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慌张
从顾衍家里出来, 已经将近十一点半。
沈岁宁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的房门,还未彻底进去,顾衍的轻笑声自身后响起。
她皱着眉回过头去, 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顾衍好整以暇地靠在门边看着她, 脸上是充满兴味的笑意。
以前只当她年纪小,胆子才小, 没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仍旧没什么变化。
沈岁宁轻哼了一声, 没在理会他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回身进屋。
房门在还剩一条细缝时,又被人从里轻轻推开, 片刻前刚消失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对他轻声说:“晚安。”
连音量都尽量压着, 透露着一股心虚的劲儿。
顾衍看着她, 再次低笑出声,抬起自己的手:“晚安。”
沈岁宁终于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 关上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江愉应该去休息了。她稍稍松了口气,换了鞋子打算回房。
手刚搭在门把手上, 身后的门忽然一声轻响。紧跟着, 江愉疑惑的声音在静夜里响起:“宁宁,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很奇怪,明明她今年都已经二十三岁了, 可沈岁宁在听见江愉声音的这刻, 竟生出了一种早恋被家长抓到的心虚感, 脊背都完全僵住,纠结了好一会儿, 才回过身去。
江愉手上正端着个咖啡杯,显然是还在处理工作的样子。沈岁宁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盯着她手上的杯子,低声道:“妈妈,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嗯,刚刚在看文件。”江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再次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
“又去小区外面走了走,不知不觉就……”
话落,连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
几个小时……都能走回沈家去了。
内心在挣扎着,思考着要不要实话实说。
纠结了会儿,沈岁宁轻轻呼出口气,抬起头,就如此对上了江愉探究的眼神。
“好吧,其实我今晚没下楼,也没去别的地方。”
“嗯?”江愉露出不解的模样。
“我……”她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手心,音量随着不安变得越来越低,“我到对门去了,哥……”
话刚出口,她忽然意识到接下来的话题并不适合这样称呼他,又匆忙改口道:“顾衍在那里。”
“我今晚去找他了,一直在他家里。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跟他在一起了。”
如此说完,她发觉自己的掌心已经湿漉漉的一片。只是想象中的质问和指责并没有到来,相反,江愉甚至轻轻笑了出声。
“我还以为你打算等妈妈到国外了再说呢。”
江愉一脸了然的表情让她错愕地张了张嘴,疑惑地问:“妈妈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刚在一起那会儿就知道了。”江愉看着她,微微笑着,“我知道你们在一起这件事让你很意外吗?”
“有点儿。”沈岁宁诚实地点点头。
但比起这个,更令她意外的是江愉对这件事的态度,她知道后竟然没有提出反对?
“你……”她在斟酌着措辞,“你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吗?”
“我为什么要反对?”江愉反问道。
“你之前不是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还让他不要答应和我在一起……”
“那是之前。”江愉说,“你那时情况比较特殊,妈妈不希望你太早陷入虚无缥缈的爱情中。你的人生还很长,不需要那么早做出抉择,谁也无法笃定一段感情能走多远。你是我的孩子,妈妈自然更在意你的未来。”
沈岁宁现在已经能明白他们的顾虑,也不想再去纠结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仍旧有些好奇:“那现在呢?现在是为什么同意呢?”
“你仍旧喜欢他,他也还喜欢你,不是吗?”
沈岁宁不知道这些年江愉将她的心思看透了多少,只知道,现在的她真的很像个慈爱的母亲。她有些眼热,抬手去碰她,低声道:“妈妈,谢谢你……”
这夜,大概是因为沈岁宁的坦言,江愉在忙完工作出来看见她房间还亮着灯后,敲开了她的房门。母女俩非常久违地又躺在了一张床上,在夜里小声说着话,聊的话题还是从前几乎不谈的感情。
沈岁宁也是在今夜才知道,原来江愉也会有那种八卦的心思,也会好奇她跟顾衍的感情是如何开始的,两人又是怎么重归于好的,他对她好吗……
很多很多的问题,沈岁宁大多粗略带过,很难详细地去说。
其实关于这些问题的答案,连她自己也没法很清楚地弄明白,好像就是那么莫名其妙就喜欢上了。
但如果要深究的话,好像又能说出很多来……毕竟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太多了,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令她怦然心动。
至于两人的感情是如何开始什么的,她是真的不清楚。
也是到这时候,沈岁宁才忽然发现,顾衍根本就没说过为什么会喜欢她。
两人和好的契机太过特殊,她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夜晚听见他声音的那瞬,就已经决定要原谅他了。
当时心底就只有两个声音——
除了他,再没人能如此义无反顾地对她了。
除了他,也再没人能住在她心底这么长时间了。
所以,就是他了,也只能是他。
江愉在听完她的讲述后,颇为感慨地说了句:“真奇妙啊,怎么转眼间你就长这么大了呢。”
沈岁宁在被子里寻到江愉的手,轻轻握住,小心翼翼地问她:“妈妈,你会后悔吗?”
江愉不解:“后悔什么?”
“后悔……”她顿了顿,“后悔当初和我爸在一起,后悔生了我。”
话音落下后,屋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正当沈岁宁内心自责自己这么就问了这样的问题时,江愉的声音轻轻响起了:“说实话,一开始挺后悔的,也很恨他。可是当那些恨意过去后,妈妈最庆幸的就是还有一个你。”
“宁宁,妈妈很抱歉那些年一直忽略了你的存在。”说到这儿,江愉的声音开始染上了哽咽,“不止是你,妈妈也一直在学着长大,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很谢谢你愿意原谅我,也谢谢你愿意陪一个不合格的母亲成长……”
眼泪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淌下脸颊,沈岁宁死死咬着嘴唇,没敢让江愉察觉出来。直到感觉江愉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拥上她的后背,她终于泣不成声地叫她:“妈妈……妈妈……”
成长这个课题,或许终其一生,都无人能完全堪破。
但好在,每一天都是成长。
-
三天后,江愉离开。
临别前,她还是放不下心地叮嘱沈岁宁:“既然决定了要留在这边,要记得照顾好自己,记得常给我们电话,常回来看我们……”
沈岁宁听得忍不住发笑,用手轻轻推着她的背往前走:“知道啦,我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您就放心吧!”
女大不由娘,江愉没再在这些事上纠结。两人说说笑笑着到安检处,最后才回头对沈岁宁说:“阿衍什么时候空闲了,就和他一起回来吧,让你外公外婆也见见他。”
江愉这么说,就好像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在婚前正式见一下家长一样……
她的心跳因为这个认知莫名快了几分,愣了会儿,才点头应下:“好,我回去跟他说说。”
走出机场,沈岁宁在外头随手拦了一辆车。她在计划着什么时候去把驾照换成国内的驾照,虽然顾衍给她安排了车和司机,但她偶尔还是想自己开车出门。
沈岁宁在回家前先去了趟花店,挑了满满一大捧的花。
回去的时候,刘阿姨也被她这一大捧的战利品吓到了,匆忙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问她买这么多的花打算插到哪里去。
沈岁宁笑笑,搜罗出家里的花瓶,回头跟她说:“全部插满。”
把对门的也都插满。
这句话沈岁宁没跟她说。
吃过晚饭后,她抱着那些醒好的花束出门。进门前,指尖非常慎重地点上密码锁,输入自己的生日。
门锁“滴”的一声,在面前打开。
换好鞋,将鲜花放下后,沈岁宁有些新奇地在屋里打着转。上次来都没仔细看,如今看来,屋内的装修看起来真的很怪又很突兀。
她四处转悠着,忍不住在心里猜测着哪些东西是他住进来后添置的。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也很熟悉,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碰到可能会跟他有关的东西,她总会忍不住去留意,然后在心头悄悄联想一下。
沈岁宁忍不住东碰一下,西碰一下,最后一个人在屋里无声地弯着眼睛傻笑。
……
深夜,顾衍回到家,最先看见的就是摆在玄关柜子上的花。再走近一看,沙发上安安静静躺着个人,身上裹着从他房间搜罗出来的毯子。
他忍不住轻笑了声,走前,在她身前蹲下。
自从沈岁宁将头发颜色染回去后,他看她总觉得她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身上仍旧有着那种乖乖的学生气。
他看着,心里变得很软,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摩挲她的侧脸。
很轻柔又细微的触感,沈岁宁的睫毛慢慢动了几下,幽幽转醒。睁眼看见身前的人时,又轻轻将自己的脑袋蹭进他的掌心,低声问:“你回来了啊,几点了?”
刚睡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黏糊糊的,又很软,顾衍感觉她像是在拿小钩子轻轻在他心上钩,忍不住垂首亲上她嫣红的唇瓣,哑声:“快十一点了,怎么不去卧室睡?”
沈岁宁抱着身前的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想着等你的,谁知道不小心就睡着了……”
“嗯。”他托起她的脖子,继续低头亲她。
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本就有些迷糊,他这么一亲,沈岁宁感觉自己很快又要两眼一闭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顾衍轻咬着她的唇含糊地低声问:“你妈妈回去了?”
“嗯……下午走了。”
“这样。”他应了一声,又开始亲她。
亲吻从嘴唇辗转到耳垂,顾衍好像格外喜欢那一小块软软的地方,轻含着、咬着。沈岁宁怕痒,不住往后缩,没挪几寸,又被他托住脑袋按回去了。
持续了好一会,诱哄似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今晚要在这里睡吗?”
她的瞌睡虫彻底被吓飞,瞪大双眼将他从身前推开,脸在瞬间涨得通红,甚至蔓延到耳后根:“你……你这进度太快了,我接……接受不了。”
一句话,成功把他逗乐。
顾衍将脑袋压在她颈侧,沉沉地笑出声,笑声愉悦,开口的话却带着揶揄:“我只是问你要不要在这里睡,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呢?”
沈岁宁盯着天花板,吞吞吐吐地:“不是都说男人的睡就是那什么……的意思?”
“谁告诉你的?”他笑够了,终于从她身前抬起头来,抬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不是困了吗?再挪个地方不得清醒过来了?这里又不是只有一个房间,不过……”
他顿了下,“你要是愿意和我一起睡,我也是很乐意的。”
啊,是这意思啊……
沈岁宁无比尴尬地拉起被子,将自己的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点头顶。
过没一会儿,又将被子拉下,无比义正严辞地说:“你骗人,你家客房根本就没有床!”
她今晚参观的时候,屋内明明就只有一张床,差点就被他忽悠过去了。
顾衍丝毫没有那种谎话被戳穿的尴尬,反倒无比坦然地看着她说:“啊,我忘了,这里不是之前的公寓,只有我的房间有床。”
这么说着,他又伸手想要抱她。
沈岁宁慌慌张张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感觉自己浑身都热得快要冒烟了。
大晚上的,讨论这种话题,太奇怪,太暧昧了……
偏生顾衍好像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仍在问她:“所以,你今晚打算留下还是回去?”
沈岁宁匆匆将人从身前推开,掀开被子起身,拖鞋都穿反了也没管,结结巴巴地说:“才……才不。我现在清醒了,我回家。”
说完,甚至还强调似的重复:“对,我回家。”
顾衍反过身,靠着沙发坐在地上仰头看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沈岁宁这样子有趣得要命。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害羞?
就逗两句就谎成这样了。
他很想笑,又努力装出遗憾的样子,低叹了口气,将声音拉得长长:“好吧……”
沈岁宁脚步一转,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好像突然在他家客厅迷路了一样。
他看着她这模样,好心提醒道:“右边。”
“哦,我知道,只是突然忘了。”她有些心虚地说。
他又抬手指了下她脚上的拖鞋:“拖鞋,穿反了。”
沈岁宁低头,看见他脸上打趣的笑意时,终于忍不住炸毛般大声说:“顾衍,你好讨人厌,不许再说话了!”
等她匆匆逃出屋子,房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他往后将脑袋靠在沙发上,抬手遮住眼睛,终于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笑没一会儿,又有些苦恼地皱起眉头。
她这样,等到两人真的突破现有关系更进一步的时候,他真的会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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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先前江愉在,要顾忌着她,不能太肆无忌惮。
人一走,沈岁宁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自由,就像是在笼子里关了一段时间,忽然被放飞的鸟儿一样。
胳膊还没完全好,不能长久地抬着画画,朋友们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课,要么就是到处飞,赶通告,顾衍也要上班……自由了几天过后,她终于察觉自己的日子过得有些无所事事了,于是将转驾照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转换驾照的程序不算复杂,她跑了几趟便将要准备的材料搞好了,唯一比较复杂一点的就是要考科目一。
好在,学习考试什么的,向来是她的强项。她预约好考试时间后,在家刷了两天题便信心满满地去考试了。
结果自然也不出所料,一次通过。
从考场出来,她给顾衍发信息,说自己成功通过考试啦。
几秒后,顾衍的语音发过来:「真棒,我现在要准备去开会,派了车去接你,回来庆祝」
沈岁宁给他回:「好哦,那我在家等你」
回完信息,她收起手机,走出考场。
门口安静停着辆小轿车,司机看着有些眼生。
见她出来,贴心地替她拉开后座的车门,说:“沈小姐,小顾总让我来接你。”
她只当顾衍重新换了个司机,也没起疑心,弯腰坐了进去。
车辆发动,平稳行驶在路上。顾衍去开会了,沈岁宁也没再继续玩手机,杵着手臂看着窗外的风景。
她对北城的路不算熟悉,却记得来时的路。仔细看了会儿后,她出声问道:“叔,我们是回景澜吗?”
驾驶位上的人静默了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阴沉开口:“当然不是了,带你去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沈岁宁心里咯噔一下,手指警觉地按上口袋里的手机,冷声道:“你不是顾衍派来的司机,你是谁,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湿凉带有刺鼻气味的手帕捂上她的口鼻。
“唔……”