说。」
「没有就好,相识一场,你年龄也不小了,就算有打算找男朋友,就像你当年说的,谈一场正常的恋爱,可以吗?」
「可以。」
「好,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
那之后,池野有天加了她的微信。
通过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
许棠想,他兴许是真的想把她当一个普通朋友。
节日的时候发句祝福,偶尔看对方朋友圈的动态,也挺好。
虽然,池野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她的朋友圈都是产品宣传和推广。
许棠有些尴尬。
后来投入工作,她又是那个有条不紊的许总。
只是那日得罪的康总,有次在总营销区域的大会上,当着很多领导的面,损华东一些商区,形象不入流,管理不行。
许棠倒也镇定,讲话的时候,眉眼平静的看着各方领导,也看着魏总,最终看向康总——
「康总说华东区的那些问题,我接受,但想问一问康总,您华南的季度营销达标了吗?比得上华东吗?」
「如果比得上,随便说,我虚心接受。」
「但是您,比不上啊,所以请您接下来,将目光放在华南,过分关注别人,可能会影响您的判断,以及管理水平。」
「还有,今天这种场合,公开批判不是主题,反而显得小家子气,大家都是为公司出力,所以您好我也好,您不好,我没义务给脸,您觉得呢,魏总?」
一番话,说的康总没皮没脸,一个大男人,恼羞成怒。
许棠站直了身子,始终面带微笑,那笑意之中,夹枪带棒。
公开场合,大区会议,他莫不是以为她会忍气吞声?
都怪她,平时太和气了。
她知道,公司有些领导,私底下议论她是女人,言语间常有暗嘲之意。
无所谓,当一个人的能力经得起诋毁,我不管你背后的议论,见到我麻烦笑漂亮一点。
你不漂亮,我会变脸。
所以这才是努力的意义。
站在高处,你拥有更多选择权,拥有翻脸的资格。
会议过后,许棠在办公桌前翻阅季度报表。
桌上放着咖啡,电脑前摆放的照片,是她和宋贝贝贴在一起的脸。
手机响了下,是那个大学老师,宋哲。
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觉得表哥说得对,应该给彼此一个了解的机会。
宋哲戴着一副框架眼镜,高且瘦,看着话不多的模样。
三十四了,还没谈女朋友,老实的有些过了头。
吃饭的时候,他依旧是话不多,很多时候还需要许棠来找话题。
总之是有些累的。
但吃完饭后,送她回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问她明天还能不能一起看电影?
许棠愣了下。
他又懊恼道:「我很无趣吧,你看不上我,也没关系的,我觉得自己确实不太配的上你,你表哥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我被他鼓励一番,才有勇气再约你。」
许棠一瞬间有些触动,笑道:「不要这么说,你很好啊,明天看电影我请你吧。」
二人此后,开始偶尔联系。
宋哲的话也逐渐多了一些。
一个月后,他约她到家里坐客,说他妈妈做饭很好吃。
在那期间,许棠罕见的接到了池野打来的电话。
接电话之前,她还挺紧张的。
接了之后,发现池野也只是寒暄。
笑着问她吃饭了吗,最近忙不忙?
他说国外的阿姨寄了几箱红酒过来,听说她房子里有空着的红酒架,想送她几瓶。
许棠赶忙道:「不用了,我很少喝红酒的。」
「但是你很能喝,半瓶都不会醉。」池野揶揄道。
一年多的时间而已,当初她去求池野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握手言和,其实是那么简单。
许棠不由得讪讪:「我也不知道自己酒量那么好。」
「是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没喝过酒。」
「是你不让我喝。」
「嗯。」
池野低笑一声,声音很轻:「不舍得。」
「什么?」
「没什么,你最近很好吧。」
「很好。」
「交男朋友了?」
「还不算,在相互了解中。」
他声音一贯的好听,还含着几分笑意,许棠又有些紧张,忍不住道:「是美珍告诉你的?」
「嗯,我有时会见到她。」
许棠方才还在疑惑,为何他会知道她家里有个空着的红酒架,此刻心里叹息一声,美珍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他很好吗?」
这边,池野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意味。
许棠于是老实回答:「他是老师,是个不错的人。」
「这样啊,那你们,好好相处。」
「……好。」
挂上电话,许棠仍觉得像是在做梦。
周末,宋哲约了她中午来家里。
上午时间尚早,她想抽空去一趟原来的家,拿些东西。
宋哲便说要开车带她去,帮她拿。
许棠想了一想,同意了。
自从爸爸过世,她去了东北,回来之后的那四年,又在外面租房住,已经很多年不曾踏入那个家了。
破旧的小区,至今也没能拆迁。
许棠喜欢看书,新房子里的书架还空了很多位置,她想回来把以前家里那些旧书,拾掇一下。
让宋哲一起来是正确的。
说实话,她有些怕那个家。
那些不好的记忆,以及死在这房子里的爸爸。
人都说,自己的至亲是不应该怕的。
可是许棠真的怕。
潜意识里,她始终觉得自己对不起爸爸。
这么些年,摸打滚爬,看似金刚不坏,实则还是胆小如鼠。
但是怎么可能不害怕呢,站在防盗门外,她惊恐的发现门锁是新换的。
一瞬间,面色惨白。
屋里的人也已经听到动静,一下把门打开。
是消失了七年的陈茂娟。
她好吓人,瘦的皮包骨头,头发乱糟糟,干巴巴的一张脸,满是褶皱。
一双浑浊的眼睛,滴溜溜的转,在认出她的那刻,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拽进了家里。
愤怒的骂声,和疯了一般的扭打——
「你死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你这个小贱蹄子,你想不管我,门都没有!」
「我是你妈!今后你走哪儿我跟哪儿,躲着我,让你躲着我!打死你……」
一瞬间,记忆扑面而来。
炸的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冰凉的颤抖。
门外站着的宋哲,目瞪口呆。
待到消停下来,许棠头发被扯掉了几缕。
脸上也被指甲挠出了痕迹。
陈茂娟也一样,在她愤怒的反抗下,脸上挂了彩。
宋哲连门都没进,站在外面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概也被许棠张牙舞爪的样子吓到了。
陈茂娟骂骂咧咧,目光瞄向宋哲,径直扑了过去——
「你是她新找的男人是不是,我是她妈!你要想跟她在一起,就得管我,给我钱花,我一辈子都要跟着她的。」
宋哲后退几步。
许棠沉默着,抬头看他:「你先走吧。」
他迟疑了下,面对疯子一样的陈茂娟,欲言又止,最终下了楼。
许棠觉得自己又要撑不住了。
手在抖,身子也在抖。
明明,她都已经站起来了。
陈茂娟回来了,又要让她跪下。
她阴魂不散,像个鬼一样。
许棠深吸一口气,对她道:「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两千,你不要缠着我。」
陈茂娟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她如今已然出息了,品质和品味都不错,再不见从前那副寒酸样。
所以她狞笑,呸了一声:「两千就想打发我,至少八千!」
许棠隐忍的看着她,眼睛在发红:「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你是我女儿,我问你要多少都是应该的,不给也行,我去法院告你,去你单位找你,你想一辈子躲着我,做梦去吧。」
面目狰狞的一张脸,也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一张脸。
许棠觉得绝望极了。
她腾地站起来,恶狠狠的质问她:「当初你不声不响的跑了,可有想过爸爸怎么办?你害死了他,现在还想来害我,你还是人吗?!」
「我害死的他?他不是早就死了!你在这跟我吼什么,你有本事你当时守着他,他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在哪个野男人床上呢……」
陈茂娟话未说完,许棠冲上前一把拽住她的头发,一巴掌一巴掌的扇。
连打带踢。
陈茂娟一边还手,一边扯着嗓子尖叫:「杀人啦!天打雷劈!我女儿要打死我!殴打老娘下地狱的!」
陈茂娟到底是年龄大了,如今又很瘦,厮打期间许棠占了上风,直将她扇的晕头转向。
她疯了一样,红着眼睛打她——
「你去死!你死了我跟你一起下地狱,都别活,我们一起死!」
直到最后,筋疲力尽,她捂着脸,眼泪源源不断。
陈茂娟蜷缩在地上,还在骂。
许棠拿出包,将身上仅有的一千块现金扔在地上——
「我先给你这些,明天取了钱再给你送一千,就这些,你爱要不要,不要的话,我们就一起死。」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临近中午,阳光那样暖和。
她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旁边商品橱柜上,映着一个女人潦倒的模样。
呼吸不畅,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因陈茂娟的出现,一切回到原地。
她知道,那个女人会像水蛭缠着她,将她吸的一干二净。
许棠努力的站直了身子。
她回了家,冲了澡。
看着雾气缭绕的浴室,面色惨白的自己,眼中强烈的恨和不甘。
如果陈茂娟敢闹,她真的会跟她拼命。
第二天,她准备好了现金,再次去见陈茂娟时,她不在。
房门是打开的,许棠猜测她短暂的出去了。
她将一千块钱放在屋内的桌子上。
案几上,爸爸的遗照在看着她。
许棠头皮发麻的时候,忍不住在想,陈茂娟,她为什么不怕呢?
她离开了。
然后做好了准备,等不甘于此的陈茂娟,来搅乱她的生活。
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直到下个月,她去家里送钱,门还是半掩着的,上次那一千安静的放在桌子上。
她家在顶楼,老旧小区如今住的人很少,几乎没人会过来。
许棠头皮又开始发麻。
走的时候,她把门给关上了。
从此之后,生活竟然诡异的恢复了平静。
陈茂娟再也没出现过。
宋哲倒是来找她一次,问她还愿不愿意去他家里吃饭。
他说自己上次吓到了,想着是她的家事,不知道该不该管。
还问许棠,现在愿不愿意把一切说给他听。
许棠摇了摇头,说算了。
她又成了性情温和,做事有条不紊的许总。
单身,有钱,也有颜。
身边比宋哲更优秀的人,有很多。
对她表示过青睐的男人,也是有的。
但她再没起意过。
销售旺季来临的时候,许棠带着助理,开始长时间的出差。
一连两个月。
闲暇时看着不同城市的夜景。
摩天高楼下,城市灯火通明,繁华似锦。
抬头看,夜幕苍穹,无边无边的浩瀚。
这世界那么大,星空万里,人就如同渺小的尘埃。
短短一生而已,转瞬也就过去了。
她和助理在摩天大楼的餐厅里吃饭,点了一瓶红酒。
助理问:「棠姐,你能喝多少?」
「半瓶吧,再多就不知道了。」
「那试试?」
「行啊。」
小助理才二十四岁,肆意洒脱,喝了两杯酒,又开始问她:「姐,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单身?」
「没遇到合适的。」
「那,有喜欢的吗?」
许棠笑了笑,认真思索了一番,回答:「有过。」
「有过?现在呢?」
「有过,但是不适合,从前不适合,现在不合适。」
「屁嘞,什么不适合不合适,人就这一辈子知道吗,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我前几年还十八,今年二十四了,我想想都好害怕,时光那么短暂,一定要及时行乐才对。」
「我都快三十一了,二十四算什么。」
「所以啊,你更要珍惜,这世上每天有那么多意外发生,活着不容易,是运气,也是恩赐,所以要拼尽全力……」
助理还在喋喋不休,这边许棠电话响了。
是池野。
她到窗边接,又是那道含笑的声音——
「吃饭了吗?」
「嗯,正在吃。」
「最近忙吗?」
「我在出差。」
「我知道。」
「……又是美珍告诉你的?」
「不是。」
「不是?」
池野那边轻笑一声,开口又问:「男朋友分手了?」
「不是男朋友,说了在相互了解。」
「那,了解的怎么样?」
「不合适。」
「嗯,许棠,你值得更好的。」
应是喝了酒的缘故,许棠临窗望着夜景,在那道低沉又郑重的声音中,轻声道:「没有更好的了。」
没有了。
十七岁的情窦初开,到如今三十岁的沧桑心态。
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也藏在最痛的那段记忆里。
那时,她狼狈不堪,但被一个少年,拼尽全力的爱过。
他后来带着她去看了天海大厦的夜景。
带她坐摩天轮,坐缆车,坐旋转木马…..
放假期间,还带她去爬泰山看日出。
她走不动了,他还背过她。
那时他蹲下,笑着说:「来木头,哥哥把你背上去。」
他知道她不喜欢人多,拒绝了那帮发小一同前往的提议,就他们两个。
他的背那样挺拔,年轻朝气,也很温暖。
山顶等日出,气温低,很冷。
他们依偎在一起,穿着厚大衣。
他还紧紧的把她搂在怀里,给她暖手。
后来,太阳出来了。
日出的瞬间,她想要拍照记录。
那男人掰过她的脸,径直吻了上去。
周围声音很嘈杂。
他热烈的亲吻她,拥抱她。
心潮澎湃,绽放出一朵朵花。
过后她脸红红的抱怨,没有拍照。
他漫不在意的搂着他,声音懒散:「下次哥哥带你再来。」
下次,再也没来过。
……
那个卑微的许棠,那段慌张的过往,拥有的所有色彩,都是他给的光。
小助理问,棠姐,你有喜欢的人时,有没有热烈的爱过他?
许棠答,有过,我尽了当时最大的努力。
「现在呢?还有那份勇气吗?」
「我三十多了,人年龄越大,反而胆子越小。」
「怕什么?」
「怕得不到。」
「你去试啊,真的得不到也没什么损失,万一得到了,就是意外之喜。」
许棠笑了笑。
成年人习惯权衡利弊。
她没了拼尽全力的勇气,不仅是因为年龄大了,还因为如今的她,已经活成了一个俗人。
俗气的人,自私的人,以及在感情上懦弱的人。
出差结束后,小周助理又找过她一次。
她欲言又止,开口道:「老板不让来找你,但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说,许小姐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啊?」
「他说了等你的,你越来越好,他想一步步走向你,可是后来又退缩了。」
「他说你已经放下了,并且有了正在交往的对象,你们一起吃饭,看电影,你不反感他,兴许那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是你想谈的那种恋爱。」
「老板说,木头已经活的那么辛苦了,如今她越来越好,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他想成全。」
「可是,他状态真的不好,一次又一次的情绪发作,每晚都要靠药物助眠,许小姐,你真的不能给他机会了吗?」
原来,成长之后,变成胆小鬼的,不止一个人。
「许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勇敢一次吗?」
小周助理给了她门锁密码。
池野如今住的平层别墅,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年,他与爸妈关系一般,并不住在一起。
当晚,许棠去找了他。
她第一次踏进他住的地方,心里有些紧张。
好在,池野在房间睡了。
客厅的灯开着,映入昏暗的卧室。
卧室于是有了朦胧的暗光。
她趴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
年少时喜欢人,有一如既往凌冽的眉眼。
风目剑眉,长睫如鸦,下颌线条轮廓分明。
她早就说过,这是兵权万里的将军相,活在阳光之下,永远磊落光明,率性而为。
可他长睫投下的暗影,疲惫不堪。
睡梦中也会蹙起眉头。
药物助眠,不知会不会也做烦心的梦。
许棠伸手临摹着他的脸,看了许久许久,脱鞋躺在了他身边。
他侧睡在床的一侧。
她从背后靠过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池野身材高大,她蜷缩在他身后,瘦瘦小小。
他睡得安稳,她睡得安心。
好像这么多年,从没有这样安心过。
恍惚还是大学时,他总哄她留在公寓,拉拉扯扯,把人抱到床上,拥紧了不撒手。
「木头,木头求你,别走了,你走了我睡不着,每天晚上都想你想的睡不着。」
他面不改色,在她耳边说浑话,声音低沉含笑。
许棠红着脸推搡,捶打他。
然后他越发得寸进尺,手伸进她衣服底下,挠她的后腰。
她怕痒,求他不要闹。
……
半睡半醒,好像天还没亮。
遮起的窗帘,不知到底是什么时辰。
卧室还是很暗。
许棠睁开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了池野怀里。
那面对着她的男人,正睁眼看她。
黑沉沉的眼睛,蒙着一层柔和的雾光,看上去湿漉漉的。
他的手摸在她脸上,从额头到鼻子。
从鼻子又到嘴巴,最后是白皙的脖子,锁骨和肩。
他低喃:「木头,是你吗?」
许棠嗯了一声,又抱紧了他:「哥哥。」
这一声哥哥,似乎引发了排山倒海的情绪。
人被翻身压下,唇覆了上来。
他急促又热烈,慌得眼眶发烫发红,拼劲力气吻她。
全身瘫软,许棠听到他的喘息声,剧烈如雷的心跳声。
情难自己,他在她耳边的呢喃,哑的不成样子,微微颤抖——
「木头,好想你啊。」
「木头,我爱你。」
「木头,木头,睡一觉就好了,哥哥让你舒服了,好不好,我们不分手,醒来跟从前一样,你别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木头,我错了,别不要哥哥,好不好啊?」
「好。」
许棠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醒。
是不是还以为在梦中。
他们彼此拥有,急切又慌张。
喘息声中,男人的眼睛泛着暗哑的光,他情绪翻涌,突然伸出手,捏开她的嘴。
许棠的嘴里,有一颗笑起来若隐若现的虎牙。
没错,是她。
窗外没有雨,窗帘紧闭。
许棠不期然的又想起那句话——
外面风雨琳琅,漫天遍野都是今天。
漫山遍野。
都是今天。
后续:
池野带许棠回家。
他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握着手。
池野平静的告诉自己的爸妈,他要结婚,娶许棠。
是通知 ,仅此而已。
岑女士一瞬间,眼泪就出来了。
她拉着许棠的手,一遍遍的说:「许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原谅阿姨好不好。」
「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回来,嫁给我儿子。」
她迫切的盼着与儿子重归于好。
在池家的宅院,迎来了欢天喜地的一天。
池野爸妈忙着指挥,并且亲自下厨,和家里的阿姨一起做饭。
许棠在前院喂水塘里的锦鲤。
喂完之后,回头看到,池野正倚着门框,定定的看她。
她走过去,轻踢了他一脚——
「你总是看我干吗?」
男人笑了,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像做梦一样,怕一眨眼,你就不见了。」
「傻子吗你?」
「嗯,我很没安全感。」
许棠伸手环他的腰,仰头看他许久,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他:「我妈,还活着吗?」
池野眸色微敛,眯起的眼睛透过阴狠,看着她又很快恢复平静,温声道:「你想她活着吗?」
「……生我一场,就当她是个陌生人,我希望她活。」
「嗯,那就让她活着。」
「她在哪儿?」
「国外,一家医院。」
「她病了吗?」
「嗯,她需要看看脑子。」
「会好吗?」
「或许会。」
来路漫长,前路不止。
终有一日,她或许也能看清自己的来路。
愿这世上每一个人,都能看清来路,走好前路。
然后所向披靡,奔赴自己想去的地方,和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